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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为什么攻击曹操,谩骂司马氏?因为他们都属于“奸诈”一类的权谋人物,都有阴簒趁渡之嫌。不管你怎么为曹操父子开脱:东汉本来就应该灭亡,曹马两族是统一的英雄;他们的天下不是篡来的,而是自己从军阀盗匪手中夺来的;他们聪明智慧有才能……这些也可能都是真的,但谁也否认不了的史实是:曹操确实是以汉臣的身份对汉献帝实行了终生的政治监禁,虽未篡位却是事实上的夺了皇权;曹丕确实以汉家旧部、旧王、丞相的身份废汉自立实行了桃李代;而司马氏也确实依样画葫芦,又以魏旧臣的身份对曹魏实行了花接木。而且曹氏父子面对汉家的孤儿弱女极尽欺凌迫害之能势;司马氏父子面对的同样是曹魏后期的孤儿寡母,不仅仅是欺凌,而且连小皇帝也宰了。而无独有偶:曹操一生到死都高喊着我是汉臣;司马懿生前也极力标榜自己忠于曹魏决无二心。而且两个人说得有时让你感动,甚至会让你改变一些看法。但他们一死掉,后代传人就马上实行废立桃李代之事。他们百口莫辩了。
是的,历代封建王朝的兴替本是平常事。但曹马两大家族都是以旧臣身份谋得王权帝位的,因而便有了篡夺之嫌,至少有点儿名不正、言不顺。其实这也无足为奇,更不是始作俑者。夺了商纣王天下的不正是他昔日的旧臣西伯侯姬昌和他的儿子姬发吗?夺了周朝天下的不正是两周分封的那些老诸侯和旧王的子孙们吗?对秦始皇的后裔废立专政的不也正是秦始皇的丞相李斯与宠宦赵高吗?夺了西汉天下的不正是汉家的旧日丞相王莽吗?夺了司马氏天下的不也正是东晋北府兵旧将西汉皇族后裔刘裕吗?旧臣赶走旧主子,自己来做主子,这似乎是一种政治规律了。
司马氏两晋十六国南北朝走马灯般一次次政权更替,不也都是由前主子的旧部夺主子的权完成的吗?之后的隋文帝不也是以北周皇亲、丞相的身份,屠尽了北周宇文氏王族中人而由旧部成为新主子了吗?曾几何时隋炀帝不也是被自己的旧部宇文化及父子兵变杀掉了吗?之后又是隋家旧部唐国公李渊照葫芦画瓢,先立后废了一个小儿傀儡隋恭帝杨侑,而取代了隋朝,由隋朝旧日大丞相唐王的身份一变而成为新君主了吗?俗话说老猫房上睡,一辈传一辈,不用学。到了唐朝的末代皇帝昭宣帝时,不也同样是被唐朝自家不断提升授以国政的梁王朱温勒杀了唐朝的九个王子抛尸水中后,逼迫昭宣退位,自己当了皇帝而改国号为大梁的吗?而宋太祖不也同样以北周殿前都点检即皇宫警卫长的身份利用兵变皇袍加身,取代了北周自立为皇帝吗?而北周的开国皇帝郭威不也是靠以旧将身份发动两次兵变而夺了旧主子的权即位从而为自己的部下开了先河的吗?正是这些帝王自身的政治践履打破了王权天授神授的神话,揭橥了帝王将相本无种的真理,所以他们的子孙便也同样一个个的被屠被戮被篡被夺被赶下了台。如果按前面的观点来审视,自殷周至唐宋近两千年的政治史,都是一部一以贯之的“篡夺史”。那为什么曹家父子、司马父子篡一下就成为大逆不道了呢?其实古今中外一理:政治家最大的对手最大的危险不是敌国,而是自身,是自己身边最强有力最信任的野心家。这也许是一条至今仍不失其真理性的历史生存定理。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开篇(8)
