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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结“武松杀嫂”这一事件,可以评为是“好汉行径”,但绝不是英雄行为。因为“英雄”的定义是为他人而非为自己。他这个案子最后这样判,有几个关键的因素:一个是他前面有“打虎英雄”的盛名;一个是他为哥哥报仇,其情可悯;一个是所杀的人都是该死的,没有滥杀无辜,还有一个就是官府迫于群众的舆论压力,特别是知县,如果他不贪赃,武松何至于杀人?而最主要的,还是一个“义”字,不论是官是民,都认为武松是个讲义气的好汉,虽然杀了人,却是为情势所迫,“事出有因”。
武松被判流两千里,发配孟州,也就是今天的河南洛阳东面一百多里的孟县(不是山西的孟县),算起来,从恩州到孟州,还不到一千里,实际上暗地里已经减等了。
吴越评70回本水浒传 第二十六回(5)
武松走了二十多天,来到孟州道十字坡。这里既然称为“孟州道”,大概离孟州也不远了。
在这里,武松遇见了开黑店、买人肉馒头的张青和孙二娘两口子。这两个人,毫无疑问应该属于“铁杆儿歹徒”一流。书中交代:这个张青,本来在一个庙里种菜,为小事儿把庙里的和尚都杀了,又放火把庙烧了,从此在大路上劫道当强盗。后来被一个老头儿打翻在地,这个老头儿年轻时候也是个强盗,看样子还是个不知好歹的人,不但没杀他,反而收他为徒,还把女儿孙二娘嫁给他。从此夫妻二人在这孟州道上开黑店,除了出家人、妓女、囚犯这三种人之外,只要看见人家包袱沉重,就用蒙汗药把人放倒,把人肉当牛肉卖。这样出身的人物,不是铁杆儿歹徒是什么?
孙二娘不顾丈夫的嘱咐,想对武松下手,反而被武松夹得像杀猪似的狂叫起来。这时候张青来到,跪下求饶。武松出身都头,相当于今天的刑警队长,应该懂得什么叫好人,什么叫坏人。尽管自己已经是个囚犯的身份,但是他这个囚犯是为复仇而杀人,不是土匪强盗,有些与众不同,至少应该还有些正气和法制观念。既然偶然间抓住了杀人现行犯,又正好和公差在一起,本应该把他们一根铁链儿锁上送到官府法办的。因为他在发配的路上立了这一功,他的前途也许还会因此而有所转机呢!但是武松不但把他们俩都放了,而且还和张青结拜为兄弟。武松的故事,从这里开始转折。这以前的武松,是非善恶非常清楚;这以后的武松,不但是非善恶不分,而且“善”的一面逐渐消亡,“恶”的一面逐渐增长。这可能和他的人生遭遇有关。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开始走下坡路”了。
这不单单是武松在犯浑,实际上是施耐庵好歹不分,愣要把坏人当好人,把铁杆儿歹徒写成是英雄、好汉、义士。——这里面,并不是施耐庵分不出好坏人,而是有他不能明说的苦衷。简单说,他生活在元朝那个异族统治的黑暗社会,身受种种压迫,巴不得老百姓起来造反,推翻元朝的统治。而敢于起来造反的,绝不是“安善良民”,而只能依靠这种敢于杀人放火的歹徒和游民。——这个问题,我在“导读”中已经作为专题介绍过,不再重复。
《水浒传》中不止一次提到卖人肉馒头的黑店。有一些点评《水浒传》的专家,运用阶级分析法,把这种现象解释成:因为贪官污吏横行,苛捐杂税盘剥,老百姓活不下去,只好铤而走险。这种说法,是错误的。从书中看,张青为小事杀了和尚,放火烧了寺院,以拦路抢劫为业,后来碰见个老盗,传授了许多本事,还把拿杀人不当一回事儿的女儿嫁给他,两口子从此以开黑店、杀人卖人肉馒头为业。在任何一个社会中,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这种人绝对不是好人。他们开的是路边小店,杀不了达官贵人,而只能杀过往客商。他们并不是被压迫被压榨的贫苦农民,而是货真价实的歹徒,属于流氓无产阶级,对国家对社会只起破坏、祸害作用而不具有任何反抗性、革命性。他们后来参与梁山泊“大聚义”,也不是反抗官府的结果,更不是要为农民阶级谋福利、求解放,而是本身无法生存,上山避祸,加上朋友的裹胁,从单干走向集体,如此而已。——无产阶级革命派把这样的人“引为同类”,简直是为“无产阶级”抹黑,贬低了“革命”二字。
