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将凤翔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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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家将凤翔九天- 第7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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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即两人相偕出帐,小雨嘱祥瑞道:“我和四公子外出公干。”便在众士兵怀疑的目光下,与四郎各骑一马,并辔缓行,不多时已来到天雪湖畔。四郎望着湖上的青光雪影,似银似纱,无限感慨,湖水依旧,可是湖中那个念兹在兹的温柔佳人,曼妙仙子,却今生永别。思念及此,心中一阵悲苦,神情郁郁。小雨却兴致极高,道:“湖上泛舟,岂不痛快。”四郎无精打彩,随着他跳下马来,道:“冰天雪地里,哪有什么船?”小雨指着远处道:“那里有一只竹筏。”四郎极目一眺,果见一泓秋水上,有一个黑影子,似是一叶轻舟,飘泊在寒风冰水之上。小雨纵声叫道:“船家,船家。”那船上人听了叫声,扳奖划来,划到近前,只见这竹筏用青竹搭成,头上有顶,四周有栏,竿竿翠竹间竹叶还未尽褪,清新简朴。一个头缠深红粗布,身穿蓝地印染彩花的少女从筏中弯腰走出,瞟了一眼小雨,指着自己的鼻子道:“你叫我?”

  小雨道:“我们想租你这只竹筏赏雪。”那少女摇头道:“冰天雪地的,我手脚快成冰棍了,还赏什么雪?真是有病。”转身就走。小雨从怀中摸出一锭金子,向那少女怀里一扔,笑道:“不用找了。”那少女接了金子,左看右看,忍不住嫣然一笑,将筏撑到岸边,柔声道:“两位公子请。”小雨和四郎足尖在岸上一点,犹如一白一土褐色两只大鸟,落在竹筏之上,筏身只轻轻一晃。那少女圆圆的眼睛停在小雨俊俏的脸上,露出羡慕景仰之色。两人走到竹筏中间的小木桌旁,相对盘膝坐下。那少女便用黄杨木盘托了同样质地的茶壶茶杯,放在桌上,殷勤道:“公子请用茶。”又用一个竹盘捧出四碟点心,却是一碟水晶红枣香糯糕,一碟杏仁酥,一碟酥炸鲜奶,一碟水果彩拼。四郎凝视湖波微皱,湖崖上的绿萝沾了雪,却似冰雕玉刻,水晶灿烂,枝枝倒竖,如冰花照水,玲珑别致。远处青蓝色群山起伏,一层一层淡去,终至与天空灰成一体。此时一轮红日正从乌云中探出头来,将一朵一朵黑灰色的乌云都勾着杏粉色的金边,青灰的水面也泛起红晕。江山如画,诗情画意。可这样的美景,已是他人生最后的留恋。他忽然有些感谢小雨,让他在生命的尽头,品尝到一种瑰丽,在他心波中荡起温柔的涟漪。这绝世之美,这天然之纯真,抚慰着他的绝望,烫熨着他的哀伤,他想吟一首诗来助兴,但搜索枯肠,难以成句。只得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茶叶甘香,入口微苦。他这一生,一直在刻苦熬炼,拼命争斗,欲要出人头地,一遂凌云壮志,直到临死,才突然发现,自己还从来没有幸福过。可这一发现,已经太迟,太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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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及此念,无论四郎先前怎样刚强,怎样视死如归,鼻子竟也忍不住一酸,差点滚下泪来,他用尽全身力气强忍,才将泪水忍在眼眶,忙掉过头去,怕给小雨和那摇船少女看见。偏生那少女眼尖,早瞥见了,忙好心将襟上的一块淡紫丝巾,角上还绣了一朵小小的君子兰,抽出来递给四郎,道:“公子,抹一抹吧。”四郎气得满脸通红,望着湖上红晕,故意不理。那少女偏偏极为殷勤热心,将丝巾塞到四郎手里,笑道:“大寒天里,最易思亲,公子怕是想起府上老太太了吧。既然触动心事,何不痛痛快快哭出声来,省得憋出病来。”四郎气得拍桌道:“你这姑娘疯言疯语,是不是有毛病?”

