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东就抿了嘴没说话。
“原本袁指导还希望克泽和特瑞克回来,可广西漓江不放人……就是人家放,他们也未必就肯回来,上赶着要他们的俱乐部多了去。据说方总他们准备了一千多万在冬季转会市场上抢人的,可早就谈好的事,临了却只来了两个,还有一个来到队上就伤了,直到现在一场比赛都没踢哩。你不知道,今年我们走背字啊——几乎是踢一场伤一个,就连老周,周富通他也是上个月中旬才回来的。这里的人几乎就是陶然全部能踢的人了。”他瞧了一眼把着段晓峰胳膊灌酒的甄智晃,小声道,“老甄身上就带着伤,我和老劳也一样,只是没法歇。——幸好我们伤得都不算厉害。”
“可,小伤最容易弄出大事。”欧阳东说道。对此他算是深有体会。
“没办法。陶然的事你还不知道么?能指望的就这么点人,一个萝卜填一个坑。我们要是都歇了的话,估计陶然也就得歇了……”向冉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这一点他难道不知道?可他们三个都是陶然的队长,背上背负的是整个队伍,俱乐部要真是被转卖出去,那和解散有什么区别,谁能知道新到一处地方又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他,还有甄智晃和现在已经靠着老婆的本事加入中国籍的劳舍尔,在陶然都快四年了,对这支队伍有感情,对莆阳这块土地也有感情,他们真是不希望有一天会走到那一步……
“我们只能尽自己的力气了,至于最后会是什么景况,现在还想不到。我现在就想着这场比赛怎么踢。”向冉盯着眼前热气腾腾红汤翻滚的火锅,默然半晌又说道,“踢了这一场,再去想下一场怎么踢。”
欧阳东嚼着一块都快烫成牛皮般硬的毛肚,没说话。这原本该鲜嫩可口的东西,现在吃在他嘴里却象蜡一样没滋没味。不,不是没滋味,而是滋味太多了……
他不禁在心里感叹,同时又在为自己的朋友自豪。他甚至还很敬佩向冉。向冉的追求远比他单纯,远比他执着,他还比他更清醒地知道自己肩膀上的责任。不善言辞的向冉总是在用自己的行动和质朴的语言在影响着他身边的人……他这样的人确实不会辜负臂膀上缠绕的队长袖标……
“你们哩?”看着欧阳东忽然坠入沉思,向冉扯开了话题,他可不想破坏了这里的气氛。“现在的目标是打破职业联赛第一年里广东队创下的连胜记录吧?八连胜,够你们忙乎啦……不过你们现在的六连胜也够了,这也是职业联赛以来排第二的连胜场次了。至少是并列第二。”
欧阳东收了心思笑起来,他知道向冉为什么这样说哩。
“倒是有这个心,就是现在人人都把我们当敌人了,能平下那记录就不错了。”
打破记录,这是展望俱乐部上下的心愿,不过他们自己倒是从来不在公开场合谈论这事。至于球迷和媒体,他们现在是眼巴巴地盼着这一天。
第十章 他乡异客(四十九)
就在欧阳东款待莆阳陶然一行人的第二天,重庆展望以零比三的比分如愿以偿地输掉了那场足协杯,现在,他们可以安安心心地把全部心思都放到联赛上,去夺取七连胜、八连胜,还有九连胜……
第二天早晨出版的三份向全国发行的足球类专业报纸都如实地报道了这事,并没有掺杂太多的评论。足协杯本来就是黑马奔腾的地方,甲A和甲B联赛里那些有希望问鼎和升级的队伍绝对不会在它上面投入过多的心思,而那些自认为有降级之虞的队伍更是在第一轮就会放弃,只有那些不上不下的队伍才会对它情有独钟——杯赛冠军,也是一个冠军啊。
一张和足协关系密切的大报刊登出一则评论员文章,它引起了人们的关注。
《战术纪律,对谁都一视同仁》,这是那则消息的题目。从题目看,谁都不知道它到底在说什么,可内容却直指“那些自认为有天分就能高人一等的天才”。文章中写到,“难道他们就可以在训练中散漫、就有资格抛弃赛前的战术布置,……难道他们就能享受到某种特权”,“要真是有这种置整体平衡于不顾的天才,……国家队需要这样的人吗?”文章里还提到,国家队“追求的是攻守平衡,一个单纯的进攻队员并不是国家队需要的队员,即便这个队员是所谓的天才也一样。”
余中敏只是粗粗地看过这篇文章。是啊,需要他操心的事情太多了,每期的报纸上都有这样不咸不淡的评论,他不可能去为它动脑筋。可在赛后的新闻发布会上,当好些记者再三提醒他之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说了几句话。
“攻守平衡?这个问题问得好!”说完这句话,他就抿着嘴唇目光深沉地盯着那个提问的记者。那篇文章中的许多话一定是有出处的,他需要衡量一下他能说和不能说的。“关键是,现在的国家队需不需要攻守平衡。我们与小组第一差五分,和小组第二差四分,只剩下三轮比赛,说句实话,我可看不出现在是讨论攻守平衡的时候。”他低垂下眼帘,目光打量着两手里把握的那瓶矿泉水,沉默了一会,又抬起眼来说道,“至于国家队需要什么样的人,这是国家队教练组的事情,我想他们选择一个队员肯定有很严格的标准吧。”
这不是记者们想要的答案。至少大部分记者对余中敏这番话不感兴趣。
一位记者扬起手来问道:“那么,余指导,这篇文章里提到的天才,是不是就是指你们重庆展望俱乐部的二十四号欧阳东?”
