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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听脚步声响,一个中年汉子走到她面前,递给她一张手巾,粗声道:“姑娘,你受伤了,快包扎一下吧。”郡主哽咽道:“不用你管!”她抬起头,脸上犹挂着泪痕,失神的望着远方。天和地的接壤,只是茫茫的冷冷的凄凄的白。而她的心,也不断的沉下去,沉下去。
那中年汉子凝神瞧了她一眼,瞧着那惨白的脸,纯洁如雪,那眼底深处的哀伤,疯狂,绝望,就象扎玛尔雪山上忧郁的黑玛瑙。他的心莫名的抽动了一下,他阅女人无数,从来只当她们是五颜六色的装饰品,可以寻欢作乐,排解愁闷。他从来不缺女人,她们象流水一样涌来,拜倒在他一掷千金的豪气下,他素来冷酷,即使天崩地催而不动声色。他自己都不晓得自己的心会莫名其妙的跳动,这把他吓着了。
他忙掏出金创药,铺在一条干净的手帕上,用力按上郡主的额头,在她头上牢牢扎住,不理她用力挣扎,咆哮。忽听身旁两个少女叫道:“大胆,竟敢对郡主无礼。”只见一个蓝衣少女,一个紫衣少女赶了过来,都是衣着华贵,装饰讲究,将郡主扶住。那蓝衣少女瞪着圆圆的一双眼睛,气得脸色惨白,道:“好你个狂徒,竟敢伤害郡主。侍卫!侍卫!”郡主无力的依在蓝衣少女的肩上,轻声道:“宝珠姐姐,他是好人,他为我裹伤呢。你别为难他了。”她目光缓缓在中年汉子脸上掠过,中年汉子的心又紧了一紧,可是她眼光空洞,并没有看他,她的眼光,望着遥远的天际。她眼光柔和,在雪光映射下深情款款,细意温存。可是这不是给他的。中年汉子突然心中象被人刺了一剑,难受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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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珠和翩翩死拉活劝,将郡主拖回天波府。府中的主人都出去了,只剩几个下人。翩翩将郡主拉到客房床上,郡主刚使了力,受了伤,又加一夜没睡,只要昏去,便盖着被子睡去。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嘴里苦苦的涌进一股东西,甚是难吃,忙张开眼睛,只见眼前是一张略带焦虑的面孔,那么熟悉,那么亲切。郡主用力眨了眨眼,咬了咬嘴唇,眼前的影像并未退去。她颤声叫道:“六哥?”
六郎忙将药碗递到她手里,柔声道:“妹妹,别担心了,你的六哥回来了。”他恨不得亲自喂她吃药,只是如今她已醒来,却又不敢,只得道:“快吃药吧,你是金尊玉贵之体,千万,千万别因为我而受到损伤。”
郡主把脸一沉,想起他前日离开八王府时,曾说过:“郡主娘娘,延昭无礼冒犯,罪该万死,请您治罪”的话,此时又这样生份,分明将自己当高高在上的郡主看待,而非妻子。看来自己前日所说退婚的话,他心中是当真了。又想他不顾性命,也要到野狼谷去救杜雪彤,全不考虑自己的死活,不觉悲从中来,难以断绝。只觉得从前的种种柔情蜜意,心灵相通,就象昨日黄昏,一去不返了。想到此,不由得珠泪滚滚而下,将一碗药全泼在地下,怒道:“我吃不吃药,要你多管闲事?”
六郎吓了一跳,陪小心道:“你还生我的气?”
郡主怒道:“我为什么生气呢?真好笑,你是我什么人了?你以后无论做什么事,都别来告诉我。你死你活,再也和我没关系了。”说着又忍不住伤心哽咽。
六郎陪笑道:“既然这样,你又何必在寒风里站一夜呢?你难道不是还关心我吗?”
郡主气得捶床道:“我关心你?谁说我关心你?我在等四哥哥呢。你走,你走!我再也不要见到你!”
六郎好笑道:“这是我家,你让我走到哪里呢?”