天下本无定主,皇族亦不过都是常人,甚至不如常人。那为什么非要由他们的子孙来当皇帝才是合法、合情、合理的呢?正如陈胜起义时所言,王侯将相还有种吗?所谓天下者乃是天下人的天下,本应由有道者有能者有德者居之,没有谁来规定该谁当皇帝。在这上头从来就没有该不该的,谁有能力夺来,又能把它保持下去,不管什么方式,你就是名不正言也顺的皇帝。
可是到东汉末年,两汉瓜迭绵绵已有近四百年的历史。自公元前202年刘邦创建了“天汉”文明以来,“大汉天子”、汉官威仪在官僚、士子、百姓心中似乎已坐古生根了,神圣不可干犯了。因为那不仅仅是一个刘姓王朝,而是一代赫赫天下的历史文明正统文明的象征。所以,官心、民心都是向汉的,向着正统王朝的。哪怕这汉家皇帝已让他们吃不上饭了,已人肉相食了,可是人们还是认这个皇帝。还要为他呼喊保位。中国的老百姓没有这么好的,也没有这么可怜的。尽管他们也造反起义,那是因为实在活不下去了。尤其是那些穿惯了峨冠博带汉家官服的士子,那就更觉得曹氏是大逆不道的窃国大盗了。所以尽管东汉末年的两个皇帝都不过就是个小孩子,被逼得如丧家之犬迁来换去、颠沛流离,可仍旧有一帮人跟着颠儿来颠儿去的,甚至饿死了、被杀了也不后悔。而谁要是对这皇帝不恭敬,就有人起兵来声讨、来勤王。当然这个中有真也有假。就是如曹操那般英雄人物也还要把那小皇帝供起来养着。为什么?无非那是一种名正言顺、最高权力的象征,有利用价值。否则人们就不买你的账,就要骂你是国贼,你所做的一切似乎就不合法。时代就是那样一个时代,问题就是这么个问题。
什么正不正统,合不合法,所有法统都不过是人们的一种认定,而时间会解决一切。曹氏父子如果能把天下统一,把曹魏政权也保持三百年,那他们在正史上,在后人心中就少去了许许多多口舌之痒,都是合法的正正经经的皇帝了。
司马氏更是真正篡来的天下,但是他统一了,他保持了二百多年,所以名不正也正了,言不顺也顺了。即使国不成国,家也无家,也还是一个正正经经的可入大统的正统王朝。中国的正史上也专有它的一史。你曹操再英雄了得,但因为你没统一,所以只能称国而不能称朝;司马氏再不堪,但他统一了,所以称“朝”而不称“国”。这就是“朝”与“国”的不同。唐宋两祖都是百分之一百的篡权夺位,但不也大名鼎鼎吗?也没有那么多是非,因为他们夺得了政权,统一了,已经受了时间的考验。所以说,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什么正统不正统的先在,不过是历史的时间的认同。昙花一现的政权和政治人物你怎么英雄怎么能为怎么了得,只要你统一不了天下,你那政权保不长久,你就“正”不了,也“统”不了。人们心中的正统是统一、是长久的稳定。你就是出身盗贼,能做到这两条,历史和老百姓不管愿不愿意就都认你这个皇帝了,甚至还要为你喊号:干得好。这就是历史的政治真理。
上面是讲其一:法统、正统。再讲其二:忠诚、勇敢、智慧。
有人说刘备、诸葛亮、关、张、赵、马、黄的口碑是借了正统和历代政治需要的光了。因为历代皇帝没有人希望身边出现曹、马这一类阴谋背主的人物;而且都希望有诸葛亮、关羽那样忠诚于君主的人出现在自己的身边,所以就把他们抬起来了。我们不能否认,历史人物的当下评价确实常常与政治需要有关。比如宋朝有奸相秦桧,人们不敢公开骂秦桧就指桑骂槐地大骂曹操。骂来骂去就忘了骂秦桧,真的骂起了曹操,甚至在士子间掀起了一股“反魏批魏”的潮流。与此同时又拼命的颂扬起诸葛亮与关羽一班忠勇智慧的文臣武将来。就是在国外也如此。苏联在面对法西斯入侵危机时,不也把他们批了多年的库图佐夫、苏沃洛夫这些沙俄时代的将帅肖像挂出来了吗?这是一种极自然的现象。除了政治的需要也与一个民族的传统文化有关。 电子书 分享网站
