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羽歌拿着钱,站在路旁,茫然不知所措,一阵凉风吹来,卷起几片枯叶,围绕他上下起舞,那场景,要多落寞有多落寞。然后他很快又振作起来,伸手挥落那几片烦人的树叶,这样也并无坏处,还能再镇上多待些时候,何乐而不为?
他收好钱,忽然觉得背后有股毛毛的感觉,回头一看,却只见往来的人群,并无特别之处。他摇摇头,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前方忽然响起一片锣声,想来是柳叔所说的杂耍。他兴高采烈地随着奔涌的人流去看,果见一群人拿着打枪棍棒在表演,甚至还有人能张口吐火,他自幼在山上长大,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自然是拍手叫好。他过于高兴,却是浑然不觉有一双手缓缓地伸向他的腰间,就在那只手快要触碰到他的一瞬,也不知从哪飞来一根银针,准确地命中那只手的指尖,突如其来的刺疼,让那只手快速地缩了回去。
看罢杂耍,楼羽歌显然还意犹未尽,四处寻觅着新鲜的事物。可是,他总觉得背后有一股毛毛的感觉,且愈发浓烈,他不得不停下脚步,细细观察四周的人,遂而发现了那个挤在花扇堆里的面具。他缓缓地,缓缓地,迈着重重的脚步,走向那个面具,然后,双眼盯着里面的双眼。
“出来。”他命令道。
面具的主人,心虚地走到他面前,蒙着面纱的脸,显露不出表情,但从那双心虚加委屈的眼中,便也很容易想出他此刻窘迫的表情。
楼羽歌觉得有些窝火。
“爹,你跟踪我。”
淡淡的语气听不出来他的情绪,然则楼渐忧却是知道他生气了。
楼渐忧顿时觉得委屈起来:“才不是呢,是你柳叔偷偷把你带下山,我不放心你呀,所以才一直跟着你的嘛。”
他敛着眉眼,不敢看楼羽歌。
然而,楼羽歌是何等人也,他岂会被他这等委屈至极的模样所迷惑。
“哼,不要狡辩,你既不是跟踪,为何偷偷摸摸,东躲西藏。此事暂且不论,我还记得你曾说,山下尽是些恶人,今日我下山一见,山下之人尽是善良之辈,爹既不喜我下山,直说无妨,为何出言蒙骗我?”
“真的有啦,刚才还有人想偷你钱包呢,不过被我打跑了。”
他说话的神态,酷似邀功的孩子,魅惑的双眸也闪烁着亮光。
楼羽歌却并不理会他,打从他记事起,他就知道,他的爹爹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连只小虫都怕的要死,怎么可能打跑坏人?所以他听了他的话,只觉得他是在狡辩,心中不免更气。他扭过头,自顾自地往前走。
“宝贝儿,别生气嘛,爹再也不跟踪你了!”
楼渐忧拉着她的衣袖,憋着嘴,可怜兮兮的表情。而楼羽歌却只是顾着走,不理会他委屈的样子,他只得垂着手,低顺着眉眼,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老大,他在前面。”
一阵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群大汉将他们团团围住,大汉们满脸横肉,唱响凶狠,极为吓人。楼羽歌不明所以,怔怔地望着眼前一群人。
“老大,就是他。”
大汉们中间还有个既不协调的贼眉鼠眼的矮小人物,正用他包得跟熊掌似地手,气愤地指着楼羽歌。
带头的大汉咳嗽一声,清清嗓子,道:
“就是你伤了我兄弟?”
“我?”楼羽歌指着自己,依旧不明所以。
“宝贝儿,他就是要偷你钱的人哦。”楼渐忧指着小矮子,向羽歌说道,“你看我没说错吧,山下有好多坏人。”
“你们在叽里咕噜什么呢,”大汉不满地发话,“我兄弟不能白白让你伤了,识相点,就给点赔偿,要不然,嘿嘿……!!”
“我没有伤他……”他说的可是真话。
大汉冷哼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挥挥手,后面的人就把他们围的更严实了。楼渐忧将羽歌搂在怀里,坚定的眼神让他感动至极。
“哟哟哟,这是干什么呢。”
屋顶上站的女子身着侠士装,黑亮的秀发高高束起,手中拿着精致的小酒葫芦,一甩一甩地玩着。
“九姑娘,”大汉剽悍的脸露出谄媚的神色,很是诡异,“这两个人欺负了我兄弟,我现在正要教训他们呢。”
女子从屋顶上一跃而下,束起的发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她站到楼渐忧面前,嘴角勾起一个愉悦的笑,眼角却飘向大汉。
“他是我朋友,你要教训他,便是教训我?”