郡主怒道:“好吧,那我走!”奋然起身,穿上了床下的淡粉绣花拖鞋。她这一用力过猛,创口破裂,眼前阵阵发黑。六郎这才真的惊慌,忙拉住她手,柔声道:“阿元,别闹了。”他黑眼睛里有哀恳之意,象个做错事的孩子,乞求原谅一样。郡主接触到他手心滚烫的肌肤,强壮有力的握持,一颗心渐渐融化了,挣了一下没挣脱,便任由他握着,低头不语。六郎看见她额头上几缕秀发,挡住了眼睛。他极不喜欢,下意识的将嘴凑过去,吹开这几缕头发。他做了这个动作后,屋子里的两人都震惊莫名,再无余裕去想其他事,只听见两颗心剧烈的跳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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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郎心想他和三郎,四郎出谷之后,与飞虎营及杨业派来救援的军队会合,父亲的脸就铁青的吓人。后来他又听说了父亲在飞虎营中就曾有意处死四郎,不知现在怎样了?他料知有娘在场,四哥应不会有事,但毕竟心中牵挂。此时见郡主已经平安,候至宝珠端药回来,自己也不便久留,忙拜托宝珠细心照料,匆匆赶到前厅来。
只见前厅灯火辉煌,赛花坐在右侧的太师椅上,杨家兄弟和家丁在旁站立。杨业将手背在身后,在大厅中走来走去,沉默不语。空气压抑的令人喘不过气来。杨家众兄弟一脸严肃,连一向活泼好动的小七也把脸板得象谁和他有仇似的。四郎脸色坦然,反而是众人之中最沉静的一个。杨业踱了半天,才将手中一只纸卷扔在四郎面前,喝道:“你瞧瞧吧。”
四郎弯腰拾起纸卷,缓缓展开,只见画卷上画着一个美人,流波含笑,仿佛要从画中走出一般。画右侧落款是:旭临公主秋季赛马图。那美人之侧,一只黑马通体如玉,精神抖擞,正是墨玉。四郎曾亲骑此马到野狼谷,自然认得,只觉满嘴苦涩,好象刚喝了中药。杨业双目如电,上上下下向四郎打量,冷冷的道:“这是我从兵部尚书库调出来的仿制品!四郎,我不打你,也不骂你,你自己好好想想,为了你贪恋美色,六郎三郎差点被你害得送命。你今日有脸回家,有什么脸面去见你的兄弟?”
四郎默默盯着那画,不发一言。从谷中回家这一路上,他的心就一直在流血,纵横交错的伤口,撒了盐,不会结痂。可是他不晓得痛,他浑身已麻木,太累了。他只想一头睡下去,再也不起来,不用担忧,没有哀愁,平平静静的。他想象着身上洒满了枫叶,他安然躺着,象盖着一床巨大的鹅毛毯。很轻,很暖和。想到此,他唇边不由微微浮起一丝笑意,柔声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爹,您不用操心。”他缓缓转身,向门外走去。
六郎本料到前厅已是人仰马翻,却没想竟是如此平静和煦。可是太平静了,却令人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慌。他忙拦在门口,陪笑道:“四哥,自己兄弟,还分什么你我?我们如今齐心合力逃出命来,更应该珍惜。你这是要到哪去?”
四郎冷冷的扫射了他一眼,道:“老六!我有我的自由!别以为你救了我,就可以胡乱干涉!你让开吧。”
六郎搓手道:“为什么大家不能心平气和的好好谈一谈?”
他一言未了,杨业已咆哮道:“老六!这里没你说话的份!猪还比你聪明些!你现在立刻滚回房间去,若不是瞧在郡主面上,哼哼!”差点将他耳朵震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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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业随即冷冷的对四郎道:";你瞎了眼睛;引狼入室;若是因此送命;也是咎由自取,可是你居然还要连累六郎。你知道六郎有多重要?六郎是大宋未来的希望,天下苍生的幸福依归,他将来是要拜帅的。因为你这愚顽木头,而损害了六郎的一根头发,这简直就是全天下的悲哀。”他又对六郎横眉厉色道:“六郎,你糊涂不糊涂,谁叫你入谷的?我一生的心血都寄托在你身上。你身受皇上隆恩,百姓厚望,怎么可以如此轻率儿戏。你知不知道?你的身子已非你自己所有,英雄不轻涉险地,你今天所作所为,又辜负了多少心血,多少期待,多少信任?你对得起全天下的黎民百姓吗?对得起祖宗社稷吗?对得起你的亲生父亲吗?”