在百姓中间,大体上可以分为“顺民”和“暴民”这样两大类。“顺民”是“逼也不反”的,而“暴民”则“不逼也反”。张青夫妻俩,应该属于后者。
据新闻报道,新中国建国后西北某地,居然还有一家离派出所不远的“黑店”,前后谋害了三十多名旅客,也用人肉做菜做包子,而把骸骨存放在一个地窖里。由此可以证明,在任何一种社会中,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总是有的,但第一绝对是少数,第二这种人绝对是打击对象,而不是团结、歌颂的对象,更不是什么被压迫阶级反抗斗争的表现。
《水浒传》作者对“英雄”和“好汉”的定义相当偏激,似乎敢杀人的就是英雄,讲义气的就是好汉,而不问善恶。这是今天的少年读者所应该特别注意的。
二龙山究竟在什么地方?书中没有交代。前面从杨志口中得知,二龙山和桃花山都在大名府到开封的途中,应该在河南省的东北边;现在又说离孟州不远了。到了后文,又说二龙山在山东,属于青州管辖。《水浒传》中的地理观念十分模糊,许多地方简直是信口开河,读者要特别注意。
对于这一回书中,武松对张青夫妇的是非不分,金圣叹似乎视而不见,却对施耐庵的文笔大加赞赏。他说:
(《水浒传》)前篇写武松杀嫂,可谓天崩地塌,鸟骇兽窜之事矣。入此回,真是强弩之末,势不可穿鲁缟之时,斯固百江郎莫不阁笔坐愁,摩腹吟叹者也。乃作者忽复自思:文章之法不止一端,右之左之,无不咸有,我独奈何菁华既竭,搴(qiān牵)裳便去,自同鼯鼠,为艺林笑哉?于是便随手将十字坡遇张青一案,翻腾踢倒,先请出孙二娘来。写孙二娘便加出无数“笑”字,写武松便幻出无数风话,于是读者但觉峰回谷转,又来到一处胜地。而殊不知作者正故意要将顶天立地、戴发噙齿之武二,忽变作迎奸卖俏、不识人伦之猪狗。上文何等雷轰电激,此处何等展眼招眉;上文武二活是景阳冈上大虫,此处武二活是暮雪房中嫂嫂。到得后幅,便一发尽兴写出“当胸搂住,压在身上”八个字来,正是前后穿射,斜飞反扑,不图无心又得此一番奇笔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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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评70回本水浒传 第二十六回(6)
相见后,武松叫无数“嫂嫂”,二娘叫无数“伯伯”。前后二篇杀一嫂嫂,遇一嫂嫂,先做叔叔,后做伯伯,亦悉是他用斜飞反扑,穿射入妙之笔。
张青述鲁达被毒,下忽然又撰出一个头陀来,此文章家虚实相间之法也。
然却不可便谓鲁达一段是实,头陀一段是虚。何则?盖为鲁达虽实有其人,然传中却不见其事;头陀虽实无其人,然戒刀又实有其物也。须知文到入妙处,纯是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联绾激射,正复不定,断非一语所得尽赞耳。
此书每到人才极盛处,便忽然失落一人,以明网罗之处,另有异样奇人,未可以耳目所及,遂尽天下之士也。即如开书将说一百八人,为头已先失落一王进。
张青光明寺出身,便加意为鲁达、武松作合,而中间已失落一头陀。
宋江三打祝家之际,聚会无数新来豪杰,而末后已失落一栾廷玉。嗟乎!名垂简册,亦复有幸有不幸乎?彼成大名,显当世者,胡可逆谓蚌外无珠也!
