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他身旁的时候,我只是点了点头,想要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他皱着眉头看着我,说:“你手里抱着什么东西?”我只慌张了一秒,立刻就平静地说:“衣服。”“衣服?”他紧紧地盯着我怀里的血衣,我确信,我已经将有血迹的地方全都藏好了。我壮了壮胆子,不再理会他,从他身旁走过。他低头吸了一大口烟,缓缓地吐了出来,也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这么大的烟味也遮不住那件衣服上的血腥气。”我猛地停住了脚步,转过了身。
“怎么,他已经回来了?”他眯着眼睛问我。
我的心狂跳起来,等待他继续说下去,可是他却抿着嘴,阴沉地看着我。
他回来了?他……是谁?
“你怕他?”我故意这么说,想要试探炎瞳。
他愣了一下,然后用手指捻灭了烟,说:“晚了,真可惜……他如果还活着,不过是再死一次。”
我手里的衣服和血布都掉在了地上,我大步走过去,一把拉住了马炎瞳的袖子,几乎是颤抖地说:“轩朗他怎么了?你知道什么?求求你告诉我!”他呆了几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我哥说的没错,你真是神经了。”
啊?
我发现自己的脸上已经有大颗的泪珠在往下滚。马炎瞳渐渐收住了笑,然后忽然用手指划过我的脸,而我已经麻木到没有任何的愤怒和反击。他双手抱住了我的脸,只是定定地看着我。我漠然地看着他,漠然地流着眼泪。过了一会儿,他撇开眼睛,松开手,拿出了那只雕着钉死的鸟的打火机,走了几步,将带着血的衣服点着了。
火光中,他回过了头,半边的脸被火光映照得发亮。是他半明半暗的心吗?
“抽烟吗?”他问。
我一言不发地站了一会儿,擦掉眼泪,转身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似是故人来
夜里下了一场好大的雨,车子里的暖风开得再大,我也能感受到那股清新潮湿的气息。雨让这个严肃刻板的世界变得孩子气起来,好像不再那么平庸了。我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大滴小滴在挡风玻璃上溅起的雨珠,它们被雨刷器抹掉,又顽皮地再次落下,所以车窗外的世界只是一副不清楚的晕黄。
我的身上裹着轩朗的外套,熟悉的气味,让人安心,可是,我还是意识到了有些地方不对,方向盘上并没有手!难道他也睡着了?这可太危险了,得赶紧停下车来。轩朗,轩朗,我叫他,可是他却不理我,我推他,他忽然转回了头来。我失声尖叫。
又是这个噩梦!
我从床上爬下来,喝了一口水。
每次就要看到那个人的脸的时候我就醒来了,或者说我其实看到他的脸了,可是醒来就忘光了。他是轩朗吗?为什么我会害怕?如果不是轩朗,他是谁?难道是因为太过恐怖,所以大脑为了保护我才不让我想起他的脸?
我来到阁楼,“孔雀”似乎早已进入睡梦中了,一动不动的,像蛰伏的动物。
你不是花鬼吗?我的许愿会不会灵验?告诉我,轩朗在哪里?
我在心里轻轻地对“孔雀”说。
“孔雀”好像睡得很沉,没有听见。只有从窗户缝隙中吹出的风似乎在回应我。
算了,我笑了笑,转身离开。
啪!
