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里。多亏施恩上下使钱,不曾受害。又得当案叶孔目仗义疏财,不肯陷害平人;又得当牢一个康节级和施恩最好。两个人一力维持,限满脊杖,发配恩州。昨夜出了城来,可恨张都监设计,叫蒋门神派两个徒弟和防送公人相助,就在路上要结果我。到了飞云浦,正要动手,被我两脚把两个徒弟踢下水里去。赶上这两个鸟公人,也是一朴刀一个搠死了,都撇在水里。思量这口气怎么出得?因此再回孟州城里去。一更四点,进去马院里,先杀一个养马的后槽;爬进墙内去,在厨房里杀了两个丫环;直上鸳鸯楼,把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三个都杀了;又砍了两个亲随;下楼来又把他老婆儿女养娘都戳死了。四更三点跳城出来,走了一五更路,一时困倦,棒疮发了又疼,走不得,投一小庙里想歇一歇,却被这四个绑了来。”〖这一段长篇叙述,只用一句“武松详细说了经过”,就可以了。〗
吴越评70回本水浒传 第三十回(3)
那四个捣子就拜在地下,说:“我们四个都是张大哥的伙计。因为连日赌钱输了,想去林子里寻些买卖,〖林子里有什么“买卖”?还不是剪径或者找“行货”?〗见哥哥从小路上来,身上淋淋漓漓的都是血迹,却在土地庙里歇,我们四个不知道是什么人。幸亏张大哥这几天吩咐过,‘只要捉活的’。因此,我们只拿挠钩套索出去。要不吩咐,只怕已经坏了大哥的性命了。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一时误犯了哥哥,恕罪吧!”
张青夫妇两个笑着说:“我们因为挂心,〖难道就算计到武松要出事儿?说得太神了。不如说前后害了不少“好汉”,所以从此以后只要活的,不要死的。〗这几天只要他们拿活的行货。他们这四个人怎么知道我心里的事?要是我这兄弟不困乏,别说你们这四个男女,就是有四十个,也近他不得!”
那四个捣子只顾磕头。武松唤起他们来说:“既然你们没钱去赌,我赏你们一些。”就把包裹打开,取出十两碎银来,给他们四个人拿去分。那四个捣子拜谢了武松。张青也取二三两银子赏给他们,四个自己去分了。
张青说:“贤弟不知我的心思。自从你去了以后,我只怕你有些失支脱节,或早或晚会回来,因此吩咐这几个男女,凡是拿得行货,只要活的。那厮们遇见弱的,趁活捉了;敌他不过的,必然杀害。因此不叫他们拿刀仗出去,只给他们挠钩套索。刚才听见说,我就心疑,连忙吩咐等我亲自来看,谁想果然是贤弟!”孙二娘说:“只听说叔叔打了蒋门神,又是醉了赢他的,哪一个来往的人不吃惊!有在快活林做买卖的客商,常说到这里,却不知往后的事。叔叔困倦了,且请去客房里歇息,有话明天再说。”
张青引武松去客房里睡了。两口儿去厨下安排些佳肴美馔管待武松。不多久,整治齐备,专等武松起来吃酒相叙。
却说孟州城里张都监衙内也有躲得过的,直到五更才敢出来。众人叫起里面的亲随,外面当值的军牢,都来看视。声张起来,街坊邻舍谁敢出来?捱到天明时分,才去孟州府里告状。知府听了大惊,火速差人下来检点杀死的人数,行凶人出没的路径,填了格目,画了图像,回府里禀复知府,说:“先从马院里进来,就杀了养马的后槽一人,有脱下旧衣服两件。次后到厨房里,灶下杀死两个丫环,厨门边遗下行凶缺刀一把。楼上杀死张都监和亲随二人。外有请到客官张团练和蒋门神二人。白粉墙上,衣襟蘸血大写八个字:‘杀人者,打虎武松也!’楼下搠死夫人一口;楼外搠死玉兰一口,奶娘二口,〖明明是“两个小的”,怎么又变成“奶娘”了?〗儿女三口。〖明明是“两三个妇女”,怎么又变成“儿女三口”了?〗——共计杀死男女一十五名,掳去金银酒器六件。”
