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巧的是,我看到了一个刚刚接触的却一眼便可认出的身影,那女孩儿仓皇躲进后台,想必,她已经看到我。
然而,今天,我要正式的离婚,所以心里,终究沉重。
老板走过来,很热情,用中文对我说,您想喝点什么。
语菡曾问过,何致远,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娶了我,却为什么不要我?
这样的话,让我感到万分的悔意和懊恼。
我想喝点什么,我该对语菡说些什么,我为何那般不负责任,我今晚又该如何度过,迷茫的、模糊的过去撕扯着心脏。
是我的不负责任,让她为我蹉跎岁月。
一切都太过平淡的婚姻里,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甚至于离婚都平静得没有味道、没有心疼、没有犹豫,徒留沉闷的重量压在胸口。
“Vodka”我说,“请您来一杯Vodka。”
“您在等人么?”老板问。
我点点头,却不知道语菡喜欢喝什么,想要喝什么。
我想要先醉,醉了便不会感到抱歉,不会感到过去许多年过得如何虚无。
很快,一小杯伏特加,很小一杯,清澈透明,酒精的味道辣辣地窜入鼻息,一口而入,一阵强烈的刺激,就像身体猛地遭到重击,却让人体会到痛苦后的快意。俄国人喜欢伏特加刺激的味道,用以抵御凌冽的寒冷,现在的我四肢百骸都焦灼的热着,只是心却怎么都暖不过来。
语菡来了,似乎比过去更加美丽,拥有了少妇的风韵,却并不是因为我们的婚姻。她一步步走向我,优雅的表情和姿态,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袋。
她坐在对面,目光闪烁。
“你喝酒了。”
“是。”
“醉了怎么签字。”
“你知道,我很少醉。”
“不,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变得尖锐。
我沉默,无言以对,我是对不起她的。
“致远,你并不爱我,对不对?”她问我,“所以,我总是备受冷落,你的学业和事业比什么都重要,即便我自认为自己并非小肚鸡肠的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
第四章
(一)
何致远
语菡说,她有了新的生活。我感到高兴。她是恨我的,她的眼神告诉了我。
胸闷得难受,我终究是不爱的,残忍麻木,我为着这样的自己而感到前所未有的厌恶。
酒精是让人猛然削去一块属于自己的东西时不必感到疼痛的药剂。可笑的是,我并不痛苦,我用酒精体验刺激的味道,让麻木冰冷的心脏快点热起来,让我忘掉浑浑噩噩的自己。
语菡临走时,对我礼貌地说,谢谢。
谢我什么,谢我重新给予她自由,还是谢我毁掉她最好的年华,我对不起她,我觉得自己真的太浑。
我起身离开,已是三杯Vodka之后的事情,走到Flowers门口,想起自己是开车来的,摸摸裤兜,想要找到钥匙。但是,胃里翻腾得难受,火辣辣的,发慌的心跳,让人头晕脑胀,怎么都找不到,我愤怒地阖拳打在一旁的行道树上,手被粗糙的树皮刺痛,心里却好受一些。
突然,身后传来温柔的声音,何老师,我帮您打出租车回家吧。
好像,是那个女学生,景澄。
不知为何,我记得她的名字,如此牢固。
景澄
他走出酒屋的门,然后无力地倚靠着门外一颗行道树,好像在找什么。
喝醉了的他,步态不稳,虚虚浮浮地好似随时准备栽倒,真让人担心。我从后台出来,跟着他。潜意识驱使,不由自主。
他应该在找车钥匙,似乎又没有找到,一拳打在树干上,下手可真不轻。谦谦君子,醉酒的时候,倔强里包裹着手足无措和脆弱不堪。
这样怎么能开车回家。我脱口而出,何老师,我帮您打出租车回家吧。
他回身看我,眼神迷离一小会儿后终于聚焦在我脸上,我微窘,希望他是真醉了,没有认出我是谁。
他没说什么,我便走到大街上伸手打车,这里是熙熙攘攘的步行街,出租车真的不太好打,只好转身对他说,何老师,我去街口那边看看能不能打到车,您先在这里等我。
路灯是刺眼的白色,照在他的脸上,煞白得可怖。
他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疲态更重。他是容易让人注目的人,理应是容易让人为之心疼的男子。
他摇摇头,然后浅浅地微笑,一如第一次见到他,说,我还好。话尚未说完,他却突然弓起身体,手捂支在树干上,低下的额头上密密一层汗水,干咳起来。
我吓坏了,真的吓坏了,急忙扶住他,连拖带拽的把他扶到街口,他在胃痉挛,疼痛让他无法说话,然而他的手却不由得攥紧了我的手。
他的手掌很大,手心滚烫,指尖却异常冰凉,我的心在颤抖,这样的他真让人难过,我反手回握希望能给他一些力量。
北京的的士不好打,还有拒载的,好不易有的士载我们,急忙送到中心医院。医生开了药催吐,把胃里清空。
他英俊的面庞因为失了血色显得有些忧郁,没有讲太多的话。
我帮他倒水,然后扶着他回到医生那里,寸步不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只是明白,那一刻自己的心里全是对他的担心,希望他不要一个人那么折磨自己,希望他快点好起来。
何致远
景澄纤细的手指,轻轻地覆在我的肩上,暖暖的温度从她的手心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我的血液。好像,漂浮在外太久悬木似的的心脏,终于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未曾有过的心安和踏实。
我转身看她,她眨眨明媚的眼睛,关切地问,您好一些了么?
