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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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殇-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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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相信他们所有人,确独独相信了崔毓,不及任何一人荣华也不及任何一人富贵的崔毓。或许正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便也没了顾虑没了需要抛下的东西,这让崔毓说起未来来有种蛊惑人的吸引力。
  他对连翘说能够认识连翘是他此生最大的福分,他说等明年的棠梨花开了,他会考取功名衣锦还乡,会带她去最繁华的王城,看白玉桥金水河,看夜里盛大明艳的焰火。连翘弯过杏眼柳眉,一双眸子似是光玉流转,她望着崔毓道,“好,我等你。”
  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崔毓会名落孙山。他是那样骄傲的人,自小便受尽赞美,是南榆最有才华的少年,只是人们都忘了,这仅仅是南榆,但是天下那么大。崔毓整日醉在酒馆,再也不读书习作。
  镇上的人们都叹息着他的一蹶不振,娘亲对连翘的催促也愈发急切起来,“若是过了及笄之年,还没有说好亲事,你可就难了。”连翘带着她惯有的那种优雅且不在意的神情道,“我会等他,不就是再一个四年。”娘亲摇摇头不再劝,这个女儿一贯是这样。也只有扶桑明白,说这句话时的连翘与平时的连翘是不同的,她眼里的光亮不是平日里的傲气,而是一种清澈的恋慕,那感情却是磅礴而剧烈,将无尽等待中的连翘熏染得更显明艳。
  而她终是没能等到他,就被另一个人带进了王城,踏进了他们一同梦想过的地方,可那个地方再光华溢彩弦歌高奏都因失去了一个人变得全无意义。
  【肆。】
  那个人在一个月前来到了王城,他对连翘说很快,很快他就会带她走了。连翘再一次满心欢喜地等待,等来的却依然不是崔毓。内官宣旨时连翘的表情与半年前如出一辙,她怔怔地盯着那卷绣功精美的锦缎,全身上下只有一个地方发出了支离破碎的声响。
  半年以前,盛夏的南榆镇终日笼罩着缠绵的细雨。司乐大人带着一行人在狭小的院子里站定,拥簇的环境却无法掩盖他身上的盛气凌人,他问“谁是连翘?”
  所有人都息气摒神不敢说话,最后是那个领路的孩子怯生生地把手指向了神情淡漠的连翘。司乐大人点点头,“听闻连翘姑娘舞艺超群,本司奉旨接姑娘入长乐宫司乐府侍奉公主殿下。”
  宫里的人行事利落,甚至不给连翘告别爹娘的机会,就拥着她上了马车。当司乐大人骑上马时,忽然就瞥见了扶桑,说了一句,“你也跟着吧。”
  南榆镇顿时失去了它所有的传奇。
  王城的护城河边有着延绵的长亭,不知是什么人曾在那里支过一个秋千,木板泛了旧,绳结上落满雨渍,而此刻它却重新焕发出蓬勃的活力,在河岸的微风中轻微地摇荡,揽尽了一整片光辉。只因为上面坐着连翘。
  崔毓远远地看着风中衣袂飘扬的女子,有连翘在的地方,不管是怎么样的环境都会发出光亮来。想到这里,他的眼神黯了下去,连翘也永远走得比他快一步。他再也给不起这个女子任何的诺言,而此刻,她却巧笑倩兮地问他,“崔毓,棠梨花开了吗?你说棠梨花开的时候,就带我走,还作数么?”
