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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这捕盗巡检领着官兵,都在那船里,说:“何观察说做公的不会办事,自己去探路,也去了这许多时候不见回来!”〖傻不傻呀?都到了这个地步了,还不知道什么叫“孤军深入,有去无回”?〗
那时候正是初更左右,星光满天,众人都在船上歇凉。忽然起了一阵怪风,从背后吹来,吹得众人掩面大惊,只叫得苦;把那缆船的绳索都刮断了。正没法儿摆布,听得后面唿哨响;迎着风一看,见芦花侧畔射出一派火光来。众人说:“这一回完了!”那大船小船,一共大约有百十来只,被这大风刮得你撞我磕,控制不住,那火光却来到了面前。原来是一溜儿小船,每两只拴在一起,上面满满堆着芦苇柴草,刮杂杂地烧着,乘着顺风直冲过来。那百十来只官船屯塞在一块儿,港汊狭窄,没处躲避;那头等大船也有十几只,被推来的火船钻在大船队里一搅,船都烧着了。——原来水底下有人推着船,烧得大船上的官兵都跳上岸去逃命奔走。不想四边尽是芦苇野港,没有旱路。只见岸上的芦苇也刮杂杂地烧了起来。那捕盗官兵两头没处走。风又紧,火又猛,众官兵只得都奔到烂泥地里站着。火光丛中,见一只小快船,船尾上一个人摇着船,船头上坐着一个先生,手里明晃晃地拿着一口宝剑,口里吆喝着说:“别让走了一个!”众士兵都站在烂泥里,慌做一堆。这时候,只见芦苇东岸有两个人引着四五个打鱼的,手里都拿着明晃晃的刀枪走来;这边芦苇西岸又有两个人,也引着四五个打鱼的,手里也拿着明晃晃的飞鱼钩走来。东西两岸四个好汉和这一伙儿人一齐动手,排头儿搠来。没多久,就把许多官兵都搠死在烂泥里。〖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单是官兵,就有五百,还有五百“做公的”。虽然这些人都是草包,人无斗志,但是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谁不拼命?能让十几个渔民“排头儿搠来”而不殊死抵抗?〗
东岸两个是晁盖、阮小五;西岸两个是阮小二、阮小七;船上那个先生,就是祭风①的公孙胜。五位好汉引着十几个打鱼的把这伙儿官兵都搠死在芦苇荡里了。〖十几个人搠死整整一千人,还包括一名巡检。这是古今中外战争史上空前绝后、绝无仅有的战例。〗单单只剩得一个何观察,捆做粽子似的,丢在船舱里。
① 祭风——指用“法术”把风招来。“法术”是不存在的东西,风也不可能“招”来。本书中所写到的“法术”和“魔法”,都是胡说八道。
阮小二把他提上岸来,指着他骂:“你这厮是济州一个诈害百姓的蠹虫!〖阮家兄弟要不是曾经作案,为什么这样痛恨缉捕使臣?〗我本想把你碎尸万段,却还要你回去对那济州府管事的贼说:〖作案的骂官府是贼,官府骂作案的是贼,也不知道究竟谁是贼。〗俺这石碣村阮氏三雄,〖自称“阮氏三雄”,平常日子,总有些作为。〗东溪村天王晁盖,都不是好撩拨的!我也不去你城里借粮,你也不要来我这村中讨死!别说你是一个小小的州尹,更别说蔡太师差人来要拿我们,──就是蔡京亲自来,我也搠他二三十个透明的窟窿!俺们放你回去,可别再来!传话给你的那个鸟官人,叫他不要做梦!这里没大路,我叫兄弟送你出路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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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评70回本水浒传 第十八回(4)
