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曙笑着允诺,道:“好、好、给你。”他正要将手放下来,还在半空中,滔滔着急,又怕他变卦,就迫不及待的伏身过去抢。不料,脚上一歪,就直直的扑在赵曙怀里。
素日也时常倒在他怀里,骑马的时候,打架的时候,她甚至连他的心跳声,也能区分得出来。可是今日,当她的身体倾身贴在他的胸膛,当她听见他“砰砰砰”的心跳声,那胸口处微微的、因月事而发疼的胀痛感,让她忽而涌出异样的情愫,全身像是喝醉了似的,混混沌沌,颊上飞红。
赵曙被她扑得往后退了两步,他半抱着滔滔,丝毫也未感觉到有何不同之处,只是担心的问:“是不是拐了脚踝?”
滔滔却像什么也没听见,并不回答。
赵曙蹲下身去看她的脚,揉了揉,又问:“这里能动么?”他抬头向她望去,见她像木偶似的立着,便问:“你怎么了?”
滔滔怔忡着低下头,想要说句什么,才说了一个字:“我好像有点…”又看见脚边滚了一地的糕点,脸上立刻变了颜色,吼道:“赵十三,看你干的好事,你还我点心!”这下子,不想喂鱼都只能喂鱼了。
赵曙见她能吼人了,便放下心来,起了身,嘲弄道:“慈元殿什么好吃的没有,非得吃她张幼悟做的。”
滔滔朝他扑过去,伸手掐住他的脖子,道:“今儿我们同归于尽算了,同归于尽…”
有敲钟之声遥遥传来,两人却浑然不觉,在莲池边打闹得不亦乐乎。慈元殿宫婢生怕赴念霜后尘,不敢渎职,硬着头皮上前道:“高娘子,该去上课了。”
滔滔在宫婢面前倒自持着身份,松了手,笑道:“这就去。”走了两三步,还未等赵曙喘过气来,她又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挥起拳头做了个打人的手势,龇着牙低声咒骂道:“死十三,呆会再收拾你,你死定了…”
糕点是不能要了,赵曙捡起木盒,快步行至滔滔身侧,道:“刚才拐了脚,痛不痛?”
滔滔边走边道:“一点点而已,无碍。”
赵曙“嗯”了声,紧随着滔滔的步伐,见她头上沾着几片落叶,就伸手拂去,温吞道:“下了堂,依旧在老地方见。上课别再睡着了,小心夫子去皇后面前告你一状…”
滔滔不耐烦道:“知道啦,知道啦,你可真烦人。”到了角门,就头也不回的往内殿去,只嘴上道:“我走了。”话音未落,人影就已经不见了。
夜色墨黑,慈元殿凉阁中帷幕垂地,皇后还未就寝,却已熄了大半的烛火,只留了几盏清油小灯搁在榻前的高几上,随手翻着几页书册。有人扣交耳之声传来,皇后直了直身,果听帘外玉姑轻声道:“娘娘,他来了。”
皇后翻过书页,懒声道:“让他进来罢。”
一袭黑衣的男子毕恭毕敬跪于门槛内,低沉道:“臣子赵宗辅给皇后娘娘请安。”
隔着层层屏障,皇后的影子显得狰狞不已,她款款道:“今儿官家不在灵虚阁讲学么?”
赵宗辅依旧跪着,恭谨道:“韩琦进了福宁殿与皇上议事至戌时,才要离去,吕夷简又有事相禀,皇上顾念朝事,此时怕连晚膳都还没来得及吃。”
皇后脸上浮起一丝忧虑,道:“官家也太勤奋了些,你该早些替他担当。”又毫无痕迹般转了话头,问:“听闻昨儿讲学,你又得了头彩,连官家也当着众人夸赞了你,还钦赐了御笔御砚。”顿了顿,旋即道:“只怕太子之位,你势在必得啊!”
赵宗辅听闻,愈加恭谨道:“娘娘盛誉,臣愧不敢当。”
皇后“嗯”了一声,放下手中书册,端起白釉莲纹的小瓷杯,浅浅的饮过清茶,道:“先前我就说过,若想得中宫扶持,只有一个条件。”
赵宗辅肃了肃脸,道:“臣谨记着,必不负所望。”
皇后此时才抬眼往帘幕外望去,重了语气,问:“那你家中发妻当如何?”