“不敢不敢,”大汉挥挥手,一帮人等急忙退下,“那,那我就不打扰九姑娘了。”
一帮人跟逃命似地,顿时无影无踪,于是,楼羽歌意识到,这女子,定是不简单。
“楼阁主,好久不见。”女子轻快地打着招呼,眼光又飘到楼羽歌身上,“这位便是令郎?果真是好可爱啊。”
她伸出手想捏捏楼羽歌粉嫩的小脸,楼渐忧却早一步抱起他,后退数步,躲开她的手。
“这太阳快落山了,我们也要回碎心阁去,下次有机会再找九姑娘叙旧情。”
女子撇撇嘴,她六年前就知道这孩子的存在,可是楼渐忧将他保护地太好,以至于她从未见过他一面,现在好不容易见到,竟是个如此讨人喜的孩子,她自然不会轻易放他们离开。
“不急不急,”她笑道,将酒葫芦系在腰间,“阁主既然来了,便在此多待些时日,也好让夜九尽尽地主之谊。”
“姐姐,我和爹爹还是回去吧,若是叨扰你,会觉得过意不去。”
好可爱的孩子,夜九的心里有无数粉红泡泡冒出,那眼神恨不得将楼羽歌吞掉。
“不叨扰,不叨扰。”
她笑着,暗暗在手上使力,硬是将楼渐忧父子拖走。
楼羽歌站在和韵客栈门前,终于明白夜九所说的不叨扰是什么意思,她本来就是开客栈的,多两个人,确实不叨扰。他也很快发现一奇特的景象,这条街的店名都以和字打头。
夜九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着为他解答:“这和字打头的店铺,可都是我管理的。”
于是,夜九女强人的形象在楼羽歌心里更上一层楼。
楼羽歌并未与楼渐忧一起睡,他不过是为了给他一个惩罚,好让他知道,小孩子不是那么好欺负的。
是夜,银辉倾斜而下——
“阁主,你这是往哪去呀?”
楼渐忧笑着看向斜倚在门边的夜九,他一笑,眼眸便有万千光华溢出,风华绝代。
“怎地,九儿连这都要管?”
他绕过夜九,推开楼羽歌的房门。
夜九撇嘴,暗骂道:老狐狸。
“爹,你到房里做甚?”
楼羽歌其实并未睡着,他有些认床,所以到现在还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宝贝儿还生爹爹的气么?”
他哪里还会生他的气呢,早在他搂住他的那一刻,那坚定的眼神,让他忘了所有。
见他沉默,楼渐忧知道他的气消了。
“那明天跟爹爹回去吧,好么?”
“嗯,睡吧。”
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气息,环绕着他,楼羽歌竟意外地好睡。
7
7、下山(三) 。。。
翌日清晨,天还处于蒙蒙亮之时,一反常态早起的楼渐忧,拖着尚处于睡眼惺忪状态的儿子,偷偷摸摸地、蹑手蹑脚地蹲在门外。他小心翼翼地在门上抠出一个小洞,眯着眼,像哨兵似地观察敌情,在确定安全无误之后,才将门拉开仅容一人进出的缝隙,闪身而出,手上还拖着麻袋似的楼羽歌。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的速度,他左躲右闪,将桌椅、板凳当成一切可掩护的堡垒。在顺利出了和韵客栈后,又向西拐了几条街,方才停下来,拍着胸脯,大舒一口气。
此时,天已大亮,复有朝气的太阳升起,洒下暖暖的阳光。昨夜的凝露,在阳光中升华,留下一块淡色的痕迹。
楼羽歌揉揉眼睛,打了个呵欠,道:“爹,您一大早的,瞎折腾什么呢?”
楼渐忧竖起食指,左右摇摆着:“不,不,不,不是瞎折腾,爹是救你于水火之中,要是夜九醒来,我们可就走不了了哦,她那么喜欢你,一定会将你留在她身边,到时候我们父子——天各一方,永不相见,呜……”
他说的好生悲惨,千言万语化作声声控诉,阁泪汪汪欲垂,长袖掩面,做悲泣状。然则楼羽歌并未给他多大面子,他又打了个呵欠,摸摸自己的肚皮。
“爹爹,我饿。”
楼渐忧从悲泣状态恢复正常,做起了尽心尽职的父亲,牵着儿子柔嫩的小手,去买了两个馒头,一边啃着,一边做龟速散步。
“爹,你跟夜九姐姐是怎么认识的?”
“她,她是夜蝶的姐姐呀。”
原来如此,楼羽歌恍然大悟,夜蝶与夜九,同样的女强人,不愧是两姐妹呀。
“打,打死他,哼,竟敢弄脏本少爷的鞋子……”
远处榕树下站着一个小胖子,满脸颐指气使的模样,正指挥一帮小孩围殴一个小乞丐。那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抱着头,蜷缩着身子,默默地承受。
天生有一副正义感的楼羽歌可就看不下去了,他扔掉馒头,一抹嘴边的残渣,拉着老爹的手便勇敢地冲去,担任了勇救美人的英雄。
“你们住手……”
楼羽歌猛地大喝一声,金灿灿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倒真有点英雄的味道。然后那榕树下的胖子却是毫不给面子,只是给了个白眼,便不再理会。
楼羽歌生气了。
楼羽歌是真的生气了。
楼羽歌生气的后果就是将小胖子一脚踹翻在地,然后又将欺负人的那帮小孩挨个揍了一顿。他虽不会武,但在碎心阁,只要是人都会几招,当然,他爹除外,那他爹不就不是人了?额,现在貌似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反正他耳濡目染,自然也会几招假把式,对付对付几个小孩绝对是绰绰有余的。
一帮小孩儿被打得落荒而逃,楼羽歌这才觉得解气。
他将地上的小乞丐拉起,小乞丐却惊得连退几步。他正不解,却见那小乞丐低着头,搓着自己的衣角,略有些胆怯道:
“会。。。。会。。。弄脏您的衣服。”
楼渐忧与楼羽歌对望一眼,心中对这个乖巧的孩子顿生怜爱。羽歌从怀里拿出几张银票,塞到他手中:
“拿去买点吃的吧。”
谁知小乞丐却又慌忙将银票塞回去,连连摆手:
“恩人救了我的命,我又怎么再拿恩人的钱呢,这。。。这万万不可。”
“俗话说,救人救到底,这点钱,实在是不足为道的。”
小乞丐紧咬下唇,忽而双腿一曲,跪在楼羽歌与楼渐忧面前。
“既然恩人说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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