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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进得月亮门,就听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个男人道:“明天难得四哥不在,我们可以玩个痛快。我早上先带你到长安街看郭闲云的明月渡船图,再到春澜涧飘流。中午我请你吃饭,就去江南柳,那个地方优雅干净,你一定喜欢。下午去蝴蝶谷采灵芝,晚上到金石桥看星星。路线我安排好了,一点也不绕路,你说怎么样?”却是六郎声音。四郎不料他刚从雪彤处出去,只一刻功夫,又回来了,不由自主停住脚步。只听一个娇柔的声音道:“只要和你在一起,到哪里都好,我都等不及了。”四郎听了,心“咚”的一跳,隐身到一株大树后,用手拔开枝叶,向外一张,看见一个曼妙的身影,内穿月白色缠丝长裙,外罩一件宽大的半透明白纱烫金晚缕,头发梳成懒妆髻,松松的挽在肩头,两只用长细银线穿着的珍珠耳环,左右摇摆,荡漾生辉,正是自己念兹在兹,无时或忘的杜雪彤。她倚在六郎身畔,恍若小鸟依人,巧笑倩兮,缓缓沿着雪白石子小路,向这边走来。小脸微侧,看向六郎的眼睛在满天星光下柔情似水,充满了景仰羡慕。
四郎痴痴的瞧着这目光,他认识雪彤已久,可是这样的目光,却是今天第一次见到。雪彤与四郎在一起时,或娇憨,或顽皮,或轻嗔,或薄怒,神态百种,安静的时候少,焦躁的时候多。但只有今天,她的眼光是那么温柔,那么温柔。
鬼谷夺图11
两人走到月亮门,六郎回身又凝视了雪彤一下,柔声道:“起风了,夜里记得关门窗,别着凉才好。我明天再来看你!”雪彤依依不舍,笑道:“我送送你!”两人并肩出门。四郎木然而立,只听身前树叶哗啦啦乱响,果然猛风乍起,寒意逼人,吹得他衣服迎风乱舞,几欲离身飞去。过了一会儿,头上淅淅沥沥洒下水来,滴在四郎衣襟之上,只不大功夫,肩头淋漓尽湿,脸上水迹模糊,衣角也滚落成串的水滴。四郎浑然不觉,只咀嚼着那句话:“只要和你在一起,到哪里都好。”心中痴痴钝钝,几乎丧失了知觉。也不知过了多久,鼻子发酸,忍俊不禁,连打了几个喷嚏,只觉头重鼻塞,心中惊醒道:“明天还有正事,我怎么可以作践自己?”又想:“雪彤贪玩,在家里闷不住。倘若六郎不陪她去,我还要苦苦哀求六郎去保护她。如今六郎主动提出相陪,我该高兴才是。可是为什么我心里这么难受?为什么我心里这么难受?杨四郎啊,杨四郎,原来你的心眼只有针别大小!”当下顶风冒雨,走到凉玉阁中,轻轻将酥皮绿豆糕放在桌上,取了抹布,将地上水迹擦干,闷闷不乐的回房去了。
睡梦中仿佛又来到儿时的青草河畔,只见芦苇满坡,绕着一条弯弯的小河,河水荡漾,激起阵阵涟漪,在青蓝色的暮色中,如少女含愁的眼睛,清柔如镜,映出根根褐色的芦苇,就如一副水墨画。六郎和四郎在河边嬉戏玩耍。忽然之间,风声劲疾,芦苇丛中一只镖快如闪电,疾似惊风,向六郎心口射去。四郎出自本能,猛冲上去,用身体护住六郎,那镖正中他的右胸,依稀可以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他大叫一声,睁开眼睛,满脸豆大的汗珠颗颗滚下,右胸犹自隐隐作痛,只觉一只温柔的秀手搭在自己额头上,接着一双充满忧虑的大眼睛映入眼帘,那眼睛睫毛浓黑细长,安在一张妩媚却略显苍白的脸上,原来是母亲赛花。
