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如帮我卷起袖子,立在一边看我做准备工作,半天才看出我要干什么。她瞪大眼睛,看看膳桌上的几十道小菜和点心,又看看我,不置信地问道:“小姐,您是要给贝勒爷炒花饭?”
我脸上微微一红,没有说话。以我有限的厨艺,也只能做这个。看来有时间要多练习才行……不过胤禩曾经说过,重要的不是吃什么,而是跟谁一起吃,更何况还是我做的呢!我脑子里想着这许多事情,手下却没有停。一会儿的功夫,早点就做好了。
“还不错,挺香的。”我陶醉地吸了一口气,为自己的厨艺大大地倾倒。
小如又好气又好笑,扬声喊道:“来人”。
春香端着一盆温水进来,先伺候我洗手,又指挥另外两个丫鬟把煮好的小米粥和各种小菜装进食盒,再将我做的炒饭和煎蛋放进金漆托盘,交到小如手上。
小如看着她的举动,也忍不住多打量了两眼。
刚刚走到黻霖轩,却看见院子里黑压压跪了一片,我和小如对视一眼,急忙走过去。
小顺子象是见到救星,迎上前来,压低声音,委屈地说:“您吩咐我不许说您去哪儿了,爷醒了没看到您,说我们这么多人也不会伺候,连我都挨训了。”
我看看满院子跪着的人,皱皱眉头,“这又是怎么回事?”
他回头瞅了瞅,努努嘴,“也没什么,爷从来不发脾气,所以大家才被吓到了。”
我心中一跳,示意他们都留在外面,独自走进屋里。心中还有些得意,总算报了一箭之仇——让他也知道,早上醒来时,身边如果是空的,那种滋味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不知“聪明反被聪明误”最早是谁说的,但是绝对是至理名言!
当我看见那个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喝茶的人时,脑子里忽然就蹦出了这句话。怪不得外面跪了一地的人……
我默默在心里祈祷——他只要一直微笑就好。可是即使在八月的早上,那笑容也让人遍体生寒。我打了个寒噤,又觉得他还是不要笑比较好。
“去哪儿了?”嗓音很轻柔,一点也不象兴师问罪。
不知怎地,我突然想起一个非常恐怖的老师。读本科时,《音律学》老师讲课十分枯燥,大家纷纷逃课,九十人的课堂一般只到四五十人,夸张时十个指头都用不完。
老师从不生气,也从不点名。最后一次课上,他脸上带着最和蔼的微笑,看着坐得满满的教室,和颜悦色地说:“大家不用担心,考的都是我们平时讲的……”彬彬有礼地对我们点头致意,然后翩然离去。
结果——二十八个苦难同胞被他斩落马下……
成绩出来之日,到处哀嚎一片。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我胆寒不已,因为胤禩的表情比音律学老师还要可怕……
不过,幸好本人一向是个好学生,即使是《音律学》也得了一个A……
我转身走到门口,把食盘端进来,放在小茶桌上。
胤禩一下愣住了,放下茶杯,静静地看我半响,忽然伸出手,把我紧紧拥在怀里。我圈住他的脖子,轻声说道:“我去给你准备早餐了啊,只是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他忽然叹了口气,“你这个傻丫头……”
我瞪起眼睛,“我傻吗?”
他点点头,伸出手,缓缓抚摸我鬓边的发丝,声音如叹息一般:“我大约再也不可能爱你更多。”
我拍拍他的肩膀,笑道:“那可不行,你每天都要爱我更多一点……”
他抬起头,凝视着我的眼睛,突然问道:“你呢?”
