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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水浒》里的描写,宋江开始只是做好事,给了阎婆几两银子,发送阎公,并没想要她女儿做妾。怪只怪王媒婆,没给阎婆惜找到像张文远这样风流倜傥的好主顾,却“驾轻就熟”作成了宋江。于是造成了一次“婚姻错位”。
宋江之所以不娶老婆,按我看,不是因为要“打熬筋骨”,而是因为要避免“家室之累”。宋代的地方官员,为了避免家族亲戚在当地借势胡作非为,必须由外地人担任。但是作为“吏”的衙门办事人员,却允许本地人担任。地方官一般三年一任就走了,而押司之类的“吏”,却有可能成为终身职业,而且在一个地方不调动。因此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往往在这些“吏”之间、以及和地方绅董之间形成。在公门中时间一长,难免会出现种种问题。不论是自己出问题还是别人出问题,都要牵连到“家室”。所以凡是做吏的,大都预先做好“退步”的打算:故意让父亲出面告儿子“忤逆不孝”,脱离了父子兄弟关系,以后即便出事儿,也和父兄无关。从后文宋太公拿出的“文书”来,可以证明这一点。至于自己的“家室”,也采取同样方法:名正言顺的老婆不娶,却可以娶一个不是老婆的“外室”,一样有人家,也一样可以有儿女。宋江和阎婆惜的关系,就是在这样一种客观环境需要下形成的。从文中阎婆惜向宋江要那张“典身文契”,可以知道宋江除了给的那十两买棺材钱之外,还另外给了阎婆一笔“典身”银子的。——这种关系,和今天大款、贪官们的“包养二奶”,行为近似而实质不同:当年不排斥一夫多妻制,不管有几个外室都能够被社会所承认;今天实行一夫一妻制,二奶没有任何“名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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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评70回本水浒传 第二十回(8)
要不然,如果仅仅是“姘居”的关系,阎婆惜是自由身子,他和张三郎好上了,宋江也无可奈何;阎婆惜也用不着如此做作了。
宋江当然不是一个清白的吏。单说《水浒》中描写的,至少就有“私放晁盖”这样的大罪。这叫“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一旦罪证落到了阎婆惜的手里,尽管宋江在当地手眼通天,他也还是害怕的。这时候,如果阎婆惜仅仅要求恢复自由身子、带走家具头面,宋江在委曲求全的情况下,很有可能当时是会答应的。出于“好汉们”的长远利益,阎婆惜以后也许还会被杀,但至少当时宋江不会杀人。事情坏在阎婆惜的贪得无厌上:拿走了全部家财和一根金条,还不满足,还要那一百两金子。这就注定她非死不可了。
如果谈判成功,双方当时达成了协议,宋江给阎婆惜写了一百两金子的欠条,阎婆惜也还是非死不可。这一方面是宋江根本就没有这一百两金子,更糟糕的是今后宋江还得忍气吞声,还得面对随时的讹诈和秘密泄露,从此就得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这样的生活谁能忍受?杀人灭口,当是早晚的事。只不过那时候大概也用不着宋江亲自动手,只要吩咐一声,自然会有他的那一帮“兄弟”代他做得干干净净。
在“宋江杀惜”这场戏中,无能的还是宋江,聪明的倒是阎婆。根据宋江在郓城县的势力,我相信他的确能做到让仵作不声不响、平平安安地把阎婆惜入殓了,然后宣布是“暴病而亡”。但是精明强悍的宋江,怎么就会相信死了女儿的阎婆在他答应“让你丰衣足食、快活过下半世”的条件下就心满意足,从此不再张扬?说来说去,还是宋江的心不够狠(从小说看,宋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君,但那是杀和他不相干的人;但他还比较重情,从小说中看,“翻脸不认人”的事情他是不干的)。当时如果连阎婆也一起杀了,再制造一个“土匪入室杀人抢劫”的现场,按照他在郓城县的人际关系,大概是可以做到风平浪静,无人知晓的。
一方面是宋江的愚蠢,一方面却显示了阎婆的聪明。她脑子灵活,善于随机应变。看了杀人现场,居然不哭不闹,只要求赡养,直把宋江骗到衙门口,方才发作,要不是唐牛儿横插一杠子,差点儿就把宋江逮捕法办了。一辈子在衙门里面混事儿的老油条,居然斗不过一个带女儿串妓院的老虔婆,可真是咄咄怪事儿!