阮小七用一只小快船载了何涛,直送他到大路口,大喝说:“这里一直走过去,就能看见路!别的人都杀了,难道就这样好好儿放了你回去?岂不被你那州尹贼驴耻笑!且请下你两个耳朵来做表证吧!”阮小七身边拔出尖刀,把何观察的两个耳朵割了下来,鲜红淋漓;插了刀,解了搭膊,放他上岸去。何涛得了性命,自己寻路回济州去了。
晁盖、公孙胜和阮家三弟兄以及十几个打鱼的一起都驾了五六只小船,离开石碣村湖泊,投李家道口来。到了那里,找着了吴用、刘唐的船只,合做一处。吴用问起抗拒官兵的经过,晁盖详细说了。吴用等人大喜,〖居然没有谴责杀人太多。〗整顿船只,一同来到旱地忽律朱贵的酒店里。朱贵见来了许多人,又说是投托入伙儿的,慌忙迎接。吴用把来历给朱贵实说了,朱贵大喜。逐一都相见了,请到厅上坐定,忙叫酒保安排份例酒来管待众人;随即取出一张皮靶弓来,搭上一支响箭,望着那对港芦苇中射去。响箭到处,有小喽啰摇出一只船来。朱贵急忙写了一封书呈,详细写明众入伙儿豪杰的姓名人数,先交给小喽啰,叫他去寨里通报;一面又杀羊管待。众好汉过了一夜,第二天早起,朱贵叫来一只大船,请众多好汉下船,带了晁盖等人的船只,一齐往山寨里来。
船行多时,来到一处水口,只听得岸上鼓响锣鸣。晁盖一看,见七八个小喽啰划出四只哨船来,见了朱贵,都声了喏。
一行人来到金沙滩上岸,留老小船只和打鱼人在这里等候。又见几十个小喽啰下山来接引众人到关上。王伦领着一班头领出关迎接晁盖等人,慌忙施礼说:“小可王伦,久闻晁天王大名,如雷灌耳;今日且喜光临草寨。”晁盖说:“晁某是个不读书史的粗人;今天事发在逃,甘心在头领帐下做一小卒,幸莫相弃。”王伦说:“别这样说,且请到小寨,再作计议。”〖不说欢迎,而说再作商议,就是有不留的意思。〗
一行人都跟着上山,来到大寨聚义厅上,王伦再三谦让,请晁盖等一行人上阶。晁盖等七人就在右边一字儿站下;〖聚义厅肯定是向南的。北屋的右边,就是西边。古代人以西为客,以东为主。〗王伦和众头领只好在左边一字儿站下。互相施礼罢,分宾主对席坐下。王伦叫阶下众小头目过来声喏,一壁厢动起山寨中鼓乐。又叫小头目去山下管待来的从人,关下另有客馆安歇。
山寨里,宰了两条黄牛,十只羊,五头猪,大吹大擂地摆宴席。众头领饮酒中间,晁盖把黄泥冈的事情以及这次大败官兵的经过,从头至尾,都告诉王伦等众位。〖晁盖先不说这些“英雄业绩”,一见面就送金银珠宝,王伦倒也许不会有太多的想法。晁盖到底是个“名声赫赫”的人物。〗王伦听罢,呆了半晌;心中踌躇,做声不得;一面沉吟,一面虚作应答。筵席到晚才散,众头领送晁盖等人到关下客馆内安歇,自有人服侍。
晁盖心中高兴,对吴用等六人说:“咱们造下这样的弥天大罪,哪里去安身!不是这王头领如此错爱,咱们都已经流离失所了,〖成大事者,作案的当时,就应该想好退路。哪有事发之后,才临时想主意的?〗此恩不可忘报!”吴用只是冷笑。晁盖说:“先生为什么冷笑?有事可以明说嘛。”吴用说:“兄长性子直。你以为王伦肯收留咱们么?兄长看不见他的心,也应该看他的颜色动静嘛。”晁盖说:“怎么看他的颜色?”吴用说:“兄长不见他在席上和兄长说话,倒有交情;后来兄长说出杀了捕盗巡检和许多官兵、放了何涛,阮氏三雄如此豪杰,他就变了颜色了,虽然嘴上答应,心里好不以为然。