  他再次像着了魔似地回答她,“作数。”
  扶桑换上连翘那明艳瑰丽的水雾绿草苏绣长裙,被软轿抬入了晏府的垂花门。从今以后,扶桑就是连翘,连翘就是扶桑。她做她的神仙眷侣,她见她的梦中幻影。
  是的,扶桑求之不得。宫宴那日她便看清楚了,坐在群臣上首,一袭青灰似笑非笑的男子,便是被舞姬们议论了无数次的——晏远。她朝思暮想的人,连翘想要逃离的存在。
  那日的晚宴这位着名的舞姬没有为他起舞,而是画了一幅水墨予他,小幅卷轴,碧波荡漾的湖水被连翘的枝桠惹出层层涟漪。宾客们见了无不夸赞,连翘姑娘能舞会画,晏大人真是好福气。晏远嘴角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地看着扶桑,扶桑对着他的表情一愣,那种笑,像极了连翘。
  可翌日一早,露水还未从枝叶上退去,扶桑便又见着了连翘。她跪在晏府的前院,身边站着黑衣持刀的侍卫,晏远转过身去没有看她,似是出神。扶桑站在那里,一下子变得好笑起来。
  连翘重新回到镜月阁,未对扶桑言及关于那夜的任何。扶桑也不问,只是握住了少女颓然的手,握住了她的功亏一篑,她的失落与无奈。
  【伍。】
  连翘还是连翘,扶桑还是扶桑。
  只是晏远不再如之前那般宠爱连翘了。曾经只住了连翘一人的镜月阁,如今有了扶桑,有了更多妖娆的舞姬,晏府花园舞乐达旦,笙歌不断。
  晏远请了一波又一波的乐师,来自东瀛来自西域,用焦尾琴用白玉箸,衬得连翘的红袖翠罗愈发明艳。可晏远不会如崔毓般为她奏一只曲,他甚至从未离开过那楠木案几,永远是连翘舞蹈的旁观者。
  扶桑以为连翘会反抗,会再次选择逃抑或是一刀杀了晏远。可是她没有,她只是翩跹地舞,如同她头上那只镂空紫玉蝶形簪。镜月阁的歌舞升平纸醉金迷之下,全变成了妖娆妩媚又冷漠疏离的没有灵魂的壳。
  直到一个人的到来,再次掀起波澜。
  那个人是相府最普通不过的一个门客,几日前在王微服驾临相府时,与之针锋相对地论辩,众人都以为王会重罚这个大逆不道的少年,却未想王对其大加赞赏,拜其为谏议大夫,言听计从。其实在王城,这样饱读诗书又有想法的少年有很多,他们缺的只是一次偶遇,一次可以令他们声名鹊起的偶遇。
  晏府花园的清池一角,一侧是葱翠挺直的竹,一侧是水岸布满青苔的石,几只白色的鸽子停在上面,晏远与崔毓就坐在庭院里悠然地饮着茶。晏远一身墨色锦衣,金丝绣线缠绕其上,眉宇间尽显英飒。而崔毓一袭月白长袍,不似纯白那般耀眼又冷漠,柔和亲舒如秋夜浸染的月色。
  两人聊山水聊花草,不谈政治不夸赞,看起来似是知己相见只吟风月。几番下来,崔毓终是抛出了来意,“在下听闻,前些日子清宁公主赏了位舞姬给晏大人,长乐宫的舞姬可是王城最美的,在下委实羡慕的很啊。”
  晏远眯起眼睛笑,“以崔大人如今的身份地位,向公主要一个舞姬又有何难?”
  崔毓叹了口气,很是哀伤地说,“可长乐府再不会有一个连翘,真是可惜了。”
  晏远听了一挑眉,觉得崔毓不会是出言冒犯的人,“此话怎讲?”
  “日后公主来了晏府,这些舞姬们也是要尽数逐出的。”崔毓说着忽然扭过头,“不如晏大人把她送给在下吧。”
  晏远的眼不知落在了何处,语气平静地听不出情绪,“公主赏赐的人,在下若是将她转送了,岂不是忤逆了公主。就是在下愿意送,崔大人敢要么?”
  崔毓无所谓地笑笑,“公主的心思,可不是我们能揣测得来的。”
  连翘与扶桑站在镜月阁高高的楼台上看着庭院里的两位少年,扶桑望着他们出神,连翘却是望着扶桑,她一动不动淡然又祥和的神情仿若已然将她周身的肌肤骨骼都融入了这镜月阁。
  “姐姐又要走了么?”扶桑回过头,一双清泉似的眼睛望着连翘。
  “嗯。”连翘笑。
  “我想留下来。”
  连翘笑着点点头,扶桑这样的女子,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一在意便是揉碎了骨血得惊天动地。连翘自小就觉得,扶桑的身体里有着超越自己的恒久又磅礴的力量,这力量在她遇见晏远之后被渐次唤醒。连翘望着扶桑,她的妹妹说不定哪个不经意间就会成为王城的传奇。
  【陆。】
  “连翘愿为将军解忧。”连翘站在晏远面前,衣袂偶尔被微风吹起,盈盈若舞。
  晏远盯着她的眼,声调一如既往地戏谑,“你愿如何为本将军解忧?”
