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有命。
年妃看着我额头上的汗珠,笑道:“味道如何?”
我勉强咽了下去,道:“好极了。”
既然是做戏,就做全套好了。
她拿起一根酥条,看了半响,然后吃了下去。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事,笑道:“我也真糊涂,姐姐来了这么长时间,也没让人上茶。”
倪双立即命一旁伺候的宫女送茶上来。
我知道她早先并没有招呼我的意思,也不在意,接过茶,抿了一口,只是微微笑着,也不说话。
“姐姐可信缘分?”
我想到胤禩,声音不自觉地温柔起来,“当然,不然人生有何希望。”
她凝视着我,缓缓将垂下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可惜有的缘分是假的,你却不知道,等知道了,也只能继续欺骗自己。”
“能在一起,就是缘分。没有真和假,只有有缘和无缘。娘娘深受皇上宠爱,缘分之深,实在令人羡慕。”
可是这本应很合她的心意的一番话,却让她脸色大变。我想起那日兆佳氏在冰床上说的话,心中一惊,连忙换了个话题:“娘娘有时间不妨去其他宫里坐坐,大家一起聊聊天,散散步,这样对身体也好。”
“其他宫里?”她嗤之以鼻,“姐姐还是那么爱说笑话。”
我叹气,原来一直认为自己很会说话,现在才知道是高看了自己。简直是说一句错一句。
不过仔细一想,我也的确说错了话。
原来这长春宫热闹无比,谁都知道胤禛时不时会来看她,大家来这里的时间比去皇后那里还要多。但是现在,我坐了这么久,也没看见一个人来——她娘家被抄,即使胤禛想对她好,恐怕也不能如以前那样。宫里的人本来就不忿她得宠这些年,如今难得见她落魄,自然说不出好话来。
“是我考虑不周,还请娘娘勿怪。如果皇上准许娘娘出宫就好了,可以到我府上住两天,我陪您说说话。”我十分真诚,相信她也看得出来。
她一怔,将脸侧向窗外,一双手紧紧握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她突然说道:“宫里最近乱得很,我也不愿到处走动。皇上前几日大发脾气,连齐妃娘娘也挨了骂。”
齐妃是弘时的额娘。
我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皇上说她生了一个不孝子,”她轻轻哼了一声,“姐姐可知道这其中的缘故?”
我背上全是冷汗,连忙摇了摇头,道:“宫里的事,我怎么会知道?”
她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更吃惊的话:“我听说廉王爷已经把你们府上的二阿哥调去了两广……”
我太过震惊,一时没忍住,脱口而出:“弘旺去两广了?”
她微微一笑,“原来姐姐还不知道啊,那是我多嘴了。”怔了片刻,她的神色渐渐复杂起来,“我刚嫁给皇上的时候,就听人说,看了八阿哥对他福晋,才知道什么叫好。现在想来,她们说的真对。”
我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缓缓掠了掠额前的碎发。
年妃调头看着我,脸上忽然露出果断之色,道:“九贝子已经到了陕西,只要没有意外,不出十天即可到京城。”
我抓住椅子的扶手,呆呆地看着她。
她居然告诉了我。
而且,她仍然称呼允禟为九贝子,语气中没有特殊意味。
我的直觉很灵敏。胤禛虽然把允禟逐出了宗室,但是京城里还有宜太妃和胤禩。在案件没有审理清楚之前,他找不到名目来处置允禟。历史上,允禟不是名正言顺地被他杀死的,而是在返京的路上被折磨死的。只要他能活着到京城,我们就有希望把他救出来。
我唯一觉得不安的,是那句“只要没有意外”。
“所谓做不到,只是因为爱得不够。”她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笑道:“太医马上要来了。”
我知道这是逐客令,连忙起身笑道:“我也出来好一会,该回去了。娘娘好好保重身子。”
她点点头,吩咐一个宫女送我出去。
走到长春宫门口,我忽然想起手袋掉在了暖阁,于是又折了回来。
在廊下,忽然听到一把缠绵的声音:“我见他斜戴花枝,朱唇上不抹胭脂,似抹胭脂。前日相逢,今朝相逢,似有情私,未见情私。欲见许,何曾见许?似推辞,本是不推辞。约在何时?会在何时?不相逢,他又相思;既相逢,我又相思。”
院子里,一丛丛的芍药熏人欲醉。她的声音,比花香还要醉人。
我忽然明白胤禛为何宠了她这么多年。
如果胤禛先遇到的是她,想必今天又是另外一番局面。
我在廊下伫立了一会儿,转身悄悄离去。
身边走过两个步履的小太监,我听见其中一个说:“快点,万岁爷未时就要过来……”
抬眼看去,他们也刚刚看到我,脸色都是一变,立即打千请安:“廉王妃吉祥!”
我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快步走出宫门。
回到府中,我把年妃的话告诉胤禩,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我保证十天后允禟能没有意外地到达京城。”
他的神情平静自信,不怒而威。
我忽然叹了口气。我今天冒着生命危险打听到的消息,其实全都在他掌握之中。
胤禩似乎读懂了我的心事,轻轻咳嗽一声,笑道:“傻丫头。”
是,我是真的傻。别的福晋们都躲在丈夫后面,生怕惹出事来。独独我,主动把事情揽上身,撞得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可是,我之所以这么做,不过是因为他说,只要能保证允禟平安无事,他就会把后半生交给我。
日子就这么慢慢地过去。
在等待允禟的这十天中,我制了无数盒胭脂膏子。家里每个丫鬟都得到了我送的礼物,甚至连素心那里,我也命人送去很多。这么柔美的颜色,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喜欢的。
我自己却一盒也没有留。
看着黄历终于翻到了那一页,我长长地舒了口气。曾经认为三五年一晃就过去了,那实在太小看时间对人的折磨了。为了挨过这十天,我不知有多辛苦,象过了十年一样。
出门前,我为他整理衣服,突然看见一根白发,手不由一顿。
他从镜子里看见我失神的脸,笑道:“现在就嫌弃我老了?”