正所谓:祸福无门,惟人自招;披麻救水,惹焰烧身。
关于本回书的结构和描写,金圣叹有这样的批语:
此篇借题描写妇人黑心,无幽不烛,无丑不备,暮年荡子读之咋舌,少年荡子读之收心,真是一篇绝妙针扎荡子文字。
写淫妇便写尽淫妇,写虔婆便写尽虔婆,妙绝。
如何是写淫妇便写尽淫妇?看他一晚拿班做势,本要压伏丈夫,及至压伏不来,便在脚后冷笑,此明明是开关接马,送俏迎奸也。无奈正接不着,则不得已,乘他出门恨骂时,不难撒娇撤痴,再复将他兜住。乃到此又兜不住,正觉自家没趣,而陡然见有脏物,便早把一接一兜面孔一齐收起,竟放出狰狰食人之状来。
刁时便刁杀人,淫时便淫杀人,狠时便狠杀人,大雄世尊号为“花箭”,真不诬也。
如何是写虔婆便写尽虔婆?看他先前说得女儿恁地思量,及至女儿放出许多张致来,便改:女儿气苦了,又娇惯了。一黄昏嘈出无数说话,句句都是埋怨宋江,怜惜女儿,自非金石为心,亦孰不入其玄中也。明早骤见女儿被杀,又偏不声张,偏用好言反来安放,直到县门前了,然后扭结发喊,盖虔婆真有此等辣手也。
卓吾曰:“此回文字逼真,化工肖物。摩写宋江、阎婆惜并阎婆处,不惟能画眼前,且画心上;不惟能画心上,且并画意外。顾虎头、吴道子安得到此?至其中转转关目,恐施、罗二君亦不自料到此。余谓断有鬼神助之也。”
李贽评:翻手为云覆手雨,比刀头上血,情更毒。牛儿到处看冷眼,可谓缓急有用人。
吴越评70回本水浒传 第二十回(9)
王望如曰:宋江策应大尹,结纳好汉,其于色欲,强弩之末,与婆惜淫性自不相入。即奈何携俊友之文远令之目挑心许乎?娶婆惜公明一误,携文远公明二误。有此二误,已成参商之势。而阎婆必欲撮胶膝之山,无端撞着唐牛,左袒公明,不为婆惜留客而为婆惜逐客,无惑乎虔婆之乘醉披颊也。次早不知颠末,快阎婆之忿,解公明之围,无妄之灾,君子惜之。
又曰:婆惜眼中多宋江,宋江胸中无婆惜,固知婆惜撒娇是假撒娇,宋江使气是真使气。但情锺我辈,鲜有不移船就岸者。公明以如水对之,去之惟恐不速。迨去而复来,索招文不可得,朝廷不及察其通贼之罪,而婆惜必欲发其复焉。积嫌生怨,积怨生怒,烈哉公明,大为天下男子汉吐气矣!客曰:婆惜亡赖一妇人耳,彼之所恋恋者,乃押司所携之张文远也。交通水泊,他人不知,文远宁不知之。果肯以妾赠友,一纸如携,计不出此。杀婆惜几自陷于杀。愚甚。宋公明非无机谋者,气之所至,理不能遏;略肯转念,何难两全。负血性男子不可及处,正在径情直遂,把身家利害都不顾。客胡盧(卢)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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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评70回本水浒传 第二十一回(1)
阎婆大闹郓城县 朱仝义释宋公明
话说当时众做公的拿住唐牛儿,解进县里来。知县听得有杀人的案子,慌忙出来升厅。众做公的把唐牛儿簇拥在厅前。知县一看,见是一个婆子跪在左边,一个猴子跪在右边。知县问:“什么杀人公事?”婆子禀告说:“老身姓阎。有个女儿,叫做婆惜。典给宋押司做外宅。昨夜晚间,我女儿和宋江一起吃酒,这个唐牛儿一直来寻闹,被我叫骂出门,这是邻里们都知道的。今天早上宋江出去走了一遭儿回来,把我女儿杀了。老身把他扭到县前,这唐二又把宋江夺了去。禀告相公做主!”知县说:“你这厮怎敢夺了凶身?”唐牛儿禀告说:“小人并不知道前后因由。只因昨夜去找宋江想蹭碗酒吃,被这阎婆叉小人出来。今天早上小人出来卖糟姜,在县衙前面遇见阎婆扭着宋押司。小人见了,不该去劝他,他就逃走了。小人并不知道他杀死她女儿的缘由。”知县喝斥:“胡说!宋江是个君子,极诚实的人,怎会造次杀人?这人命的事,必然在你身上!〖这个县太爷,即便不贪赃,至少也徇私枉法。〗左右!在哪里?”就喊当厅公吏。当即转上押司张文远来,听说阎婆告宋江杀了她女儿,正是他的相好。随即取了口词,又替阎婆写了状子,叠了案卷,就传地方仵作和坊厢里正邻右一干人等到阎婆家去,开了门,把尸首当场检验了。身边放着行凶刀子一把。当时再三检看,验得确是生前项上被刀勒死,众人把尸首用棺木盛了,寄放寺院中,又把一干人等带到县里。
知县和宋江最好,有心要出脱他,只把唐牛儿再三推问。〖当官的为了出脱自己相熟又喜欢的下属,不惜冤枉好人。〗唐牛儿供说:“小人并不知前后。”知县说:“你这厮怎么头一夜就去他家寻闹?一定和你有干系!”唐牛儿禀告说:“小人只想撞去蹭碗酒吃……”知县大喝:“胡说!打这厮!”左右两边虎狼一般的公人把唐牛儿一索捆翻了。打到三四十,前后语言一般。知县明知他不知情,一心要救宋江,只把他来勘问。叫取一面枷来钉了,禁在牢里。那张文远上厅来禀告说:“虽然如此,现有刀子,是宋江的压衣刀,必须去拿宋江来对问,就有下落。”知县吃他三番五次来禀,遮掩不住,只得差人去宋江下处捉拿。〖一个因为关系好要开脱,一个因为是情敌杀人要追查。〗
宋江已经在逃,只拿得几家邻人来回话:“凶身宋江在逃,不知去向。”张文远又禀告:“犯人宋江逃去,他父亲宋太公并兄弟宋清现在宋家村居住,可以勾拿追捕到官,责限比捕,追寻宋江到官理问。”知县本不肯行移,只想朦胧做在唐牛儿身上,日后再慢慢儿地开脱他;〖能想到日后开脱,也还算有良心。〗怎奈这个张文远正主文案,唆使阎婆上厅,只管来告。知县情知阻挡不住,只得发一道公文,差两三个做公的去宋家庄勾追宋太公并兄弟宋清。
公人领了公文,来到宋家村宋太公庄上。太公出来迎接。到草厅上坐定。公人拿出文书,递给太公看了。宋太公说:“上下请坐,容老汉告禀。老汉祖代务农,守着这点儿田园过活。不孝之子宋江,自小忤逆,〖宋江以孝闻名,偏偏告的是忤逆,这不是天大的讽刺么?〗不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