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斯大林也已经对这种残暴行为感到不安了。他声称:“希特勒们来了又走,但德国人民要继续生存。”2月9日的《红星报》社论反映了他的疑虑:
“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是一句老话。但是不能依其字面意义行事。虽然德国人在我们的国家奸淫劫掠,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也要做出同样的事情。过去和将来都不能这样。我们的战士不会允许任何这样的事情发生——不是因为可怜我们的敌人,而是出于他们个人的尊严——他们明白,每一次破坏军纪,都只会削弱获胜的红军……
这一告诫既切实可行又合乎道德。
我们的复仇不能盲目。我们的愤怒不能毫无理性。在盲目的盛怒之下,人会摧毁被征服的敌国领土上的某座工厂——某座对我们有价值的工厂。而这样一种态度只会被敌人利用。 。 想看书来
第五章 战争与和平(5)
在三次空袭德累斯顿的四天后,这座城市的某些地方还在冒着烟。数千名救援人员,包括英国战俘,仍在挖着幸存者。
十五岁的约阿希姆·巴尔特正好奇地独自在城中漫步。他穿着一件女孩的外衣,拖着一双木鞋,病态般痴迷地看着火焰喷射器焚烧阿尔特马尔克广场上堆积如山的尸体。他看见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因为从尸体上偷手镯、戒指和手表而被抓了起来,然后押到墙边枪毙了。
年轻的博多·鲍曼正在老城区火车站前面帮忙堆放尸体。尸堆长一百码,高三码,宽十码。数千具尸体被装上船运往下游;其余的则被撒上石灰,搬到布鲁勒台地,用火焰喷射器焚烧;还有一些被扔进了壕沟里,或者堆在边道上,用稻草、沙土或瓦砾盖住,这样就不会被幸存者看见了。
车站地区清理完之后,博多和他的小队被派往大花园,处理那里的一万多具尸体。徒手收拾那些尸体,实在是一项恶心的工作。最让博多厌恶的是烤焦的人肉味,它和烟雾、腐烂的味道混在一起,令人不禁作呕。
当天早些时候,汉斯·科勒和他的父亲一起回到了德累斯顿。正当他们准备踏上通往老城区的一座桥时,一个人说:“别过去。他们要让所有人都参加人民冲锋队。”
“现在你该往西走了,一直走到美国战线那里。”赫尔·科勒对儿子说,“然后一直等到一切都结束。”
他们拥抱在了一起,然后,年轻人冒着寒冷的细雨开始西行。他身上没钱,也没有吃的。
戈培尔可以利用德累斯顿大屠杀挑起瑞士、瑞典和其他中立国家的义愤之情。但是,这次轰炸代表的不仅是一个宣传的机会。2月18日,在与部里的官员们开会之时,戈培尔慷慨激昂地宣称:“既然敌人的飞行员在两个小时内屠杀了成千上万的平民,那么,《日内瓦公约》就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由于这一公约,德国不能因敌人机组成员的“恐怖主义战术”而对其进行报复。但是,他争辩道,如果公约无效了,他们就可以以“屠杀平民罪”处决全部英美空军战俘,从而防止德累斯顿事件的重演。
他的大多数听众表示反对,尤其是鲁道夫·泽姆勒。他告诫大家要注意“这样一个行动会使我们承受的巨大风险,以及落入敌手的自己人可能遭到的报复”。戈培尔对他们的警告置若罔闻。他让自己的新闻官去了解一下,有多少盟国飞行员落在德国的手中,又有多少德国飞行员在盟国的手中。泽姆勒再次表示反对,但是戈培尔的副官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脚,于是他闭上了嘴。