我点点头。
(二)
何致远
夜间值班的医生是位五十岁左右的女大夫,表情严厉:“以后不要再空腹喝酒,尤其是烈酒,现在年轻,胃痉挛是个警醒,再这么喝下去胃出血、胃穿孔都是便宜你,年轻时候挥霍身体,老了会偿债的。“
景澄很认真很听话地点点头,景澄的手被我握在手心里。
刚才的样子一定狼狈极了,她却一直守在我身边。
从医院出来回到我的房子已是十一点四十。
其实,我已好了大半,轻松很多。但是,心底却有一个越来越大的声音指使我不要放开那个温暖的有些小的手掌,攥着她,攥着她。
她没有说什么,很负责任地把一个佯装虚弱的我送回家,她甚至帮我倒了一杯热热的蜂蜜水,放在我的床头。
我的心重重地跳起来,撞击着胸腔,热血沸腾,大脑却异常清醒。我知道我在想什么,很清醒,非常的清晰,真的,很心安,很温暖,难道不是么。
她说,何老师,您喝完这杯蜂蜜水,然后好好睡一觉,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过去的就是过去的。
瞬间的,眼睛湿润,干涸已久的眼窝有些酸胀,新的一天,过去的就是过去的。
她是个乖巧的女孩。
“十二点了,我送你回去,学校还有门禁么?”
我想,我是故意把时间拖到现在,只想同她,这个温暖的人,多待一会儿。我不知道,这算不算贪婪。
她抬起手腕来看表,表情顿时懊恼,然后是不知所措,眼睛明亮有神。她想了一会儿,咬咬嘴唇,说道,没关系,我和宿管阿姨说说,她总不会让我睡在大街上吧。
“景澄,你可以留下来,这里还有一间卧室。”我斟酌再三的措辞。
这是我的房子,研究生的时候把独立投资的利润全部取出来买下这里,只是为了不再住回冰冷绝望的属于我父母的那个宅第。
这里不算很大,却是我一直以来所谓家的地方。
也许,从始至终,我都生活得过度紧张,从北方到南方,从北京到纽约,往复循环,我以为原本的生活就该如此,其实,错得离谱。也许,这世上会有这么一个人让我感到安定,此刻,我隐约感到这种叫做安定的感觉,陌生而不愿割舍。
景澄
这间有九十平米左右的房子俨然是个单身汉的居所,但是干净整洁,问题是只有一套被子,他把自己的被子让给我,但是他还是个病人。
我拒绝,我说,我盖着风衣就好。
“今晚你把我最落魄的样子都看了,现在居然都剥夺我再次成为绅士的机会。”他眉眼弯弯,温润如玉。
我只好点点头,看着他帮我把唯一的被子和枕头抱到隔壁的卧室,总感觉有些不妥,但是却不知道哪里不妥。
他把自己备用的牙刷和牙杯送给我,然后祝我晚安,轻轻阖上门,嗒的一声,是锁扣阖紧的声音,你看,他真的是个绅士。
他的被子,拥有一种没来由的干净味道。很像,很像是小时候妈妈洗得极干净的睡衣,香草薄荷味道的香皂和阳光混合在一起,让人舒服,让人心安。
我向傻乐发了一条短信,说今天睡在学姐那里,然后便在这令人沉迷的香草味道中安抚自己的劳累,沉沉睡去。
(三)
何致远
景澄坚持把自己的风衣当做我的毯子,让我披在身上。没过一会儿,鼻息周围尽是她的香味,不是脂粉或者香水,很自然的。
我很清醒,却又有些混乱。
把台灯再次打开,看到桌上放着的蜂蜜水,脑海里就出现了她的眼睛。
景澄
早晨差十分七点钟,我从卧室出来,看到的场景是,何老师正在厨房里煎鸡蛋,围着乳白色的围裙,场面让人心醉。花痴病又犯了的我愣在那里,驻足良久。
这也许是我此生都不可能再看到的风景,我需赶快珍惜,好好欣赏。
如果我可以被允许把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这一切类似韩剧一样的情节告诉我亲密的战友兼室友而不因透露他人隐私而遭受谴责的话,我一定会立刻抱起手机然后大声且癫狂地喊,你们知道么,你们知道么,何老师还会煎鸡蛋耶!而且是现场直播!
而且事实证明,真的很好吃。
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同室友们分享此刻无与伦比的心情,因为,这里涉及了很多诡异的话题,按照海归派的说法,这都属于private的事情,我们需要尊重这个绅士的隐私。
何老师没有回头,说,起得可真早,但是你准备站在那里多久?
我已是满脸讪笑,不好意思地坐在餐桌一角,着实有些丢人,犯花痴病竟被男主角当场抓住现行,我需要练就多么厚的脸皮呢。
早餐,煎鸡蛋,牛奶,面包片。
他问,你需要果酱么?
我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
他淡淡一笑。
看到他的笑容,我想,昨天就要成为过去了。
每个人都不希望自己的脆弱抑或难堪被别人发现,所以我们之间这次偶然的相遇以及相遇之前、相遇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应当尘封起来,变成我们的秘密。
昨日之前,我怎么可能想到,我居然可以怀揣着他的秘密。
(四)
何致远
我问,你们还是八点半第一节课么。
她说,是。没有抬头看我。
那么,咱们还来得及,我送你吧。我仍然希望征得她的同意。
她点点头,变得拘谨。
“你将来有什么规划,比如直接工作,或者读研,国内国外?”我随意找话题。
她抬起头来,有些懵懂,然后摇摇头,说,还没有。
今天的早晨,安静的早餐,她的话变少很多,我不希望变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