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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死神复活(7)
对弱者,对弱势群体,毛泽东从小就有一种近乎天性的同情。兴许这与母亲的熏陶和影响有不小的关系;兴许这亦是一种遗传基因使然? 弱小的朱辛贵之死,点燃了毛泽东积聚在心头的抗争之火。这抗争是颇有些谋略的,与长沙饥民攻打衙门、与彭铁匠“借粮”迥然有别——借送葬来示威抗议,这在长沙城里怕还未曾有过! 白竹布围箍的灵柩左右,是两行醒目的大字—— 只因说了“独夫” 坐牢绝食身亡 由教员、学生自愿组成的送葬队,哭声喑哑,缓缓从求是小学出发。毛泽东与蔡和森牵着呜咽不已的小华贞,走在灵柩最头里。 一行送柩人,无哀乐,无口号,只有泪眼,只有抽噎,只有苍凉与悲恸的沉默! 路人驻足,店人探首,一路上相识不相识的路人过客同怀着一般的苍凉与悲恸——沉默! 无人喊、无人拉,竟不时有人默默汇入到送葬的行列中。 沉默的队伍,沉沉行来——直趋都督府。 都督府门前的一排警卫,如临大敌一般,挺着身、横着枪,一个个虎视眈眈。 督军室面街的窗口下,站立着汤芗铭都督。他没有想到,也未曾遭遇过这般的抗议示威。 特缉队长焦灼不堪地请着命:“都督,我看先把那些个大人都……” “都抓起来——这么一大帮子?!你叫我在湖南还如何立足?” “那……冲了它!” 少顷,汤芗铭漠然一笑:“只要给两头的字撕了,就是游到北京、游到天边,也悉听尊便。” “哈呀,对对。妙!” 警备的北洋军一接得密令,便群起出击,宛若虎狼般突入送葬队伍,一时间,都督府眼皮底下撞的、倒的,攥的、扶的,哭的、叫的,乱作一团。 毛泽东紧护着小华贞,蔡和森领着一班教员手拉手紧护着字联。人打倒了,又爬起;手脱开了,再拉上。 毛泽东亟亟叮嘱抬柩人:“莫停下,走!” 骚动中,队伍又行进了。 也未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被几经撕扯而变得残破的字联,依然留下了两个分明可辨的大字——“独夫”。 衣破人伤,残缺的队伍依然在沉默中行进、拓展…… 破损的灵柩,伤残的队伍,行到一师门口,还是惊动了整个学校。 迎候在门口的师生们,不顾驻军的驱喝,涌动着、抗争着。 何叔衡“你北洋军无权阻止我们师生送葬!”一名学生激烈地冲开横枪的士兵,招呼着师生。此生身短,脸圆,一口引人注目的八字须,言行举止,莫不透着动人的感情。他是何叔衡,字玉衡。一师学生,时年38,后为新民学会会员,中共“一大”代表。1935年2月24日撤出苏区时,在福建上杭水口附近被敌人包围,跳崖牺牲。 杨昌济、徐特立、方维夏……默默地加入了游行行列。 萧子升、罗学瓒、张昆弟、陈昌、萧三、彭道良……一个个同学,噙着泪,怀着忿,随之融入沉默的队伍。 醒目的“独夫”两字,人人可见。 由泪与忿凝铸而成的队伍,宛若湖南的母亲河——湘江一般。 湘江有情,碧波崩雪,千浪相衔,似积聚着什么,呼喝着什么,滚滚北去! 这是一次出乎人们意料的奇特的示威抗议,它不能不说是得益于毛泽东、蔡和森对商朝伊尹与晋朝陶侃的借助。毛泽东熟知伊尹,知晓汤伐桀灭夏,一统天下,乃是听了伊尹的谋略:“唯明而后可断,既明而断,事未有不成者。”陶侃身为大将军,不啻有毅力、能决断,还事事从小处入手,“事事俱不忽略”,由小及大,终有大成。