我的心突地一窒。
虽然自从那次后,我再也没有和胤禛说过话,可是昨天胤禩看他的神情……我们站在家门口说话的那一幕,大约是他心头永远的一根刺。
这根刺不知何时才会消失。
外面种着几棵高大的木樨,满树淡黄色的花儿,在风中发出哗哗的声响。像是谁对谁的期待,更象谁对谁的承诺。
我的心忽然变得碧清明澄,笑道:“我自然是早就决定这样的了。”
这绝对是我的真心话。
他闭上眼睛,手滑到我的后颈,轻轻摩挲着细细的发脚,然后渐渐加劲,将我按在胸前,良久没有出声。
惊雁起
康熙三十七年三月,卫贵人被册封为良妃。
那天晚上,我陪胤禩喝了许多酒。临睡前,我坐在梳妆台前卸妆,他站在我身后,散开我束发的丝带,一圈一圈缠在手指上,神色似乎有些伤感,更多的却是温柔,“额娘一辈子都不快乐……”他凝视着镜中我的眼睛,道:“逍遥,我们不要象他们那样,我们、就我们两个,你说好不好?”
一轮硕大晶莹的月亮挂在窗前,盈盈射进屋中。远处的风景笼罩在一片流动的雾霭中——飘飘摇摇的木樨、刚刚泛青的竹枝,若隐若现,象童话中的世界。从窗上垂下的藤蔓是细细的一根,花串儿虽然还没盛开,叶子却在月光中变成浅蓝色,宛若水晶一般莹澈透亮。
看着那美丽的月色,似乎能看清许多平时看不见的东西。
就我们两个人……这固然好,可是,我们真的能做到吗?
历史上郭络罗氏以善妒闻名,并遭到康熙的训斥,雍正后来也以此为借口,将她挫骨扬灰。
我呢?他们会不会把这个罪名加在我身上?
还有,如果胤禩有政治野心,那么子嗣将是他心头极其重要的一个问题。我一个人显然无法做到这一点。
“你真的决定了?为我放弃这许多,值得吗?”我仰起面孔,定定地看着他。
我话中的意思,他自然十分清楚。
“是,已经决定了。”
早春的夜,开着窗户,黛绿色的春雾从银翼纱窗中渗进来,月亮在镜子中映出她银色的容颜,一切都那么柔和。
我伏在他的手臂上,重重地点了点头。
四月底,康熙去木兰围场打猎,太子、三阿哥、四阿哥、五阿哥、七阿哥和八阿哥伴驾前行,良妃和我也一同前去。
木兰围场又叫塞罕坝,蒙语读做扎伊布达罕色钦,意思是美丽的高原。距离北京有九百里路,大队人马走了近十天才走到这座设在热河原始森林里的围场。
初夏的围场十分美丽,茫茫草原上繁花似锦,莽莽群山在草原的尽头绵延开来,满眼的墨绿中偶尔划过一道道矫健的身影,那是山间飞过的雄骏的大鸟,有鹰、有雕,还有一行行的白鹭。到处是渊渊绿树,遒劲的枝干直直地指向天空,偶尔拨剌作响,突地钻出一两只受惊的野兔、松鼠来,贴着车轮掠过,眨眼间消失在山楂丛中。
良妃一路都裹在康熙的大衣里取暖,康熙见她如此可爱,心都快要化了,只恨不能多宠她一些。我和胤禩下车时,正看见康熙将伊从车上抱下,面孔不由都有些扭曲。
康熙微微一顿,佯怒道:“老八,你额娘不舒服,你也不来看看,光顾着跟你媳妇说笑……”我们知道他是借此掩彼,也不敢说破,只唯唯称是。
“灵犀,你在这里陪额娘说说话,我去和太子爷他们商量明天打猎的事。”胤禩不便久留,躬身对康熙说:“皇阿玛,儿臣告退。”
康熙挥挥手,携良妃走进大帐,我在外面站了一会,随李德全走进帐内。良妃靠在虎皮榻上,神情倦怠,只是看着我在帐里东摸摸西看看。我为博她一笑,也豁了出去,拿起一个虎皮帽子带在头上,瓮声瓮气地说:“我是打虎英雄武松……”
见佳人嫣然一笑,康熙心里高兴,居然发挥了难得的幽默感,道:“武松何时招安了,还变身为美娇娘?”