赵宗辅叩首道:“她吃斋念佛已有几年,早有遁入空门之想,前些日,我在城外山上已为她修建庙宇,择日将送她出府修行。”
皇后脸上浮现出不易察觉的冷笑,道:“你倒想得周全。”
赵宗辅道:“谢皇后娘娘夸赞。”
皇后放下手中瓷杯,不动声色道:“你也尽管放心,不过多日,曹大人、寇准、杨延昭、高君宝等就会上奏荐你为太子。”
赵宗辅忙谢恩,道:“有劳皇后娘娘,今日之恩,往后必加倍偿还。”
晚风拂过,吹得窗户“唔吱”一响,将阁中两人皆吓了大跳。四处的宫人都被遣得远远的,只留玉姑一人在阁外伺候。她立在暗处,仔细瞧着周围形势,见宫廊深处有橙红的灯光晃悠悠的过来,忙朝里低声道:“娘娘,高娘子过来请安了。”
皇后倒也不惊慌,镇定道:“天色也晚了,四殿下先告退吧,小心看着路。”
赵宗辅忙道:“皇后既有事在身,臣不敢打扰,先行告退。”说完,就躬身退至门外,出了凉阁,才戴上黑色风兜,疾步往花径中的角门转去,不过片刻功夫,就消失在了浓浓夜色中,仿若根本未曾出现过一般,来去无踪。
滔滔恍惚看见有人影窜动,但想宫中人多,你来我往的,倒也未起意。她见玉姑立在阁外,远远便问:“小姨安寝了么?”
玉姑福了福身,道:“还没呢,娘娘正等着你来请安。”脸上堆笑着,手上已掀起湘丝竹帘,请滔滔进去。
皇后也在里头唤:“是滔滔来了么?快进来罢!”
☆、第六十六章:你不抹胭脂,也挺好看的
玉姑不动声色的朝黑暗中打了手势,不消片刻,便有宫婢如贯而入,躬身进凉阁中轻手轻脚的点燃华灯,将帷幕高高挽起。两个内侍提着大半篓子的冰块疾步进殿,倒入天青釉牡丹戏蝶纹大圆瓷缸中,一阵轻碎的“哐嘡”之声后,只见冉冉冷雾扑腾而起,逼至那缸壁上,凝结出细细密密的水珠子。
皇后的凉塌上铺着细竹冰簟,滔滔半倚着床槛坐着,手一摸,只觉凉沁而不寒逅灰选K佳弁渫洌Φ溃骸靶∫陶舛烧媸娣囊估锾勺牛ㄊ且痪跛教烀鳌!�
玉姑用朱漆盘子端了冰镇过的汤饮子上前,道:“娘娘向来都是卯时起身,天未亮便开始处置宫中诸事,奴婢们怎么劝着,也不肯多睡一会。”
皇后含笑轻斥道:“你们哪来是为我好,不过是嫌弃我,使得你们贪睡的功夫越发没了。”停了停,问:“你端了什么好吃的汤饮子来,只给滔滔儿,竟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玉姑将斗彩莲纹瓷碗递至滔滔手中,道:“奴婢亲手熬的荷叶饮子,可防暑降温。”
滔滔将饮子放入鼻尖嗅了嗅,果然能闻见荷叶清香,又尝了尝,味道也不坏,便道:“既是好东西,快去给小姨也呈上一碗来。”
玉姑道:“虽是汤饮子,但毕竟放了滑石、白术、甘草等药材,又冻了冰,皇后体寒湿重,倒不宜吃。再者,如今天色晚了,待肠胃也不好。”
滔滔故意噘嘴道:“如何我又能吃?”