  小雨板着脸不笑,对少女道:“姑娘,你渡我们到对岸吧。我哥哥性子粗,你别见怪。”那少女气得跳脚,正要和四郎理论,忽见小雨向她道歉,少不得忍着性子,又走到筏上扳桨。小雨怕四郎无趣,便依栏赏景,闲闲啜茶,将手在竹栏上轻敲,低吟道:“剪剪秋波舞随风,冰玑玉骨特妆成,翠烟寒星遥无路,红云影落玉人来。”说着星眸含笑,向在船头的少女一盼。那少女一双滑溜溜的大眼也在偷窥小雨,与她目光对个正着,忽然红云飞颊,忙转过头去。

  小雨伸手提壶,给她和四郎都斟满了,笑道:“四公子,昨日一夜未归,今日一早又出门了,杨夫人想必倚门相待,望眼欲穿了。”

  四郎把脸一沉,转过头来,凝视她双眼,道:“你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

  小雨微笑道:“自然算数。”

  四郎将茶杯一推,长身站起,道:“好!湖上泛舟,已经游玩过了。我们这就回营,做个了断吧。”

  雨微笑道:“别急,别急,说好了玩一天,这才刚开始呢。”

  四郎冷笑道:“我知道你是猫捉老鼠,想尽量羞辱戏耍我,以报我与你家的积怨。你尽管尽兴,瞧瞧杨四郎是不是个胆小怯懦之辈。”稳稳坐下,端起身前茶杯,一饮而尽,意态潇洒。

  小雨微笑道:“四公子,你误会我。我是我,我家是我家,不可混为一谈。今日但求清风一醉,只论风月,不谈公事,好吗?”提起壶来,又给四郎斟满了。

  四郎见她意态闲雅,充满手操生杀大权的优越感,恨得牙痒痒的。无奈把柄被别人握住,奈何不得,只得沉默不语。小雨又笑道:“四公子,你若要回家,别一别杨夫人,我可以送你一程。”

  四郎将茶杯重重向桌上一顿,怒道:“我是我,我娘是我娘,你以后不要再提别人好不好?”

  小雨微笑道:“好!好!”微一停顿,又徐徐道:“四公子,时值今日,你可曾后悔?”

  四郎庄容道:“大丈夫敢作敢当,有什么可后悔的?”

  小雨淡淡道:“你行此违背国法,出卖良心之事,怎么对得起皇上在潘家对你的期许?又怎么对得起杨将军的谆谆教诲?”

  四郎傲然道:“自古成王败寇。你可以侮辱我,戏弄我,我无话可说。但若说心狠手辣,我对你是自愧不如,甘败下风。大家心照不宣,就不必惺惺作态了。”说着双目如星,向小雨凛然注目,缓缓举杯,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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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失笑道:“ 不错,不错,我失言了。”她随即又替四郎斟满,笑道:“四公子,宰相肚里可撑船,如果我潘小雨从前有得罪的地方,这里向你陪罪,请你原谅。”说着举起杯来,满面赤诚,与四郎一碰。四郎默然,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纵有一腔抑郁不得志,满腹牢骚,发不出来,只得合茶吞下,叹了口气,道:“你不必这么客气。从前的过节,早于你为我六弟说媒之时,已揭过了。今 日是我亏负了你,我愿服国法,我们两不相欠,谁也没有对不起谁。”

  小雨眼光闪烁,忽道:“四公子,当初在仙湖山庄,我有与你义结金兰之意,今日旧话重提,你不会嫌我唐突吧。”

  四郎一怔,苦笑道:“今日我二人虽然临湖对饮,可一个是座上客,一个是阶下囚,身份不同,重提旧事,有何意义?”他随即向小雨凝视,又道:“潘大人,我绝不是个苟且偷安,出卖兄弟的人。你需明白。”