〖这是必然的。你杀了好几百、上千的官兵,然后来投奔我,这不是给找事儿么?本来官府也许暂时不会来剿,这样一来,梁山泊不得安生了!〗──要是他有心收留我们,席上就应该议定了座位。杜迁、宋万这两个是粗鲁的人,这些事情,他哪里懂得?只有那林冲,原本是京师禁军教头,大郡来的人,什么事儿不晓得?如今不得已,坐了第四位。早间我见林冲看王伦答应兄长的神态,他就有些忿忿不平;频频拿眼睛瞅王伦。我看这人倒有顾盼之心,只是座位低,不得已。小生略用几句言语,就叫他本寨自相火并!”晁盖说:“全仗先生妙策。”当夜七个人安歇了。
吴越评70回本水浒传 第十八回(5)
第二天天明,下人来报:“林教头相访!”吴用对晁盖说:“这个人来相探,俺就能用计了。”七个人慌忙起来迎接,邀请林冲到客馆里面坐。吴用上前称谢说:“夜来重蒙恩赐,拜扰不当。”林冲说:“小可有失恭敬。虽有奉承之心,怎奈不在其位,望乞恕罪。”吴学究说:“我等虽然不才,并非草木,岂不见头领错爱之心,顾盼之意?感恩不浅!”晁盖再三谦让请林冲上座,林冲哪里肯?推晁盖上首坐了,自己在下首坐定。
吴用等六人一旁坐下。晁盖说:“久闻教头大名,不想今天相会。”林冲说:“小人在东京的时候,和朋友相交,从不曾有误礼节。虽然今天能够得见尊颜,但不得遂平生之愿,特地来陪话。”晁盖称谢说:“深感厚意。”吴用就动问:“小生听说头领当日在东京的时候,十分豪杰,不知为什么和高俅不睦,以致被陷害?后来听说在沧州被火烧了大军草料场,又是他的指使,向后不知是谁荐头领上山?”林冲说:“说起被高俅这贼陷害一节,一提起就毛发直立!如今又不能报仇!来这里容身,是柴大官人举荐的。”吴用说:“柴大大人,莫非就是江湖上称为小旋风柴进的么?”林冲说:“正是他。”晁盖说:“小可听人说,柴大官人仗义疏财,接纳四方豪杰,是大周皇帝嫡传子孙,怎么能够会他一面也好!”吴用又对林冲说:“这个柴大官人,是个名闻寰海,声播天下的人,要不是教头武艺超群,他怎肯推荐上山?不是吴用过称:王伦就应该让这第一把交椅给头领坐。这是天下公论,也不负了柴大官人的书信。”林冲说:“承先生高谊。只因小可犯下大罪,投奔柴大官人。不是他不留林冲,是林冲怕连累他,自愿上山。不想今天去住无门!不在位次低微,只为王伦心术不正,语言不准,难以相聚!”吴用说:“王头领待人接物,一团和气,怎么心地倒这样狭窄?”林冲说:“如今山寨幸亏众多豪杰到来相扶相助,好比锦上添花,有如旱苗得雨。可是此人怀妒贤嫉能之心,恐怕众豪杰用势力相压。夜来听兄长说起众位杀死官兵一节,他就有些不然,似乎有不肯相留的模样;因此才请众豪杰来关下安歇。”吴用说:“既然王头领有这种心思,我们不要等他发付,自己投别处去算了。”林冲说:“众豪杰不要生见外之心。林冲自有分晓。小可就是恐怕众豪杰萌生退去之意,特地早早来说知。且看他今天怎么相待吧。如果这厮语言有理,不像昨天,万事罢论;倘若这厮今天有半句话参差(cēn…cī),都在林冲身上!”晁盖说:“头领如此错爱,俺弟兄深感厚意。”吴用就说:“头领为新弟兄面上倒和旧弟兄分颜。要是可容即容;不可容,小生等登时告退。”林冲说:“先生的话错了;古人有言:‘惺惺惜惺惺,好汉惜好汉。’量这一个泼男女,腌臜畜生,说什么弟兄!众豪杰且请宽心。”林冲起身别了众人,说:“等会儿再相会。”众人送出门来。林冲自己上山去了。
没多久,小喽啰到来相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