知府看了,差人把住孟州四门,点起军兵并缉捕人员,城中坊厢里正,逐一排门搜捉凶手武松。〖这是“虚应故事”,知府能不知道杀人犯早已经远走高飞?〗
第二天,飞云浦地保里正人等告称:“四个人被杀死在浦内,现有杀人血痕在飞云浦桥下,尸首都在水中。”知府接了状子,差本县县尉①下来。一面着人打捞起四个尸首,都检验了。两个是本府公人,两个自有苦主,各备棺木盛殓了尸首,尽来告状,催促捉拿凶手偿命。
① 本县县尉——宋代的行政区划,一个府管辖好几个县,知府衙门所在地,另有知县管辖。例如孟州,知府衙门和知县衙门都设在孟县。孟州城里的案子,知府可以直接审理,但是发生在城外的案子,必须交给知县办理,县尉是协助知县办理缉捕的副手。
城里闭门三日,家至户到,逐一查察。五家一连,十家一保,哪里不去搜寻?知府押了文书,委官下该管地面,各乡、各都①、各村,各保、尽要排家搜捉,缉捕凶手。写了武松乡贯、年甲、相貌、模样,画影图形,出三千贯信赏钱。如有人得知武松下落,赴州报告,随文给赏;如有人藏匿犯人在家宿食者,事发到官,与犯人同罪。遍行邻近州府,一同缉捕。
① 都——是小于乡、大于村的行政区划。
且说武松在张青家里将息了三四天,打听得公事篾刺一般紧急,纷纷扰扰,有做公人出城来到各乡村缉捕。张青得知,只得对武松说:“二哥,不是我怕事不留你久住,如今官司搜捕得紧急,排门挨户,只怕明天有些疏失,必定怨恨我们夫妻两个。〖问题是:万一公人下来排查,发现剥人作坊,连张青两口子也活不成了。〗我想给你找个可以安身的地方,——在先也曾对你说过,——只是不知你肯去不?”武松说:“我这几天也在寻思,想这事儿必然要发,怎能在这里安身?我只有一个哥哥,又被嫂嫂不仁害了。来到这里,又被人如此陷害。祖家亲戚都没了!如今哥哥如果有好地方叫武松去,我怎么不肯去?——只不知是哪里地面?”张青说:“是青州管下一座二龙山宝珠寺。我哥哥鲁智深和一个什么好汉叫青面杨志的在那里落草,打家劫舍,霸着一方。青州官军捕盗,不敢正眼儿看他们。贤弟,除非去那里安身,方才免得灾难;要是投别处去,终久要被拿了。他那里常常有书信来取我入伙儿;我只为恋土难移,至今不曾去。我写一封书信备细说明二哥的本事。看在我的面上,怎么不让你入伙儿?”武松说:“大哥,也说得是。我本也有此心,只恨时辰未到,缘法不凑巧。今天既然杀了人,事发了,没处潜身,只能走这条路了。大哥,你快写书信给我,我今天就走。”
吴越评70回本水浒传 第三十回(4)
张青随即取纸来,详细写了一封书信,交给武松,又安排酒食送路。只见母夜叉孙二娘指着张青说:“你怎么就这样叫叔叔去?到了前面,一定叫人捉了!”武松说:“嫂嫂,你且说我怎么去不得?怎么就会被人捉了?”〖武松这么聪明,难道连这个都想不到?〗孙二娘说:“阿叔,如今官府到处都下了文书,出三千贯信赏钱,画影图形,写明乡贯年甲,到处张挂。阿叔脸上明明的两行金印,〖两次刺配,是不是应该有四行了呀?〗走到前路,可赖不过。”张青说:“脸上贴两个膏药就是了。”孙二娘笑着说:“天下只有你一个人乖!说这痴话!这个怎么瞒得过做公的?我却有个办法,只怕叔叔依不得。”武松说:“我要逃灾避难,有什么依不得?”孙二娘大笑说:“我说出来,叔叔却不要嗔怪。”武松说:“嫂嫂说的,一定依从。”