开篇(9)
人们一提传统仿佛就有陈腐的霉味,就意味一种保守甚至倒退的感觉。其实传统这东西也有优劣之分。许多优秀的文化传统既没有历史的陈旧性也没有时尚的变易性。比如忠诚、义气、勇敢、无私、仁德、智慧这些东西是人类生存的必须,是人类天性中最美好的一面。真、善、美的价值是永恒的,绝不因时代的变易而变易,也绝不因潮流时尚而时尚,更不因一个王朝的消亡而去陪葬。因为他是人性本质的存在。无论官方、民间没有人会喜欢奸诈、背叛、自私、愚笨、怯懦的东西,哪朝哪代人都是以此为耻的。这不是儒家学说的传播之功,而是人性尊严的底定,一切由来已久。
我们看一看魏晋年间的人们对智慧、忠信、勇武的推崇程度,也许会更有利于我们对一些历史人物历史现象的理解。曹魏政权中的散骑常侍刘邵写过一本《人物志》,开篇就论及聪明:“圣贤之所美,莫美乎聪明”;接着就论及“忠信”:“为臣事君,忠之本也”,“天之所覆,地之所载,人之所履,莫大乎忠。”那么什么是“忠”呢?“一于其身,忠之始也”;“忠者中也,至公无私”;“忠也者,一其心之谓矣。”这三句话给忠下了三个定义:其一,忠就是从一而终不事二主;其二,忠就是中正不偏公正无私;其三,忠就是一心一意。那么,“忠”又有什么用处呢?“忠能固君臣,安社稷,感天地,动神明,而况于人乎?”好了,讲的最明白不过了:忠君是为人臣子的根本;在天地人之间没有什么更高过忠的;忠就是非但要一心不二至公无私忠于王事,还要一身不事二主,不能背叛主子,这是忠的最基本要求,要身心不二;因为只有为臣忠君才能稳固君臣关系,使天下安定,才能感天地动鬼神,更何况人呢?而两晋南北朝的刘勰在他的《刘子新论》中则论及了“诚信”与“勇武”。他讲道:“信者行之基,行者人之本”,“非信不成,非信不立”,并说:守信对于人而言就像一个人要过河,就要有渡船,要船行就得有舵和桨,所以只有诚信之人才能“光于宇宙,名流于古今不朽”。他还说:“春风不信(不按时到来)花则不开;夏炎不信,则草不长;秋雨不信,则百谷不实;冬寒不信,则水土不坚”,“天地灵气不信,则四时废”。而“能立信衡门,则可声驰天下”,一诺之信,胜于千乘之国。刘勰讲完了一个“信”字又开始讲“武”讲“勇”。他讲道:“文武异才,并为大异”,“文以赞治,武以创业。”而晋人所注的《逸周书》则称:“仁历以行”,“智历以道”,“武历以勇”;“四方畏威乃宁”,“天作武,修戎兵,以助义正违”。由此可以略见魏晋时代的政治风尚,无外乎孔夫子的仁、义、礼、智、信,只不过处于变乱年间,尤推崇智谋计略、忠君诚信、勇敢尚武而已。而刘备集团中人物几乎每个人都符合这几个方面的要求;而曹魏集团的高层人物及部属和司马氏集团中违背这些规则的人物在三国中为最多最明显。所以说魏晋执政人物最受攻击,而刘备集团前期、中期的执政人物最受时人称赞,最得史学家的好感,最受历代封建王朝的官方推崇,也最受民间口碑称颂,首先取决于他们自身的人格与政治履践既符合主流政治的规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