  小雨叹了口气,幽幽的道:“四公子,事已至此,你还在逞口舌之利,咄咄逼人,于事何补?夺印之时,是我亏欠了你,可正如你所说的,此事于六郎与郡主定婚之日,已揭过了。可你扪心自问,此后我待你如何?在皇上面前我救过你的性命,又为你甘冒奇险,搭救卓姑娘。我知道你受伤,将疗伤神药雪莲丸也给了你。我今日提这些事,并无向你示惠之意,只是问你,你现在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我,难道不惭愧吗?你的行径,能称得上光明磊落的大丈夫吗?即使你再说得冠冕堂皇,掷地有声,又如何往脸上贴金?我重提仙湖会所之义,并非要高攀于你,你虽是将门之后,雄姿英发,我也不是蓬门走足。我是什么意思,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如果你真不知道,回家和你娘商量商量,再说如何?”  

  小雨侃侃而谈,义正辞严,说得四郎理屈辞穷,脸红耳赤,低头不语,再无以前的锋茫,喃喃道:“我一时冲动,铸成大错,如今后悔已晚。”

  小雨冷冷道:“是一时冲动吗?斩断将台,是精心策划,布置周密,不象是冲动的人作出来的。”

  四郎怕小雨识破机关,重新把罪加在李、白二人身上,咬了咬牙,又强硬起来,挥手将桌上的茶杯茶壶都扫下地来,厉声道:“不错,是我处心积虑,一定要你死!你阻了我的锦绣前程,从那天起,我二人就注定鱼死网破,不共戴天!不必多说了,这就回营吧!”

  小雨却没有生气,只是眼有泪光,伸手入怀,取出一个红缎锦盒,低声道:“这颗雪莲丸,是我大娘的。我那日九死一生,伤痕累累,我大娘宁可将之束之高阁,也不愿拿出来给我疗伤。我费了千辛万苦,苦苦哀求,才得到的。那日我送给你做为结义文定,不但因为珍贵,而且因为上面承载了我一片苦心。既然结义不成,我还希望你能收下,转赠给那些家庭美满幸福的人,让他们记得天伦之乐,母慈子孝,才是世间最宝贵的东西。我也今生无憾了。”

  四郎见她泫然欲泣,不知为什么,心中有些抱愧,又后悔自己语气太毒,茫然接过雪莲丸,道:“你要我送给谁?”

  小雨道:“最好,最好送给你娘。这雪莲丸最是延年益寿,你既已无法在她老人家膝前尽孝,就以此聊表心意,以报答杨夫人对你的养育之恩吧。”

  四郎鼻子一酸,暗想:“我娘确实也用得着。”便道:“好!”收好锦盒,又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那鞘上古色古香,麒麟凤舞,霍地抽出,寒光刺目,冷气沾衣。小雨还道他要行凶,心中一凛,却见他又还刀入鞘,双手递给小雨道:“这匕首是以玄铁重剑铸成,是我生平至爱。我知道你家宝物多,不屑一顾,但是我一片心意,请你收下。你将此匕首出示我的兄弟,就说我临终遗愿,要他们以后尽心辅佐你,保国安民,以完战士的心愿。”

  此时船泊湖中,冷风动裾,两人神色郑重,交待了此生心愿。奇怪的是,这心愿,两人并未向至亲好友透露,反而不约而同的说给了势同水火的仇人。两人心中都知道,这一交接之后,便是生离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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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叹了口气,将匕首收了,便不再和四郎说话,弯腰走出竹棚,负手站在筏头,沿湖眺望。只见水天一色,清潋朦胧,天地之间,似乎只剩下青与白,是冰的颜色。她此时的心也象冰一样,澄沏清明。她看得比什么都明白,可是仍感觉不到一丝温暖。她娇小的身影,象一片白色的树叶,飘摇在苍茫的大地间,似乎随时都会被融化,又似乎随时被无情的狂风卷落。四周的景色都差不多,她不知该向哪条路走去,只恐到达路的彼岸,仍是象眼前一片苍凉,荒无人烟。而她,也还是孤身一人。

  寒风拂面,将她的脸颊冻得铁青。

  竹筏终于靠岸了。四郎也从筏中走出,与小雨一起踏上崖边青岩,谢了少女。四郎静静的瞧着小雨,道:“该回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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