李贽曰:“义气事不可不做。你看武松杀了奸夫、淫妇,知府、知县并一切上上下下的人,哪一个不为他?缘何衣冠之中,反有坐视其家之丑,甚至对人喜谈乐道也?尝欲借武松之手以刃之末及也。”
又曰:“孙二娘、武二郎却好是一对敌手,觉得张青还不相配。”
李贽评:张青不坏三等人,是何等爱惜人才!使当路者尽如此,天下岂有乱时?
王望如曰:武松以元凶配孟州,不谓非赦宥之恩矣。朝廷赦其罪,母夜叉得卖其肉乎?武松不肯为曲逆侯之所为,又岂肯为司马相如之所为!搂住胸前、压在身上,不过小试神通耳。而免自己做镘头馅,并免两公人做鳗头馅,抑何雄也。
又曰:十字坡纵不遇张青,武都头终亦不死者,孙二娘之伎俩,早为武松所觎破破也。张青定律:一不可杀僧道,二不可杀娼妓,三不可杀军徒。娼妓不具论,那挂人顶骨念珠、佩雪花铁戒刀的头陀,久已做镘头馅子。岂不可怜。僧如鲁达,军如武松,其不为黄牛之续者,幸而免耳。客曰:孙二娘以戒刀、念珠为武松避难,此功可以赎罪。呜呼!彼头陀复何冤哉。〖那个被杀的头陀,杀人颇多,也不是个好东西!杀了并不可惜。〗
又曰:鲁达野猪林救林冲,冲即求鲁达免公人;张青十字坡救武松,松即求张青免公人。盖公人奉差,各为其主,初无私嫌之可报也。好汉恩怨分明如此。
或曰:松于十字坡不杀公人,于飞云浦则尽杀公人,意又何居?余曰:要再入孟州杀都监,如何可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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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评70回本水浒传 第二十七回(1)
武松威震平安寨 施恩义夺快活林
话说当下张青对武松说:“不是小人心歹,与其都头去孟州牢城营里受苦,不如我这里就把这两个公人做翻,先在小人家里住几天。要是都头肯去落草,小人亲自送到二龙山宝珠寺和鲁智深相聚入伙儿。怎么样?”武松说:“这是兄长好心顾盼小弟。只是一件,武松平生只打天下硬汉。〖这句话,显出武松不欺负人的英雄本色。〗这两个公人一路上服侍我,对我十分小心,我要是害了他们,天理也不容我。〖幸亏这两个公人没欺负武松,不然,即便武松不杀了他们,张青夫妇这里也逃不过去。〗你要是真敬爱我,就给我救起他们两个来,不可害他们。”张青说:“都头既然如此仗义,小人就把他们救醒了。”
当下张青叫伙计从剥人凳上搀起两个公人来,孙二娘去调来一碗解药。张青扯住他们的耳朵灌了下去。没半个时辰,两个公人如梦中睡醒的一般,爬了起来,看着武松说:“我们怎么醉在这里?这家的酒这么好!我们又吃得不多,就醉成了这样!记着他家,回来再向他家买来吃!”〖孙二娘的蒙汗药,和吴用的蒙汗药,可能不是同一产品。孙二娘的蒙汗药,吃了使人不省人事;吴用在黄泥冈上用的蒙汗药。吃了仅仅使人不能行动,甚至居然还是清醒的。〗武松笑了起来。张青、孙二娘也笑。
两个公人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那两个伙计自去宰鸡杀鹅,煮熟了,整顿杯盘端来。张青叫摆在后面葡萄架下,放了桌凳。张青就邀武松和两个公人到后园内。武松让两个公人在上面坐了,张青、武松在下面朝上坐了,孙二娘坐在横头,两个汉子轮番斟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