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媒体载:身居国外的晓刚有个女儿,中文不行(不爱学),只好买了英译的《水浒全传》给她看,倒也看得废寝忘食,爱不释手。读着读着,她突然把书扔在地下,大叫:“这帮家伙根本就是该杀的罪犯!”她父亲过去一问,原来正读到吴用设计逼朱仝入伙儿,叫李逵杀了小衙内的那一段。——可见心理状态正常的少年,看到这一段,都不会认定宋江、吴用是好人被逼上梁山,实实在在都是“该杀的罪犯”!
为什么国内的少年没有这种反应?不值得深思么?
再举一个“负面影响”的典型例子:
据2006年8月24日《南方周末》第一版报道:震惊全国的2006年7月15日陕西安康市汉阴县平梁镇铁瓦殿邱兴华特大杀人案,仅仅因为一个道长多看了他老婆几眼,居然一次杀死10个人,最小的才12岁,其中那个“道长”还被开膛破肚,把心肝取出来炒熟了盛在碗里。很可能他还想吃人肝,只是炒熟了以后,又不敢吃:学《水浒》英雄,终究没学好!杀人者邱兴华是个四十七岁的农民。抓住他以后的供词称:他之所以要杀人,就是要学《水浒》英雄“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电视剧《水浒传》所倡导的这种“出手精神”,由于没有善恶观念,造成了负面影响,也降低了电视剧本身的艺术含量。
。。
七、《水浒传》的两种意义(6)
一个造反集团,必须有一种“粘合剂”,把许多人团结起来。在今天,革命者有理想社会,有奋斗目标;在六百年前,造反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改朝换代”。哪怕我来做皇帝还不如你。
但是皇帝只有一个,造反者不能人人当皇帝。能把造反者凝聚成一个集团的力量,除了造反成功能够当开国元勋、封妻荫子、享受荣华富贵的目标之外,当时还没有民主主义思想,更没有社会主义的奋斗目标,用来“团结部众”的,主要是“义气”二字。只有在“义气”的感召下,才能捧出一个像宋江这种“文不服众、武不压众”但是却“最讲义气”的人来做领袖。——施耐庵搜集了许多与宋江有关的话本、杂剧和民间故事,他何尝不知道宋江是个有本事的“草莽英雄”?但是这样的英雄,最终走上了投降的道路,这是他所不满意的。在他那个历史时代,应该知道宋江并没有去打过方腊,也许还知道宋江等人的最后下场;但是他偏偏根据不可靠的《大宋宣和遗事》中一句“征方腊,封节度使”,写了一百单八将投降及覆灭的经过,应该说是有他一定的良苦用心的。包括后来刊印者改名《忠义水浒传》,也是“用一种倾向掩盖另一种倾向”;试想:明明是在鼓吹造反,不打出“忠义”的牌子来,朝廷能让他印刷发行么?