寂静的夜里忽然响了一声清脆的玻璃碰撞声,我顿时被吓了一跳,转头四处去看,发现一张相框倒了——是爸爸的遗像。可能是因为我开了门,与窗口的风产生了对流,这才吹倒了相框。我赶紧将相片扶起来,关好窗户,又不甘心地仔细擦了擦相片,但是不管怎样,我心里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怎样都挥散不去。
早晨,我难得睡了一个懒觉,因为是周末,妈妈也没有叫我起床。
我穿好衣服,看了一眼闹钟,已经9点半了。我懒洋洋地收拾好床,打开窗户,又梳洗了一番,才走下楼来。
刚走到楼梯转弯的地方,我就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清晰醇厚,是个男人的声音,很好听。姗姗就躲在一边偷看着,我拍了她一下,她差点叫出来,赶紧拿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我问她在搞什么鬼,她只是撅起嘴,冲我嘘了一声。我不理她,就要走下楼去,可是被她一把拉住了。
“你怎么这么没眼色呢!”姗姗小声地说。
“他是谁啊?”我也小声地问。
姗姗意味深长的笑了,两只眼睛亮闪闪的,她伸出一只手在空气中摆动着划过一条直线。我一头雾水。她又用嘴轻轻地吹起了气,配合着手里的动作。
我故意说胡话,问她:“鱼?”
姗姗翻了翻白眼:“鱼你个大头鬼!是飞机,飞机!”
我不想和她打哑谜,假装要下楼去,她果然又把我抓了回来,说:“他是爸爸!”
“啊?”
她笑嘻嘻地补充道:“加引号的,飞行员,成天在天上的那个。”
我愣住了,姗姗以为我还没反应过来,终于耐不住性子,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三个字:梁,少,康。
梁少康?!
那个穿着白色西装的飞行员梁少康?
那个又娶了小姑娘的负心汉?
那个下水道里支离破碎的相片?
另一个好看的爸爸?
妈妈看起来很平静,她有时低着头喝茶,有时淡淡地看向别处,只是给梁少康倒水的时候打翻了茶杯,擦桌子的时候错拿了擦碗的布子。
远远的,我打量着梁少康。小时候的记忆很奇怪,要么就忘得一干二净,要么就记得十分清晰,一点没有因为时光而减淡分毫,就像一坛陈年的酒。梁少康,这个“假爸爸”,是在我童年的记忆中最清晰的那么几个人,到现在依然色彩鲜艳、印象分明。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休闲装,但总觉得没有那张相片中的西服白。我知道这是记忆捣的鬼,就算我坐上了时空机器,回到过去,回到梁少康和妈妈照这张相片的时候,我依然会觉得那件西服不如我印象中的白。是我自己的内心给当年那个穿着白色西服的“梁少康”镀了一层光环。
他有些秃顶了,也有了皱纹,当年的翩翩美少年终究会变成时间的废墟。妈妈和爸爸是我看着一天天变老的,而梁少康一直在我心中没有变过,如今忽然出现,我才意识到,他们——爸爸、妈妈、梁少康,都老了。从生到死,不过是逐渐失去的过程,到了现在,他们后悔失去了什么?还想抓取什么?我不由得有些伤感。
忽然一阵玫瑰花的香气传来,是姗姗凑到了我的耳朵旁边,还没说话,就轻轻笑了两声。
“这个梁少康,他现在是单身!”她意味深长地说。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不过是春天
梁少康五年前和老婆离婚了,他结了三次婚,也离了三次,最后一次离婚后他一直没有再找。刚开始,他来我们家还很克制,基本上隔三、四天来一次,后来渐渐频繁起来,有一次上午刚来过,下午又来了。
那张照片也回来了。是梁少康拿来的。那是一张班集体合照,照片中妈妈和梁少康站在一起,他们那个时候拍照不流行笑,可是妈妈却冲着镜头傻笑着,梁少康没有笑也没有看镜头,他看着妈妈,张着嘴,不知道在说什么。爸爸也在相片中,我费了很大的劲儿才从一堆陌生的不起眼的人中把他认了出来。