六郎本是要劝的,听他说了这几句话,吓得脸色惨白,颤声道:“爹,您抬举我。其实我只是个平凡的人!”
杨业双目神光凛凛,向他扫射,直将他逼得低下头去,喝道:“看着我!六郎,我不希望你说这样的话!你是我的儿子,这从你生下来那天开始,就注定做英雄。做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做一个叱咤风云,纵横寰宇的大英雄。也许这样做,对你来说,是太苛刻,太残忍了。可是,大宋百姓需要英雄,中原铁骑中需要英雄,天地间需要英雄!六郎,别让他们失望,做个男人吧!”他走过去,用力在六郎肩头,按了一按。这一按似乎有千斤之重。六郎抬起头来,望向父亲,眼眶也不禁湿润了。
杨业锋锐的眼光又渐渐柔和起来,变得万般牵挂不舍,柔声道:“孩子,做懦夫易,做英雄难。努力排除万难吧。”他饱含深情的看了六郎一眼,这是他的骨血,他的精髓,他的痴心盼望。有时候,他真的不忍将这样沉重的担子压在一个才十八岁的少年身上。可是,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族人需要保护,百姓向往安居,就让他苦一些吧。
杨业与六郎之间深情对话,豪情壮慨,将满厅的目光的吸引了,谁也没有留意,此时四郎已悄悄走出门去,走入了一片茫茫的大雪中。
四郎漫步走着。父亲的话,他自己在野狼谷中也曾想过。可是不知为什么,现在听起来,仍觉得刺心。虽然劫后余生,重见天日,但他仍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不仅仅是个出卖兄弟的罪人,还是大宋的罪人,百姓的罪人,因为他差点连累了可以拯救他们,爱护他们的英雄。六郎是他的亲弟弟,本来亲兄弟间,是不必说谢,也不必说对不起的。可是他现在已不仅仅是弟弟,他还是大宋的屏障和福荫。他担心自己走到街上,会被街头百姓的唾沫淹死。他想弥补一下,可是他心绪象乱麻一样纠缠,不知道该怎样赎罪。也许,他应该自尽。可即使这样,也是一条渺小如蚂蚁的生命殒落了,惹不起空气中的一点波澜,可别提是赎此滔天大罪了。他满脑袋胡思乱想,不知不觉间,来到飞虎营。站岗的士兵看见他,吃了一惊,道:“四将军,你不是被解职回家了吗?”四郎道:“我要见大人。”站岗的士兵惊呆了,说:“四将军,你胆子好大。你见了大人就要被杀头了。我还以为你已经回乡下暂避了。”四郎淡淡一笑道:“杀头有什么少不起的?当将军还怕杀头吗?去禀报吧。”他神色淡淡的,从容不迫。站岗的士兵神色慌张道:“四将军,我知道你在和大人治气。可是军法无情,这里不是小孩子扮家家酒的地方,你还是快回去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四郎不耐烦道:“我要见大人,你不去通传,罗索什么?”
两人在帐外争吵,惹得一大群人围观。大家都苦口婆心的劝慰四郎,说大人正在气头上,你还是先暂避锋头才是。韩信还受胯下之辱呢,大丈夫何必争一时之气。你有什么委屈,尽可以托人上陈。你非要当面见他,我们知道你口才素来平平,若是惹恼了他,还不是你吃亏?他好歹也是皇亲国戚,便是错杀个把人,皇上也不好意思怪他。更何况还不一定是错杀呢。
四郎迷惑道:“我不明白,我只是要见大人,你们罗索一大堆什么呢?”
后来有几个想看着四郎吃亏的人偷偷往里面送信,潘小雨叫他进来,神色还和气,先笑说:“恭喜,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