“肯定不是。”余中敏笑起来。“这篇文章里提出的是‘所谓的天才’,而欧阳东是不是天才,我想时间会证明这一点的。我想,每一个看过他表现的人都不会否认那些显而易见的事实。”
“可是据我们观察,欧阳东确实在训练里不太投入,而且他的防守也存在问题,他的这些表现不能不让人对号入座。”
余中敏抢在主持人之前制止这场问答之前先说了话。欧阳东是他的弟子,是重庆展望俱乐部很重要的一员,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说,他都需要为他辩解。而且,他也恼恨那些把一个天生的进攻组织者胡乱安置的人,尤其是他们居然还有意无意地让他去背上那个黑锅!这简直就是……
“是的,欧阳东的防守是有问题,可我们也得回头想想,他是四年前才接触到职业足球的,在此之前他就没有参加过哪怕一次系统的训练,他怎么可能对对手的突破方向和传球路线有清晰的认识?这些认识是在几年十几年用不间断的训练和比赛中渐渐积累下来的经验和教训的总和。我们怎么能要求一个才踢了四年足球的队员做到这一点?何况,把他这样的队员用在防守上,说句要不得的话,那叫暴殄天物!”他的右手使劲地捏着自己的左手,让自己激动的情绪平静一点,可一想到几天前电视机里传来的那阵教人头晕目眩的嘶喊和辱骂,他就再也无法控制下自己。自己现在回想起那段事都觉得全身颤栗,可怜的欧阳东,他置身于那样的景况下,亲耳聆听自己的球迷一口一个“欧阳东滚下去”,又是怎样一番心情啊……
“欧阳东,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球员,也是我见过的最职业的足球队员。你去重庆展望问问,只要有一个人说出欧阳东的孬来,我立马就背着铺盖卷从重庆展望滚蛋!你甚至可以去他之前呆过的那支甲B队伍去问问,看他们对欧阳东是个什么样的评价!所谓的天才……这话听上去就让人好笑,说这话的人见过天才吗?他知道怎么样去使用一位天才吗!”
那位主持人赶忙站起来宣布新闻发布会结束。
余中敏就没理会这位主持人,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欧阳东训练不好,出工不出力?”他嘴角浮起一个嘲讽的冷笑,说这话的人知道个屁!“每个队员的兴奋期都是有限的,即便是在一场比赛里,也有高潮和低潮,水平再高的运动员也不可能避免。一个好的运动员,他总是能够自觉地调整他的兴奋期,我相信欧阳东训练和比赛中的状态差异那么大,就是他的一种自我调整,他在平时就把所有的兴奋点都积聚起来,等待到那九十分钟的爆发。——这样的球员,谁能说不是一个优秀的球员?!即便这种调整是下意识中产生的,也只能证明他是一个优秀的运动员!”
“还有那所谓的攻守平衡。”他撇撇嘴。“现在我们还有资格来讨论攻守平衡吗?一只脚踏进坟墓的人永远没有追求所谓的平衡的权利!假如我是国家队主教练,假如我也处在今天这样的形势下,我宁可抛弃可笑的平衡去追求进攻……进攻,我们还有活下去的一线希望,而防守,只能加快我们的死亡!只有那些天真的人还会在这种不是生就是死的时刻去关注什么狗屁平衡!”
《狗屁的平衡!》,那份和足协一向不睦的报纸第二天就竟然用这样粗俗的言语来作为文章的题目,还大段大段地引用了余中敏激愤之下不加修饰的话语。他们甚至还从这里引申出一大段更加令人深思的内容。
“足球业内人士对‘攻守平衡’的追求,是否是儒家‘中庸思想’在足球这个领域里的反映呢?事实上,所有国家的足球都深深地刻上自己民族的烙印。意大利足球的防守反击、荷兰人的全攻全守、德国人的纪律和英格兰的力量,还有巴西人的桑巴舞蹈和阿根廷人的类欧洲化足球,无一不是民族性格的鲜明写照。即便是我们东边的两位近邻,一个追求的是力量和纪律,另外一个却追求着细腻和强硬,这也是他们民族性格使然……我们呢?我们追求的‘攻守平衡’,真正能够达到平衡吗?足球的攻守平衡,难道就是单单指队员的技战术水平和整体的效果吗?……我们猜想,这种平衡,是猛烈攻击与顽强防守之间的平衡,它不应该是量化的,而应该是一种动态的平衡,它更应该是一种节奏,是动与静的平衡……”
这本该是一段值得人思考的文字,可它却没能起到作用,人们的目光完全被别的事情吸引了。
余中敏那一席谈话被各家媒体转述,记者们从各自的出发点阐释了它们,写下了不同的版本。同国家队那不可预知的渺茫前途相比,这本是一桩小事,可它还是惹怒了某些人。
“……所谓的天才就是说那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至于他是天才还是庸才,群众的眼睛自然雪亮!……”
兴高采烈的媒体立刻就行动起来。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回到重庆的余中敏就在训练场边对几位本地记者说道,他已经看见那篇文章。“会有时间证明的。”记者们眼睛瞪得滴溜溜圆,他们可实在想不到平日里不吭不哈的余中敏会说出这么有水平的话来,手却在笔记本上记录个不停。
更加兴高采烈的媒体们跑得更勤,这话第一时间就传递给那位操心这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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