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鹅黄、金黄、粉红、大红、紫黑……春夏相交的时候,正是蔷薇盛放的花期,数十种妍态各异、气味芳香的花色集中在一间小小的花圃,仿如一张艳墨多彩的图画。
“小草,今天想来买花了吗?”密密的花簇中,一身花匠服的少女正仔细地修剪多余的枝叶。
“从古到今,很多大智慧者往往都被一些问题困扰:我是谁?我来自何方?我去往何处?”海文深深地行礼,“蔷薇大师,我这位朋友也落入了探究生命意义的困境,希望你能给他一些启示。”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种花人,哪有什么本事去阐释这么深奥的问题呢”
“蔷薇大师,“海文踏上一步,“是不是因为这是发生在牛头人身上,所以你也束手无策了呢?”
“身灭之后,一切成空,知不知道答案并没有区别。”少女提起喷壶,慢悠悠地将水珠洒上花瓣,“花开,然后花落,星光闪耀,不知何时熄灭。这个大陆、世界、星空,甚至整个宇宙也总会有消失的时候,生命和那些相比只不过是一瞬间,在每一瞬间中,都有诞生、微笑、哭泣、战斗、伤害、喜悦、悲伤、憎恨、喜欢……所有的一切都是刹那间的邂逅,谁都不能逃脱死亡的长眠。”
“……海文老兄,我觉得这个蔷薇大师,才是真正的万金油高手啊。”半精灵忍不住插话。
牛头人却若有所思地望着大师的背影,忽然开口念出一首诗:
“假如时光带了你远走
我还可以在这里看海鸥
轻轻的,轻轻的
藏起这份守侯
某个下午
回想一切从头”
其他三个人登时呆住。蔷薇大师停下手里的活,转身望着牛头人,“你刚才念的这首诗是谁写的,倒是有几分至悟的味道。”
“这是洒家幼年时的涂鸦之作。”牛头人很神气地回答。
“哇,队长,看不出你还有这么好的写诗天分。”半精灵惊讶地说,“你那旖旎面具下的锦绣江南,令多少梅心蝶骨淑秀灵丽失色黯然”
“其实,我小时候的理想就是长大了去做一个吟游诗人。”
“那你后来怎么又去当佣兵了呢?”
“唉,这都是为了世界和平。”牛头人露出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
“佣兵,是一个随时都会消失的职业。”蔷薇的声音忽然变得一阵飘忽,“你选择投身这一行,就注定不会有什么结果。”
“大师,你能不能讲得明白一点?”
“独立武装的存在,对任何国家的统治者来说都是一种威胁,佣兵团越是强大,就越没有生存空间。”蔷薇重新握起了喷壶,“到最后,要么打下一片土地开国立基,要么被更强大的世俗力量消灭。”
牛头人问,“大师,你的意思是,佣兵团要想保持下去,出路就只有在于建立国家?”
“佣兵团没有传承的基础,而一个王朝可以将政权延续下去,有个几百年的历史不足为奇。”大师话语一转,“但是这世上同样也没有永远存在的政权,在某一片土地上,几千年的时间内,足够发生许多次的王朝更迭,有时候是本地人来统治,有时候是异族人来奴役。”
“这我倒是明白一些,”红发的海文感慨说,“我的老家代乌,上万年来有过许多兴盛的皇朝,然而其他大陆的人称呼我们,并不提朝代的名字,永远只有一个喊法——代乌人。”
“小草说得很好。超越王朝政权之上,有着更强盛生命力的东西,就是文化。国家、民族、宗教、学派……这些都是文化的外在形式,只要文化的火种还没有熄灭,即使遭受毁灭性的打击,都有复兴的希望。”
蔷薇想了一想,接下去说,“假设代乌大陆忽然间不复存在,小草这些幸存者来到边荒地界,教化一些没有开化的土著,推行代乌的语言文字、知识信仰、风俗习惯……那这些人就是复活的代乌人,这片土地上也会重新成立代乌人的国家,尊崇代乌人的神灵,代乌的世界就因此重生。”
“我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海文摇头,“代乌文明的博大精深,我所掌握的连其中的百万分之一也远远不到,能够复述出来的只是皮毛中的皮毛。除非是神灵,才有能力将文明完整重现吧?”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吗?”半精灵对这个问题仿佛很有兴趣,“我们团长是信奉光明神的,不过我觉得那种神连我们这样忠实传播教义的功臣都不来照顾,想必也是个很差劲的神了。”
“问世界上是否有神,不如问文化中是否有神。”蔷薇笑出声来,“在一个光秃秃的星球上,有没有神毫无意义。文明兴,拜偶像;大道演,出神祗。只有智慧生物的口头文字记载里,才会有神的概念。一个文化信神,那这些神就存在,一个文化不信神,也不妨碍他们发展。”
“蔷薇大师,这就不对了,凡是神话,都提到是神创造了人。”海文很是严肃地反对,“可是听你的意思,好像是说人创造了神。”
“小草,每个文化里,都有神的创世传说。可是创世神的形象呢?人类有人类形象的创世神,精灵有精灵形象的至高神,鱼人有鱼人的主神……哪一天某种细菌突然有了意识,它们也会说是细菌大神创造这个世界。”
“但是你刚才也说,如果相信有神,那么神就会诞生。这些神又是什么呢?”海文继续问道。
“如果一种文明里,认为神是掌管天地运行规律的职责,那么这些神就是这种信仰力量的人格化,极度虔诚的信徒有时候可以结合这种信仰力量,成为实体化的神。如果一种文明里,把神看作是远远超过凡人的强大生物,那么就会有人去努力探索各种修炼之道,以求达到完美状态。”