四郎忙坐起身来,只觉喉咙辣如火烧,额头热似炭烤。转头一看,天已大亮,吓了一跳,忙起身穿衣穿鞋,叫道:“糟了!”赛花叹了口气,将床头白瓷雪山纹碗装的一碗蜂蜜水递了过来,四郎如见甘琼,一口气灌了进去,抓起桌上请柬,起身就向外跑。赛花追出叫道:“老四!你真发烧了,今儿还是别去了!”四郎远远叫道:“娘!大丈夫噙沙卧雪,这点小病算什么?”一边说,一边早跑的没影了。一路上展开轻功,全力施为,不多时就看到极为气派的三个门楼高高耸立,精雕细缕,飞檐走拱,正中的门楼悬挂着黑地金字香檀匾,龙飞凤舞的写着三个大字:“雍翠府”!笔力苍劲,却是当今圣上的亲笔御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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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郎把请贴递给看门的管家,那管家身穿浅土色闪缎长袍,紫缎绣五彩祥云背心,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髻上戴着一只古铜缕花镶金小帽,帽子正中安着一块晶莹温润的白玉,五官俊秀,一团和气。接过请柬扫了一眼,便敛了笑容,冷冷瞥了四郎一眼,唤过一个扫地的跟班,道:“小毛子,你带杨四公子去‘波菲堂‘”。小毛子是一个二十来岁,瘦瘦小小的孩子,点头应了,领着四郎来到一个窄小的院子,里边有几间抱厦,年久失修,柱上的油漆都剥落了,原来本是潘家下人居住的地方,今天客人多,收拾出几间来,给那些潘家的跑腿打杂喝酒用。四郎推开抱厦门,只见大厅里东一堆西一群摆了几张大桌子,桌旁坐着些散兵游勇,在那里吆三喝六,划拳喝酒,都是职司远远低于自己的,也不认识。四郎看这架势,便知道潘家有意打压自己,让自己和一些下人们平起平坐。问道:“潘统领呢?麻烦小哥引我去见一见?”
小毛子不耐烦道:“大人正在前厅迎接贵客,忙的很,哪有空见你?再说前厅也不是我们这种人可以进得去的。”
四郎心中有气,道:“我自己去!”小毛子伸手一拦,冷冷的道:“四公子,客随主便!前厅的客都安排满了!刚才太师爷往家里送信,说皇上兴致好,没准过了早朝来走走,众大臣都随王伴驾,连杨将军也要来呢,前厅哪里还坐得下?我知道四公子在天波府娇生惯养,瞧不起这些职位略低一些的兄弟,不屑和他们同厅饮酒,我劝公子还是忍耐些得了。左右不过这半天,有性子,回头到飞虎营去使岂不好?犯不着为难我们下人!”一番话把四郎“噎”的无词可对,又听说爹爹要来,心里“咚”的一跳,不由自主生了三分惧意。当下只得在一张桌旁坐了,温言道:“小哥,我今天来得匆忙,还没吃早饭呢。麻烦你先上两碟点心点点饥。”其实四郎是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未吃,只喝了一碗蜂蜜水,早饿得头昏眼花了。
小毛子冷冷“哼”了一声,出去半天,拿了一个托盘往四郎面前一搡。四郎还没拿筷,先闻到一股嗖味,看那食物,都是变质的东西,臭气扑鼻,别说吃了,放在面前都觉一阵恶心。四郎气往上冲,刚要开口。那小毛子抢着道:“四公子,你别又挑三捡四的,这里需不是天波府,雇了厨子,一天十二个时辰伺候四公子的饭!这是昨天府里剩下的,你要就吃,若不饿,就好歹等等,上了正餐再吃。我们又不是神仙,知道四公子没吃早饭!”说着脸黑的象锅底,好象四郎欠了他八百两银子没还,袖子一甩出去了!
四郎恨不得连盘带菜一起扣到小毛子头上,悻悻的骂了一句,将食物拿了去倒了。他一个人枯坐无聊,便凑到一群正在喝酒玩骰子的偏将当中,刚寻了一个椅子坐下,只听“呼啦”一声,那些兴致正高的散兵偏将全都笔直的跳起来,满脸惊恐之色,好象看到了瘟疫,嘴里嘟囔的骂着,纷纷挤到别的桌子上了。只剩下四郎孤零零的独享一个十二人的大桌。原来这些人都是和潘府管家拉交情攀亲戚的,听说杨四郎是潘二公子的死对头,而潘二公子又素来是睚眦必报的,哪敢和他沾着一丝半点关系?