我微笑,“我好象只比你小一岁。”
只是他最近操了太多的心。
我低下头,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轻轻地说:“后半生。”眼中有光彩闪烁。
“后半生。”他侧过头来,轻轻吻上我的脸。屏风上的金鹧鸪在清晨的阳光中振翅欲飞。
他直到申时才回到府中。
我仔细留意他的神色,可他一向是掩藏心事的高手,如果不想让我看出来,一点端倪都不露。
喝了三杯茶后,我终于忍不住问道:“允禟情况怎么样?”
他抬起头,淡淡地说:“暂时被关在宗人府,不准探视,等过些天再带你去看他。”
我的心一沉。允禟已经被逐出宗室,胤禛是不会把他关在宗人府的。
我笑道:“这几天为他担心,累得半死,知道他回来了就好,我休整两天再去见他也不迟。”说完,朝他眨眨眼睛,加了一句:“你也知道,允禟比你挑剔,不是美女他不待见。”我简直是天赋异禀。
他一愣,也笑了起来,“谁敢说你不美……”
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对,谁要敢说我丑,我就让你去找他理论,廉亲王的口才可是冠绝京城的。”
他大笑,“反正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吹牛也不怕人听见。来,多吹捧我几句。”
我伏在他颈间,笑得喘不过气来。偶尔一抬头,一弯新月已升上东边的天空,柔和的清辉斜斜照进屋来,满室温馨浪漫。
还相续
未时,长春宫。宫门处跪了一地的奴才,赵士林垂手立在月洞门口,一动不动。
我沉吟片刻,转身回到马车上,绕到端福园那边,溜达了好一会才过来。太监宫女们已经站了起来,但是仍然肃立着不敢说话。
我扶着小如的手,轻轻走了进去。赵士林一见是我,一愣,立即下跪向我请安。我扶住他,轻声说:“看来我今天来的不巧,就不打扰皇上和年妃娘娘说话了,赵公公不必为我通传。”
赵士林是何等的精明,见我此时来看年妃,醉翁之意,显然不在酒。连忙陪笑说道:“廉王妃这么说可是折煞奴才了,倘若皇上和年妃娘娘知道了,定会责罚奴才……”
我微微一笑,皇上可能会责罚你,年妃娘娘恐怕会奖励你。他是雍正的大太监,对宫中的各路关系早已了如指掌。他现在这么说话,只能表明,年妃的境况确实大不如从前。所以,讨好年妃,还不如讨好我。
一个小太监替我们俩解决了难题,他恭声对我说:“皇上有旨,请廉王妃进殿。”
我看了一眼赵士林,笑道:“可是我们声音太大,惊扰了皇上和年妃娘娘。既是这样,我就先进去了。”
他连称“不敢”,亲自送我到殿门口,然后垂手退了下去。年妃脸色憔悴,看见赵士林对我如此恭敬,脸上更添一层郁闷之气。
但是她的境况比我预计得要好。胤禛和颜悦色地陪着她在窗前的贵妃榻上说话,桌子上堆着各种补品。
我心中略觉安慰,胤禛做出这样的表示,其他宫中的人自然不敢太过分,她的日子也会好过一点。
我屈膝请安:“皇上吉祥,年妃娘娘吉祥!”
胤禛看我一眼,笑着对年妃说:“爱妃身体不好,有廉王妃来陪你说话,朕也放心不少。”
年妃淡淡一笑,“我也很喜欢和姐姐说话,原来没有机会,现在只怕机会也不多了。”
我自觉地闭上嘴。
胤禛好像没有听出她话中的怨意,停留了一盏茶的时间,叮嘱她好好保重身体,便摆驾回了养心殿。年妃看着他的背影,怔了好一会,勉强笑道:“我这身体保重不保重也没什么意思,不过是拖时间罢了,难得姐姐经常来看我。”
我有些心酸,又有些愧疚,安慰她道:“我看皇上对你还是很好,你好好养身子,几个月后,又是一条好汉。跟谁怄气,也别跟自己怄气。那些闲言碎语,只当作没听见就是。”
她抚住肩膀,春葱般的手指轻轻划着衣上的金丝绣花,语气甚是平静,“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近来只觉得心中发酸,眼泪却是无论如何也流不下来了。”
我心中不忍,宽慰她道:“你这病就是想得太多,把心放开些,多想些高兴的事,病自然就好了。”
她看着我,不语,眼睛里是一种死了心的宁静。
我们静静地坐了半响。
她问我:“一个人一辈子只能爱一次吧?”
暖阁门上的竹帘被风徐徐吹动,在夕阳下映出一丝丝柔和的橙色亮光,她的声音就在这亮光中幽幽飘荡,象一缕云絮,缓缓拂过天际,瞬时消失无踪。
我无言相对。
她牵了牵嘴角,道:“多谢姐姐来看我。”
我凝视着那啪啪作响的竹帘子,轻而坚定地说:“对我来说,一辈子只能爱一个人。”
一瞬间,暖阁里只有风吹斜阳的声音。
“我身上乏,就不送姐姐了。”她说。
她也知道我为什么这个时候来看她。
“不用麻烦。”我微微一笑,起身走出暖阁。
走到宫门处,我回头看了一眼,她倚在窗旁,静默地站着,雪白的面孔上有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