“忠”和“义”,是一件事情的两方面:“忠”是对国家;“义”是对朋友。宋江口口声声等待招安,要为国家出力,当然是“忠”;一百单八将相互之间“义薄云天”,不惜以死相助,怎么不是“义”?于是,有了“忠义”的掩护,打家劫舍、杀人放火,就都成了“义举”了。
施耐庵将近四十岁才考中进士,只在杭州做了两年官,就“终身不再仕、立志著书”了。一个刚刚金榜题名、仅仅做官两年的人,为什么会“急流勇退”?而且退下来以后是做这样一件既无名可得又无利可图的勾当(他在世的时候,书无法出版,也没有得到一文钱稿酬)?他这个“专业作家”,可是没有工资可领的呀!能下这样大的决心,这其中肯定经受过痛心的打击和认真的抉择的。只可惜今天我们没有材料可查了(有一部小说《施耐庵传》,就杜撰了许多有关施耐庵及其家人遭受蒙古人压迫屠杀的故事,虽然没有根据,却很有道理)。
施耐庵写《水浒传》,历史时代背景明明放在辽兵频频“犯边”、金兵频繁“南下”的北宋末年,这个时候中国最大的矛盾,是和辽国、金国之间的民族矛盾。当时的人民,特别是自以为有膀子力气、懂点儿武功的好汉们,只要还有一点点爱国心,是不可能不关心这一事关国家民族生死存亡的头等大事的。但是《水浒传》最大的遗憾,还不是有几处硬伤,把地理环境搞错了,而是连一处也没提到“民族危亡”这个当时“最大的矛盾”。《水浒传》所描写的是:百姓生活在“安然”的优裕环境中,士大夫阶层从来不谈民族的危亡,好汉们从来没想过要到抗辽、抗金前线去贡献力量;满口忠心的宋江及其父亲,也从来没有提到过要去抗辽、抗金,却在国家最最需要团结一致抵抗外族入侵的危难时刻,集合了几千甚至两万人马,“独坐山岗,自立为王”,牵制国家兵力,危害人民的生命财产。
这就好像一个作家,写了一部小说,时间背景放在1935…1945年的抗日战争时代,写的却是某地的强盗土匪集团。但是小说中只写这些痞子如何杀人放火,如何拦路抢劫,如何吃喝玩乐,却一句也没有提到日本人如何如何烧杀抢掠,一句也没有提到要去前线抗日,即便这些强盗都是被官府豪绅所逼、即便其作品写得十二万分生动,也肯定没有积极意义。这部作品的艺术性哪怕写得再好,把土匪强盗描写得栩栩如生,其思想性肯定是低下的。评论《水浒传》,如果不把着眼点放在这里,就会走金圣叹的老路:口口声声赞扬施耐庵的文笔如何如何好,甚至言过其实,肉麻当有趣地把某些篇章说成“超过了太史公”,但是却一句也不提金兵的残暴,一句也不提抗金的迫切。我只能说,评论者和写作者,恰恰站在同一条水平线上!——当然,金圣叹生活在“另一个异族统治”的清朝,他“有话不敢说”,也可能是造成他评水浒言不由衷的的原因之一。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七、《水浒传》的两种意义(7)
事实上,不论是北宋末年的强盗,还是抗日战争期间的强盗,虽然也有人是被官府所逼不得已上山的,但是其中多数人还是张青或王英式歹徒。他们只想到自己“快活”,不会想到国家的生死存亡。这种以“自我”为中心的土匪强盗,如果有爱国志士去“晓以大义”,其中有一部分还有爱国心的人,也许会走上抗战的道路;但是多数依旧只知道自己个人享乐的强盗,正像鲁迅先生说的那样:去和强盗讲道德,去和妓女讲贞操,绝对是格格不入的。
在这里,我只想重复一遍我评《水浒》的三条定义:
一、好汉绝不等于英雄;
二、抢劫不等于造反,不等于起义,更不等于革命;
三、评价一个人或一件事,要以是非善恶和对国家、民族、社会是否有利作为主要的标准。
梁山泊的“好汉”们,包括李逵在内,多次提到“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快活”生活。这样的强盗,实质上大都是没有一点儿民族自尊心、只想到自己的糊涂蛋子强盗!