  他以为崔毓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一句玩笑话,却在他说完“晏大人还不知道么,大人问公主要连翘之前,公主已向王奏明要招晏大人为驸马。只是王还来不及出旨,大人先开了口,公主抹不开面子,只能将连翘先予了大人。”后发现自己的指尖已在掌心掐出血丝来。晏远自小活得春风得意,功名利禄样样都得尽了,如今却莫名卷入了这桩宫闱情事。崔毓的话如魔咒般在晏府花园缠绕不休,“依公主的性子,连翘姑娘留在镜月阁,只有死路一条。晏大人多宠她一分,她便少活一日,这样的美人,岂不是可惜?”
  “连翘愿意随崔大人走,扶桑会留在将军身边,不会叫人知道将军将连翘送了人,不会让将军失了面子。”连翘道。
  “你愿意……随他走?”晏远挑起眉。
  “小女不过是一个舞姬罢了,崔大人恩宠非常,将军不值得为小女得罪他。将军不过是不高兴被人抢了东西,台面上自有扶桑为将军周旋。”连翘笑笑。她并不知晓崔毓对晏远说了什么,崔毓只对她说拿到了可以威胁晏远的东西,定能让晏远放她走。连翘不知道崔毓拿来赌的东西,是晏远对她的感情,晏远只有舍不得她死,才会放她随崔毓走。
  “你倒是替本将军考虑的很周道啊。”晏远的声音沉了一度。
  “将军若是不满意,连翘自会以身明志,绝不会叫将军难堪。”连翘敛眉答话。
  “也就是说,你怎么样都想离开本将军是么?”听到这句话连翘身上的流苏微微一晃,晏远看在眼里,“本将军不是石崇,本将军也不会让你做绿珠。送一个舞姬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他俯下身附在连翘耳边,“你不是很想成为扶桑么?”
  “扶桑不会舞,崔大人会发现的……”连翘攥紧了衣袖。晏远却依旧是不在意的神情,“她那双眼睛,还不够迷住崔毓么?”
  三日后正值春分,晏将军将最宠爱的舞姬连翘送给了崔毓大人做贺礼。八台软轿抬着长裙逶迤的少女,街边的棠梨花开得正好,暖风一熏片片如雪飘落。少女的掌心也落了一片素白的花瓣,“棠梨花开了……”她喃喃自语。
  镜月阁不会再有连翘,晏府花园却多了一个再也见不得光的女子。
  扶桑不知晏远是真的爱上了连翘,还是因得不到连翘的心才不甘心放她走,宁可冒着被公主治罪的危险也要留她在身边。
  扶桑还在镜月阁时,晏远时而会来她屋里,静静地坐在一边看她画画,待扶桑画完了他就开始说话,说连翘的舞,说连翘的笑,连翘连翘。
  扶桑一脸认真地问,“将军爱姐姐么?”
  “爱?”晏远摇头,“本将军从未想过爱任何人。”
  “可将军这个样子,分明是爱上了姐姐呢。”
  “是么,”晏远不在意地道,“你说是就是吧。”
  扶桑笑笑不说话,就算晏远再怎么否认,她都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个王城最风光的少年,确实为一个卑微的舞姬付出了真心。
  【柒。】
  扶桑是不在意的,随连翘进宫也好,替连翘去崔府也罢,于她而言并没有多大的差别。可是崔毓在意,他看着面前的少女不知如何开口,不敢确定她是否愿意再去到那金碧辉煌的晏府花园,换出他心爱的连翘。就算她愿意,晏府的守卫也不会给他们机会。崔毓叹了口气。
  扶桑看着他犹豫的神情笑笑,“姐夫是想让我把姐姐换出来么。”
  崔毓凝起眉,“你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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