玉姑道:“你年纪儿小,身体好,不过偶尔食一两次,自然无须担忧。”
滔滔几口将荷叶饮子喝光,将瓷碗交予玉姑,见皇后捡了一袭素帕在灯下刺绣,烛火盈盈,将脸映得昏黄,不由得道:“小姨,你与母亲可长得真像。”
皇后头也未抬,唇角却浮起笑意,满头青丝松散着铺在肩上,半点中宫威严也无,倒像是寻常人家挑灯织锦的娘子,温柔又平静,她道:“想来,我已有半年未曾见过你母亲了。她那个暴脾气,可苦了你爹爹。幸而她出嫁得早,才没能进宫,后宫莺莺燕燕,你娘还不被气得半死。”又低了声音,满脸戏谑道:“只怕官家都没好日子过。”
听得滔滔都笑了起来。
滔滔很爱听这些,在家府时,也时常跟母亲嗑叨幼时的事。前几日皇后杖责念霜,滔滔还生出几分畏惧,如今瞧着皇后灯下织锦的模样,又像是回到了从前似的,她依旧是大宋皇后最疼爱的外甥女,而皇后小姨,依旧是温婉而心软的。
皇后在灯下捏揉着经纬线,边家常道:“滔滔,你若是得闲时,也学一学刺绣活计,咱们女儿家,总归是相夫教子。你我身份虽无须自己勤织衣物,但若能为心中在意之人穿戴自己所织之物,可比旁人做的要金贵万倍。”
滔滔懵懂的问:“那你是在给皇姨父绣锦帕么?”
皇后一愣,望着那闪闪的灯火,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道:“他用的东西,历来都由兰贵妃操持,我倒插不上手。”
滔滔有些不太懂其间关系,只知父亲身上所穿所戴之物,皆由母亲齐备,绝不经由旁人之手。小姨是皇姨父的正妻,可自她住入慈元殿,却只见过他两次。第一次是刚入宫那日,他来探病。第二次是十五时,众妃嫔来给皇后请安,圣驾小坐片刻,便携着兰贵妃回了鸾鸣殿。
皇后将帕子举给滔滔看,笑道:“给你母亲绣的,你瞧瞧,可好?”
滔滔哪里知道看什么,见帕子上的菊花开得极好,便道:“很好看。”她往皇后身旁挪了挪,小心瞧着皇后脸色,低声道:“小姨,后日我想出宫一趟。我有个…”
皇后道:“去吧,但是要早点回宫。”
滔滔欣喜的几乎要跳起来,她原还以为皇后不会应允,却不想来得如此容易,又忍不住问:“您怎么都不问我出宫要做什么?”
皇后侧身从软榻旁的小柜子取出一封朱红的请帖,递与滔滔,道:“旼华长公主的请帖都送进宫里来了,我能不知道么?”
滔滔展开一看,果然是方平私传给她的寿帖。
赵曙也收到了帖子,拣选太子之事,关乎朝廷大计,他也不敢妄自出宫,早早儿就写了奏章递与内侍,呈至皇上,待得了谕令后,方敢向夫子告假。
到了这日,滔滔起得极早,天未亮便起身穿戴妆扮。她挑了件晚霞紫系襟上裳,底下着月白撒花烟罗裙,绾了流苏髻,两肩各垂下一缕发绺,缀以绿珠紫玉。云鬓花颜,倒有些盛装出席之意。她也不打算骑马,让玉姑从宫中遣了一架朴实的马车,端庄的坐了上去。
等出了宫,太阳已然高悬,滚热热的洒下火光,似要将天地间都烧成灰烬。赵曙骑着马,随在滔滔马车旁,见她掀帘朝外头观望,便含着讥讽道:“还说不敢喜欢他。”又瞥眼看了看她施了胭脂的脸,“切”了一声,满是不屑。
滔滔儿哪里是会看脸色的人,仰着头急急燥燥的问赵曙,道:“我脸上的妆如何?会不会很奇怪。”眼睛被外头的光一照,觉得有些刺眼,就下意识的伸手去揉。待揉了过后,才惊恐叫道:“十三,你快看看,我眼睛上的胭脂是不是被擦掉了?”
赵曙高高的骑在马上,一副懒得理她的模样,任由着骏马慢慢踱步。高滔滔是个急性子,双手猛拍着车窗,大声喊道:“停车、停车、快停车。”
车夫是宫里的内侍,不知发生了何事,也不管此时正行在官道中央,就停了下来。
赵曙气道:“你又怎么啦?”
滔滔掀起车帘,朝赵曙道:“你快下马,到马车里来。”
赵曙极不情愿,问:“干嘛?”
滔滔阴着脸,道:“叫你来就来,费什么话!”
赵曙拗不过她,就扯紧缰绳,翻身下马。一进马车,滔滔儿就拿了罐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