“难道光明神就是前一种类型的神?”牛头人问。
“某种意识上是,不过稍微有点特殊。费伦巴并非土生土长的神灵,他诞生于第五行星,就是由于星球发生了大灾难,才来到现在的星球。由信仰力量而产生的神祗,也是本源文明的忠实守护者,这位光明神传布教义,是想建立一个由自己控制的国度,恢复他原星球的文化。”蔷薇一点一点道出光明神的来历,“苏勒教廷的十位白衣大主教都在尽最大努力传教,功劳最大的一位将可以升任教皇。你们的班布团长,是苏勒教廷的第四位白衣大主教,以组建佣兵团的方式在各国扶持信教人士登基。”
“团长和他们是自己人,教廷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们呢?”半精灵眨巴着眼睛。
“有哪一个国家,信了宗教以后就不再发生战争了?”蔷薇淡淡说道,“宗教兴盛到一定程度,派别之争就不可避免,有时还是战争爆发的最直接因素。神祗由信徒的信仰产生,他只能让信徒大致尊奉某类规范,却很难管到更深处的区别。班布是教廷里唯一的‘油灯宗’,教义比较贴近平民,而贵族化的‘圣光宗’、‘灯塔宗’与他不和,自然不愿意让他来担任教皇。”
………【第七章 开光】………
“蔷薇大师,多谢你说明我们佣兵团的来历,那我以后该如何打算呢?”刚刚听到的内容过于震撼,砍了又砍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作为前光明神大主教,班布自然不甘心事业就此结束,他会在素食王朝设法推行油灯宗,积蓄力量后再与苏勒教廷一争短长。”蔷薇伸了个懒腰,似乎是把一天的活都做完了。
她去下花匠服,走到牛头人近前,“不出半年,他将取得国中大权,再次举起光明神的旗帜,到时候你依然可以追随他,继续进行佣兵团未完成的理想。“
“光明神的教派自相内斗,竟然还厚着脸皮说要解放全大陆,这样的神祗不值得我再去追奉。”牛头人摇摇脑袋,“而且我也不想再跟随别人的道路,蔷薇大师,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的其他同族在什么地方,我想寻找我们牛头人一族的根源。”
“牛头人一族在芦南大陆极少有出现的记载。从你刚才念的那首诗来看,你小时候到过海上,这说明你不是大陆的原生居民,是从其他地方漂移到这块土地。”
“大师,我的确是来自海外,小时候我和父辈们从故土来到芦南大陆,后来我与同族失散了,以后再也没能知道同伴流失到哪一处。”牛头人陷入了回忆,“如今,我还记得家族系谱,本家的姓氏是尘磨。”
蔷薇点了点头,“人们常说,牛头有三好:耕田、拉磨、当向导。尘磨者,在牛头人文化里,是指积满了灰尘的老磨盘。从你依此为姓来看,你应该是牛头人三大世家中的一系,拉磨家族的分支后裔。”
“耕田拉磨很容易理解,可是当向导是怎么回事呢?”半精灵疑惑地问。
“牛头人具有天生的方向感,善于制造迷宫,从不迷路,也适宜为别人提供向导服务。”蔷薇笑了笑,“所以他们能跨越茫茫大海,循着安全航线抵达这里。”
“那我们一族来自的是哪一处大陆呢?”砍了又砍追问。
“在下也许可以提供一些参考线索,代乌大陆北方兽人国度里的几处牛头人部落中,就有尘磨这个名号。”海文侃侃而道,“50年前,代乌前王朝一度被兽人联军攻陷,第一个冲进首都城门的,正是一位牛头人将军。”
“多谢海文先生,”牛头人一阵欣喜,“蔷薇大师,我的祖先是不是就居住在代乌大陆,在那里我可以找到部落?”
“要推寻你的准确来历,还需要更多的资料。你不妨想一想,对自己的过去还有些什么印象。”瞥见牛头人仿佛又沉入思索,“除了姓氏,你再没有记得的东西了么?”
“喔,我身边还有一件当年父亲留下来的宝物。”牛头人猛然想起来,“不过平时别人看不到,父亲让我在紧要关头诵念祖先之名,这样东西就会出现。”
“好有趣的东西啊,”蔷薇忍不住一笑,“那你让它冒出来,我看看是什么宝贝。”
牛头人早就死心塌地信任这位大师,立即叽里咕噜地念起一堆声调挫刺的音节,过了一会,额头上断掉的左角突然一亮,居然冒出了一支又长又白的犄角,比另一边的右角还要粗壮许多。
“队长,你那天突然长出来的就是这只角啊,”半精灵一下子想起来了,“就是用它把那个剑圣捅成了窟窿。”
蔷薇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只白角,眼中露出一丝讶异,“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想,这是一种很厉害的武器,父亲特意在我小时候锯掉我的左角,装上这只隐藏巨角,大概就是让我在重要关头,可以打出其不意打击敌人。”砍了又砍得意地说,“前不久做掉某人,足以证明这只神角的厉害。”
“错了,错了,真是大材小用。”蔷薇缓缓说道,“牛头一族,额上犄角乃本身精华,最是神奇,可炼成各种角器,其中的上品不逊于传说中的神器:断金切玉、开山劈地,是攻击之角;分水蹈火、抗疫驱毒,是护身之角;辟尘生光、冬暖夏凉,是日用之角……而在种种角器之上,还有一种,可以维袭气运、守护文明,化作本族的图腾命脉。
“如同代乌皇朝的九方鼎、苏勒教廷的天玺剑,都是关乎文明根基的至尊神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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