冥冥之中,一伊尹、一陶侃,帮了毛泽东、蔡和森的忙。对此杨昌济、徐特立也多有赞誉。 当然也有大为窘恼的,如堂堂老牌军阀汤芗铭,尤其是其心腹干将李佑文。自然也少不了持批评态度的,如一师校长孔昭绶。“学生就该专心读书、做学问,社会的事,有政府!……”孔昭绶在大教室里训导着示威的学生。军阀当政,学校安危系于一发,一校之长也自有其苦衷。 毛泽东的视线由校长移往门口正监督着师生们的面带愠恼的李佑文旅长,眼神中透出漠然的奚落。 下了课,萧子升找到毛泽东,笑问着:“挨训了?” “旅长督阵,校长还能不做傀儡?”毛泽东付之一笑,随即从手里书刊中抽出作文簿,“你的大作拜读了。” “怎么样,我这篇《评范仲淹的〈严先生祠堂记〉》?”口气里流露出来的,是明显的自得。 “很受教益。”毛泽东的回复是笃诚的。 “教国文的先生也很喜欢,专门批给班里传观。”说着,萧子升仿佛回入到了文中意境,“我很佩服严光的超然气概,连光武帝刘秀的邀请都敢拒绝!” “我倒以为,严光应该当宰相,像两百年前张良辅佐汉高祖一样。” 萧子升大是意外,头重重一摆道:“不不不,你显然还没有理解严光。” 应该说,萧子升理解严光,持欣赏态度;而毛泽东也理解严光,但持批评态度。萧子升与毛泽东这一对老乡、同窗,都爱读历史,尤其是人物类传记。刘秀与严光的情谊对他俩的友情来说,也是颇有启迪作用的。一个是身为一国之君的皇帝,一个是无官无爵的一介学士、书生,情到深处还能同榻共眠,并且于熟睡之中,严光的脚居然还“放肆”地搁到了至尊皇帝的龙体上!若不是平等的朋友,严光纵然有10个脑袋也早就被砍光光啦!  
第三章:死神复活(8)
毛泽东自有自己的理解,他微微一笑,反诘道:“那‘高材生’你又如何理解顾炎武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呢?” 萧子升噎住。少许,他又振振有辞:“人各有志,那是勉强不得的。严光不爱权力、不图功名,放任自我,实在是人生的至乐。你能否认吗?” “我否认。” “抛弃仕途俗念,归于淡泊、宁静,那是一种常人难以企及的至高境界。你难道不承认?” 毛泽东接过问话,继续反诘道:“生于乱世,眼见着国已不国、家已不家,你还能‘超然’度外,归隐桃花源吗?”“好。” 杨昌济在自己的小书斋里审览着毛泽东的作文,油然赏叹。 作文中,毛泽东的心声有如湘江之水一般汩汩不绝:“我心即宇宙,宇宙即我心。……凡有压抑个人、违背个性者,罪莫大焉。故我国的三纲在所必去,而教会、资本家、君主、国家四者,同为天下之恶魔也!” 杨昌济朱笔一挥,在毛泽东的作文《心之力》天头,批上一百分。 一旁看书的杨开慧不由得也凑到桌边,挪过作文问:“《心之力》?是毛先生写的?” “嗯。你好好看看。毛泽东的心力、志向,绝不在中国的谭嗣同、德国的泡尔生之下。” “泡尔生是谁?” “喏,就是这位——”杨昌济拿过案头的《伦理学原理》,“了不得的思想家。” 毛泽东的自述: “我读了一部蔡元培先生翻译的《伦理学》专著,受此启发下,写了一篇题为《心之力》的文章。我那时是一个唯心主义者,杨昌济教授从他唯心主义的观点出发,对我那篇文章大为赞赏,给我打了一百分。”无独有偶。杨昌济在自己受聘的湖南第一女子师范学校,也审览到一篇令他心动的好作文。 那是在女校成绩展览厅里。 杨昌济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