孙二娘说:“二年前,有个头陀打从这里过,被我放翻了,拿来做了好几天馒头馅儿。却留得他一个铁戒箍,一身衣服,一领皂布直裰,一条杂色短穗绦,一本度牒,一串一百单八颗人顶骨数珠,一个沙鱼皮鞘子插着两把雪花镔铁打成的戒刀。这刀时常半夜里鸣啸作响,叔叔前番也曾看见的。如今既然要逃难,除非把头发剪了,做个行者①,才可以遮得住额上的金印。〖这金印到底是刺在脸上,还是刺在额上?〗而且又有这本度牒做护身符;年甲相貌,又和叔叔相等;却不是前世因缘?叔叔就应了他的名字,前路去谁敢来盘问?这件事这样办,好么?”张青拍手说:“二娘说得是!我倒忘了这一着!——二哥,你觉得如何?”武松说:“这个也使得,只怕我不像出家人模样。”张青说:“我且替你扮一扮看。”
① 行者——本指佛寺中未曾剃度的杂役;也指头陀,即没有固定寺院的行脚僧。
孙二娘去房中取出包裹来打开,拿出许多衣裳来,叫武松里外换了。武松自己一看,说:“却像是给我量体定做的!”穿了皂直裰,系了丝绦,把毡笠儿除下来,解开头发,折叠起来,拿戒箍儿箍起,挂着数珠。张青、孙二娘看了,连连喝彩说:“却不是前生注定!”武松讨面镜子照了,自己也哈哈大笑起来。张青说:“二哥,为什么大笑?”武松说:“我照了自己也觉得好笑,不知为什么做了行者。大哥,就给我剪了头发。”张青拿起剪刀,替武松把前后头发都剪了。
张青拿起剪刀,替武松把前后头发都剪了。
武松见公事紧急,就收拾包裹要走。张青又说:“二哥,你听我说。好像我要便宜:你把那张都监家里的酒器留在我这里,我换些零碎银两给你路上去做盘缠,万无一失。”武松说:“大哥见得分明。”尽数拿出来给了张青,换了一包散碎金银,都拴在缠袋内,系在腰里。武松饱吃了一顿酒饭,拜辞了张青夫妻二人,腰间挎了这两口戒刀,当晚都收拾了。孙二娘取出度牒,就给他缝了个锦袋盛了,叫武松挂在贴肉胸前。
武松临走,张青又吩咐说:“二哥,一路小心在意,凡事不可托大。酒要少吃,不要和人争闹,也做些出家人行径。诸事不可急躁,省得被人看破了。如果到了二龙山,要写封书信寄回来。〖没有邮局,怎么寄信?还不是要便人带?〗我们夫妻两个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只怕随后收拾家私,也要去山上入伙儿。二哥,保重!保重!千万拜上鲁、杨二位头领!”武松辞了出门,插起双袖,摇摆着上路。张青夫妻看了,喝彩说:“果然好一个行者!”
当晚武行者离了大树十字坡。这时候是十月下旬天气,日子正短,转眼就晚了。走了不到五十里,望见一座高岭。武行者趁着月明,一步步走上岭来,看来只是初更天色。武行者站在岭头上一看,见月亮从东边上来,照得岭上草木光辉。正看着,听见前面林子里有人笑声。武行者心说:“又来作怪!这样一条静荡荡的高岭,有什么人笑!”走过林子那边去一看,见松树林中,傍山一座坟庵,大约有十几间草屋,开着两扇小窗,一个先生①搂着一个妇人在那窗前看月戏笑。武行者看了,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这是山间林下,出家人却做这样勾当!”就去腰间掣出那两口烂银也似的戒刀来,在月光下看了,说:“刀的确好,到我手里,还不曾发市,且拿这个鸟先生试刀!”〖按当时的习惯,和尚不能娶媳妇,道士是允许有家室的。怎么知道这个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