当晚,戈培尔将这一问题提交元首。元首原则上表示同意,但是决定稍迟再作出最后决定。幸运的是,里宾特洛甫和其他人劝阻了他。
其他的德国人极力争取的是和平而非复仇。2月18日,四个欧洲国家的报纸上出现了关于谈判的报道。葡萄牙和西班牙的报道纯属虚假消息,而瑞典和瑞士的报道则是近日柏林一次会议的成果。会上,希特勒沉默不语,给党卫队将军沃尔夫和里宾特洛甫的印象是,他希望他们与西方谈和。
党卫队和外交部都试图独力完成这件事情,这并不算奇怪。还在慕尼黑时,希特勒就挑动他的下属彼此竞争,以促使他们更加努力。多年来,希姆莱和里宾特洛甫一直是竞争对手,他们有着同一种身体上的怪癖:只要元首责备一句,他们就要闹胃病。目前,他们竞争的重点是实现和谈。竞争变得如此激烈,以至于两个部门之间几乎要开始打仗。
第五章 战争与和平(6)
与争取和平的行动交织在一起的,是两人为拯救集中营的战俘而进行的谈判。希姆莱特别的努力并不是出于人道主义,而是一种勒索。因为很显然,几百万条生命可以成为和平谈判中讨价还价的本钱。有两个人鼓励他去拯救战俘。一个是他的按摩师费利克斯·克尔斯滕医生。克尔斯滕是波罗的海人,1898年出生于爱沙尼亚。他没有医学学位,外貌和善,长着一副肉乎乎的嘴唇,身材矮小肥胖,行动笨拙。然而,他非常擅长“推拿疗法”,因此欧洲有钱有势的名人都想找他。二战开始前夕,希姆莱患了严重的胃病——很可能因为他自己内心的战斗而更为恶化了。于是,克尔斯滕被召来给帝国元首治病。他获得了很大的成功,以至于希姆莱完全依赖于他。克尔斯滕早已开始施展他的影响,让集中营里的很多战俘都免于一死。有一次,希姆莱说:“克尔斯滕每次给我按摩,都会向我讨取一条生命。”
另一个人是希姆莱的间谍头子,党卫队准将瓦尔特·施伦堡。他赞同克尔斯滕所做的一切,并且正在设法说服希姆莱,对*和战俘表现出人道主义精神,便可以向全世界表明他并非妖魔鬼怪。尽管施伦堡的职位居于帝国中央保安总局局长,希姆莱的副手,党卫队将军恩斯特·卡尔登勃鲁纳之下,但是他处事灵活,如今可以直接和希姆莱打交道。施伦堡时年三十三岁,是在教会学校受的教育。他身材矮小,相貌英俊,有点过于讲究。他早就笃信,希特勒正在将德国带向彻底的毁灭,因此一直不知疲倦地督促希姆莱去探索谋取和平的每一个可能的机会。
这个任务并不容易,因为所有的谈判都必须在希特勒毫不知情的前提下进行。同时,卡尔登勃鲁纳是一个忠实的纳粹分子,他不喜欢也不信任施伦堡,这一点也是个障碍。卡尔登勃鲁纳不断地敦促希姆莱,不要过度卷入可能会让希特勒不高兴或者产生更坏结果的计划。这些警告因卡尔登勃鲁纳那令人敬畏的外表而显得更有分量。卡尔登勃鲁纳身材魁梧,足有六英尺七英寸高。他的前额宽大而平坦,一双褐色的小眼睛目光非常锐利。他的下巴又细又长,一道马刀留下的伤痕横在他苍白的脸颊上,划过他宽厚的肩膀以及类人猿一般晃晃荡荡的胳膊。卡尔登勃鲁纳于1903年出生在希特勒的出生地附近,家里是生产农具的。他的父亲打破传统,做了一名律师,而儿子也步其后尘。二十九岁那年,他参加了奥地利的纳粹党,通过在自己工作中的刻苦努力和坚持不懈,他给该党带来了合法的逻辑与平庸的成就。
他的上司希姆莱起初反对屠杀犹太人,后来又对克尔斯滕承认,“灭绝种族不是德国人的特征。”帝国元首厌恶暴力——虽然他曾下令枪决了一个搞同性恋的侄子——当他第一次亲眼目睹处决人的经过时,他恶心地吐了。仅仅是因为他对希特勒的所作所为近乎迷信,再加上他对元首深深的畏惧,他才留了下来,冷酷地看着最后一个受害者倒下去。在对国防军军官的一次演讲中,他曾在笔记上用他细长的字体写道:“处决所有潜在的抵抗组织的领导人,这很残酷,然而非常必要……我们必须冷酷无情,对上帝负责。”