四郎冷笑一声,他却不好拽着袖子一个一个拉回来,眼看桌上有酒有杯,当下自斟自饮,自得其乐,旁若无人。只是酒入空肚,饿的更加狠了。三杯酒下肚,微有醉意,觉得甚是无聊,正要起身到外边闲逛,忽听“吱呀”一声,板门推开,走进一个女子,内穿月白色曳地长裙,外罩浅粉色薄纱云衫,肩披水红浅杏双层纱缕,纤腰一握,系着五排珍珠织成的腰带,金色镶珠兰花绣鞋,乌发松松垂在双肩之后,用一只彩金五凤簪簪了,容长脸面,长长细细的蛾眉,甚是俏丽干净。
她径直走到四郎面前,双手放在腰侧,深深福了下去,柔声道:“小女子给四公子请安。”声音甜腻,富有磁性。
四郎吃了一惊,看那女子穿着打扮富丽堂皇,举止言行温文有礼,似乎是有身份的人,忙起身抱拳还礼,道:“姑娘是?”
那女子粉腮上现出两个梨涡,眼睛向四郎一溜,神态妩媚,风韵动人,道:“小女子是这府里的歌女,姓卓,单名一个约字。四公子甘舍荣华富贵,义救绿柳庄生灵,云天高义,大名早已响彻汴梁。卓约今日能一睹英姿,真是三生有幸!”说着转头唤道:“薇儿!”她身后又走进一个小丫环,身穿土黄色真丝衫,外罩湖水蓝底艳粉桅子花缎子背心,银灰绸裤,红色缎鞋,手中捧着琵琶食盒等物。卓约从薇儿手里接过一只堆云花样勾金小方盒,放在四郎身前桌上,打开盒盖,只见里边隔成两隔,一隔里端端正正放了四色宫庭细点,一样是螃蟹馅水晶蒸饺,一样是时新花样奶油面果,还有桂花冰糖千层酥,杏粉豌豆糕,做工考究,精美的让人不想去吃而想拿来摆设。卓约伸出葱白似的纤手,从另一隔里提起一只曲线玲珑的白玉壶,一只玉杯,满斟了一杯茶,那茶色做深红,香味浓郁,双手递到四郎面前,恭恭敬敬的道:“卓约听说四公子还没吃早饭,特备了一点粗陋茶点,临时仓促,四公子可别嫌弃。”
那少女见四郎吃相狼狈,不禁掩口一笑,嘴角浮现一个淡淡胭脂痣。向四郎告了座,便侧身在四郎对面的一张空椅上坐了,从薇儿手里接过琵琶,用染着火红凤仙花汁的纤指调了调弦索,慢启朱唇,唱道:
“长空秋水了无痕,天上水底月断魂,白衣佳人何处去,琵琶欲诉杳人闻。高山流水曲未终,流水落花春不等。寒风吹花度玉阶,花翩花舞又为谁?层层脂粉为谁敷?点点胭脂为谁涂?柔情密意为谁吐?为谁望断天涯路?江天一色净纤尘,何处惜取怜花人?可怜花飞落沟渠,曲断烟树也泪垂。花瓣落尽香留久,花魂漫度关山路。天边孤雁哀肠断,人间知音永相随。”
歌声缠绵悱恻,磁性十足,每个转折处都细腻动人,虽然甜美却带伤感,让人忍不住凭添愁绪。四郎凝神静听,暗想:“好一个人间知音永相随!可我虽欲以雪彤为知音,但若雪彤不以我为知音,又将如何?”只见卓约柳眉微促,长长的睫毛下一双大眼睛如怨如诉,真象歌里的白衣佳人。一时歌罢,琵琶声铮铮综综,犹如珠落玉盘,泉泄空谷,犹然荡漾。四郎鼓掌赞道:“诗写的好,曲子好,最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