梁少康把这张相片送给了妈妈。妈妈盯着相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锁进了柜子里。
妈妈变了,她不再骂骂咧咧地诅咒老史叔叔,也不再乱花钱了,她把家里收拾的一尘不染,而她自己却不怎么打扮,衣着干净大方,甚至有些庄重。
梁少康来的时候她总是显得很镇定,梁少康走后,她就一直陷入神思恍惚中,也不怎么说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相反,梁少康却比妈妈兴奋地多,他常常笑着摇摇头,说,老了,老了,我们都老了,你看,我们那时候多年轻啊。他还说,我们家的这座房子很像妈妈小时候的房子,那时候他是妈妈家里的常客。妈妈对梁少康总是不冷不淡的,这反而让梁少康很高兴。
我不知道梁少康翻回头来找妈妈是什么心态,是否像是找到了曾经丢弃了的童年玩具?它虽然旧了,但却有任何新玩具都没有的旧时光?时光,是最无情的,它让无情的人也变得多情起来。
是的,我不喜欢梁少康!然而,我知道妈妈的心已经被打乱了,从梁少康来的第一刻起。
每次梁少康离开后,妈妈都会躲在窗户后面目送他走远。她甚至带着厌恶的神色找借口扔掉了自己过去最好看的衣服。原来女人并不是时时刻刻都喜欢漂亮衣服的,如果一个女人不幸福,漂亮的衣服只会成为累赘,成为对她的讽刺,成为长着暗刺的冰冷铠衣……至于老史叔叔送她的金银首饰,她犹豫着、挣扎着、鄙夷着,但最终还是放回了抽屉里。
有时候,我会恶毒地想,妈妈并没有像她在梁少康面前显得那么庄重。她知道梁少康想要什么,她知道怎样留住梁少康,她已经不是那个靠着美丽和天真在爱情中横冲直撞的人了,经过了那么多的惨痛失败,连傻子都会变成英雄。她现在就是一个会利用自己已经所剩无几的、甚至衰败的资本留住男人的“女英雄”。
听到我的论断,姗姗很生气,她觉得是我心里扭曲,妈妈和梁少康的重逢是她见过的最浪漫的事。是啊,妈妈和梁少康破镜重圆了、浪漫了,老史叔叔反而成了第三者。
当梁少康激动地拉住了妈妈的手,说她其实一点都没变的时候,就在这个时候,老史叔叔破门而入,手里还拿着我们家门的钥匙。在厨房烧水的姗姗立刻冲了出去,让老史叔叔先离开,我们家有些事情。
原来老史叔叔始终不是我们家的人。
因为妈妈的冷淡,老史叔叔上次和妈妈吵了一架,他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来我们家了。虽然老史叔叔一直有我们家的钥匙,但他每次来还都是敲门,只有这次例外。
妈妈脸上的庄重与平静还勉强挂在脸上,梁少康和老史叔叔都一言不发,惊讶的神色在梁少康的脸上一闪而过。姗姗对老史叔叔说,介绍一下,这个是我妈的老同学,她的第一任丈夫。门外的风吹了进来,似乎挂在房顶上的吊灯都晃动了起来,灯下的人也跟着晃动着。顿时,老史叔叔似乎比以前更矮了,在梁少康的对比下。
梁少康眼睛向下滑,看到了老史叔叔手里的钥匙,然后他松开了手,沉默了几秒,尴尬地笑了笑,说,你们聊,你们聊,我……先走了。
哼,我在心里冷笑,梁少康果然是梁少康,其实没变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他自己。老史叔叔和妈妈都没想到梁少康会是这样的反应,一个脸上是震惊,另一个是诧异。妈妈那张未施粉黛的脸上,一双眼睛张得吓人,一张衰老的脸上露出了年轻时才会有的神态,说不出的诡异。
她一动不动,忽然就像一只动物一样扑上去,在老史叔叔的脸上划了三条血道子,老史叔叔一把将妈妈甩到了地上,妈妈又立刻扑了上去。老史叔叔嘴里骂着脏话,让妈妈把他的钱还给他。妈妈一言不发,只是和老史撕打着。我用力抱住还要扑上去的妈妈,姗姗拿着刀从厨房中冲了出来……
老史也走了,妈妈披头散发地坐在地上,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