我刚准备再贫两句,一个小太监进来禀报道:“皇上,太子爷求见。”
康熙略一沉吟,对我说道:“你和老八也成亲这么久了,现在又不是在宫里,也不用那么多避讳。”
我忙站起身,道:“儿媳无妨,听凭皇阿玛安排。”
一个内奏侍的太监便用那细长细长的嗓音喊道:“请太子爷入帐……”
两名侍卫打起帘子,一个穿着明黄长袍的英俊男子挟着一阵香风翩然入内。我忍不住缩缩鼻子——这太子爷倒是风流得很,难怪能生出秦可卿那样袅娜的女儿。
他看见帐里有陌生女子,不由微微一愣,我立即起身行礼,“乌雅氏拜见太子。”
他打量我一眼,笑道:“原来是八弟妹,怪不得皇阿玛笑得这么开心。弟妹无须多礼,都是一家人,快快请起。”
我听他说话温和有礼,也猜不透后来是否真会发生所谓的偷窥大帐、密谋造反。毕竟我们所看到的历史资料十分有限,许多事情都无从考证真伪。我倒是有机会一一印证,却不能发表论文,否则博士毕业后混个博导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皇阿玛,儿臣有要事禀报。”
我从学术美梦中惊醒,识趣地说:“皇阿玛,时间不早了,儿媳也该回去了。”
康熙点点头,我屈膝行礼,悄悄退了出去。
此时刚近黄昏,浓厚柔和的落日将森林均匀地染了一层红光,混着各种树木和青草香味的空气十分怡人。常绿树在风中发出婆娑之声,绛红的坚果累累挂在枝头,大把大把的野花沿着小溪不断向前延伸,一路燃烧到森林深处。
我俯下身子,随手采摘,走到半途,忽然听见有人在一株灌木丛前说话。
“准备好了没有?”森林中十分安静,那清冷的声音听得分明,正是四阿哥胤禛。
我一惊,急忙缩在一丛石楠花后。
“三阿哥看见东西后暴跳如雷,应该没有意外。”这个人的声音十分陌生,可能是胤禛的谋士。
“明天你暂时不要出现,我自会见机行事。”
“是,四爷。”
那石楠的叶子似绿玉雕成的一般,覆着一层浅浅的白灰,几只小虫子在上面缓缓爬动着,拖出一道道白色的印子。我瞪着那可怕的小动物,耳朵又鸣叫起来。
“四爷……”那人的语气中似乎有某种不言而喻的意味。
我连忙往里面缩了一缩。可惜这丛石楠虽然茂密,但也毕竟只是一棵矮树,而不是一堵墙。
“你先回去,我知道了。”胤禛的声音有些冷。
我一动不动地缩在那里,牙齿几乎要打起架来。那人走后,胤禛仍然立在灌木丛前。过了一会,有轻轻的脚步声传来,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停下,又渐渐消失。
野花撒了一地,我再也没有欣赏美景的兴致,一路狂奔回营地,到大帐门口时,猛地刹住脚——胤禛正在帐前和胤禩说话!
“弟妹回来了。”胤禛扬起一条眉毛,平静的脸上丝毫看不出破绽。
我强自镇定下来,“给四哥请安。”
他微微一笑,转头对胤禩说道:“打猎的事咱们就说好了,天色也不早了,我先回去。”
胤禩点点头,拉起我的手走进大帐,坐下后,细细打量我几眼,问道:“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啊……”我忽然改了口,“可能是坐了太长时间的马车,头有些痛,你明天能不能不去打猎,在这里陪着我?”
他伸手抚上我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烧,大概是累着了。那我待会让小顺子去跟四哥说一声,明天就不去了。”
我心头一松,把碗筷一推,睨着他,笑道:“那我们现在去沐浴地干活?”
第二天,康熙听说我和胤禩都没有去打猎,便传我们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