这个偶尔可笑,但始终痛苦的男人天生神经质。他最终接受了将暴力作为自己的生活方式,成了世界上最大的刽子手。1943年,他对一群党卫队将军说:。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五章 战争与和平(7)
在我们自己人中间,可以非常坦白地提及这一点——但是我们永远不会公开谈论它……我是说消灭犹太人,灭绝犹太种族……你们中的大多数都应该知道,当一百具、五百具,或者是一千具尸体肩并肩地躺在那里,这意味着什么。要坚持到底,同时(除了那些由于人类的软弱所引起的例外),还要继续做个正派的家伙,这就是使我们如此冷酷的原因。我们历史上这光荣的一页从未被载入史册,也永远都不会。
一年之后,他在波森坦率地对军官们谈起了灭绝犹太人所面临的困难:
我们被迫作出无情的决定,一定要使这个种族在地球上消失。组织这项工作是我们迄今为止最为困难的任务。然而,我们必须去解决它,并且将其进行到底。而且,先生们,我希望我可以这样说,我们的领袖们和他们的部下不会因此在思想上和灵魂上受到任何损害。这种危险性是非常大的,因为在龙潭和虎穴之间只有一条狭窄的通路。他们要么成为无情的暴徒,从今以后再不能珍惜人生;要么变得心肠软弱,遭受神经崩溃的痛苦……这就是此刻关于犹太问题我想说的全部。现在你们全都知道了,最好保守这个秘密。也许以后,很久很久以后,我们可以考虑是否可以将这些多告诉德国人民一点。但是我认为最好不要!我们在场的这些人已经担起了责任,行动上和思想上的责任,我认为我们最好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
话虽如此,但希姆莱本人还是被自己被迫犯下的残忍罪行而折磨着。他对克尔斯滕说:“必须踏着死尸才能创造新生活,这是一个大祸根。美国人不也无情地灭绝了印第安人吗?然而,我们必须创造新生活,我们必须净化这片土地,否则它永远都不会结出果实。这将是我必须挑起的重担。”
事实上,大屠杀的担子越来越重,他的胃痉挛也越发严重了。这让他更加容易受唯一能为他减轻病痛之人——克尔斯滕——的影响。如今,在施伦堡的帮助下,克尔斯滕正在利用这一权力引诱希姆莱拯救那些还未被他杀害的犹太人。希姆莱是一个天生的追随者,如今却被迫自作主张;他是一个真正的信徒,一个忠实的弟子,如今却被唆使背叛他的领袖;他是一个纯粹的胆小鬼,如今却在别人的鼓励下满口豪言壮语。而与此同时,他也一直在考虑这一行动可能会产生的可怕后果,并且在纤弱迷人的施伦堡和身材魁梧的卡尔登勃鲁纳之间犹豫不决,一直处于一种优柔寡断的状态之中。最近,施伦堡在这场斗争中占了上风,说服了希姆莱秘密会见瑞士前总统尚—马里·姆希。姆希许诺,每释放一个犹太人,他便会付一笔瑞士法郎作为奖金,并且尝试着去减弱自由世界对德国的愤慨。希姆莱欣然同意每隔两周便遣送一千二百名犹太俘虏去瑞士。
彼得·克莱斯特博士,里宾特洛甫的下属之一,也开始了和世界犹太人大会之间的试验性谈判。他已经会见过这个组织的重要代表之一,吉勒尔·施托希。在斯德哥尔摩酒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施托希提议,双方应协商从不同的集中营共释放约四千三百名犹太人。
拿人命讨价还价,这让克莱斯特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他说,即使是半开化的中欧也不会出面做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