简短的结论:《水浒传》写于异族统治中国的元代,作者在反抗心理的促使下,决心借《水浒传》作外壳,鼓吹造反,宣扬的是“善杀人者即英雄”的观点,反对“忍”,鼓吹“反”。因此这是一部“民族励志的书”;呼唤的是“强悍”。这在北宋末年这样一个民族矛盾尖锐的历史背景下,应该说动机是积极的,但是他没有号召人民起来抗辽、抗金,却在辽兵、金兵大举入侵的年月,消耗国家财力,牵制国家兵力。因此,宋江一伙儿,在当时并没有起过什么好的作用,更不是农民起义。在今天来说,《水浒传》既有他积极的一面,也有他消极的一面。质言之,这种颠倒黑白、歌颂恶人的小说,已经不适合今天的读者、特别是青少年阅读。不然,会有负面影响,甚至人为地制造一些少年犯。因此,今天出版《水浒传》,必须加上说明、评论和注释,从而最低限度地消灭这种负面影响。
八、《水浒传》是不是写农民起义(1)
有一段时间,某些以“革命派”自居的“无产阶级文学评论家”们,运用“阶级斗争”的学说,简单草率地把“水浒英雄”们划到了“农民起义”的范畴中去,一方面在“水浒英雄”们的头上戴上了“革命”的桂冠,一方面又谴责宋江等人“只反贪官不反皇帝”的错误立场。典型的例子,就是1975年8月23日,署名梁效、实际上是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大批判组在文痞姚文元的授意下写的评《水浒》文章:《一部宣扬投降主义的反面教材》。今天看来,这也是一种非常错误的误导。
清华、北大两校(梁效)的这篇文章,是根据毛泽东的意见写成的。毛泽东对《水浒》,其实早就有他自己的看法,但是前后意见并不一样。早期称赞宋江一伙儿是“革命派”,晚年则谴责宋江是“投降派”。毛泽东曾经说:“梁山的好汉都是些不甘受压榨,敢于反抗的英雄。那时的梁山虽然没有产生马列主义,但他们的所作所为,基本上是符合马列主义的。”(见喜民著《魂系中南海》第92页,着重号是吴越所加。)可见他不但认为《水浒》中的人物都是“英雄”的形象,而且高抬到了“符合马列主义”的程度。后来宋之的根据《水浒传》改编的《三打祝家庄》在延安演出,毛泽东看后还说宋江的部署符合辩证法。但是到了“文革”期间,因为他感到自己的地位和权力像晁盖一样被宋江所“架空”,于是他在杭州发表了他那著名的“宋江只反贪官不反皇帝,是投降主义的典型”的论断,从而部分修正了他自己以前的看法。
如果我们运用阶级分析的方法,来衡量一下水浒一百单八将的阶级出身和社会地位,究竟哪几个是真正的“农民”呢?除了解珍、解宝是安份守己的猎户、阮氏三雄是地地道道但也并不太安份的渔民之外,其余的人物,大都是军官、地主、吏役、商人(包括店主)、恶霸、土匪、游民。就是被认为“革命性”最强的李逵,虽然出身农村,但是打死人之后逃亡在外,当了狱卒,已经不是善良淳朴的农民,而是一个强索硬要的无赖、不分青红皂白只知道“抡起板斧排头价砍去”的杀人魔王兼浑人了。这里面还有像卢俊义这种根本不想造反而是被吴用设计陷害、搞得他家破人亡、走投无路“逼”得他不得不“上山”的“被裹胁者”——实际上是被迫害者。因此,尽管林冲和卢俊义都是被“逼上梁山”的,但是这两个“逼”,在本质上绝对不同:一个是被“官”所逼;一个是被“匪”所逼。“梁山好汉”中被“匪”所逼的人物颇多:徐宁、萧让、金大坚等等,莫不是因为“山寨的需要”而强迫他们当强盗的。他们的生活原本即便不是很好,至少还过得下去,完全没有必要去造反。当强盗以后,生活不是变好了,而是变糟了。特别是卢俊义,简直让宋江、吴用给害惨了。
任何一个政治集团,其成员的出身、成分,大都很复杂。要求农民军中个个都是农民,就好像要求“工人阶级先锋队”的共产党员个个都是工人一样不现实。评价一个人、一个集团是积极的、进步的,还是消极的、反动的,要看他或他们在历史长河中所起的作用。历史地看待、分析历史,是马克思主义历史观的菁华。这才是“历史唯物主义”。分析历史,绝不能离开“当时历史”这个大环境、大前提。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