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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还不能飞,我还是被束缚在地面上。我的身体是变轻了,但我试着走路的时候却更容易累,很快就疲倦得发抖。我以前跳远很厉害,但我现在连双脚同时离地都做不到。
我现在身体感觉好多了,但是这么虚弱的身体让我很烦恼,而且我感觉被困住了。就像是落入了陷阱。这时候,一个住在郊区的男性飞人听说了我的事,就来看我了。飞人们都会照顾处于变化过程中的孩子。在此之前,他已经来过了两次,他安慰我妈妈,也确认了我的情况没有问题。我很感激他。这一次,他和我谈了很久,教给我一些我能做的锻炼方式。在那之后我几乎每时每刻都在锻炼。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我曾经很喜欢读书,但现在阅读无法吸引我的注意力了。我也很喜欢去剧院,但我现在不能那么做,我还不够强壮。而且像剧院那样的地方,除非你把翅膀束起来,否则是不可以进去的,那里没有那么大的空间。你会占太大地方,你会把一切都搞成一团糟。我上学的时候数学很好,但我现在没法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问题上。它们似乎都没有意义了。所以我只能按照那个飞人教给我的方法锻炼。我一直都在锻炼。
锻炼确实有效。在我们的起居室里没有足够的空间,所以我没办法做完整的垂直伸展,但我尽可能做了我能做的练习。我感觉好多了,也变得更强壮了。终于,我感觉到翅膀真的成了我的一部分,或者说我是它们的一部分。
然后,有一天,我终于无法忍受继续呆在家里了。我已经整整十三个月都没出去过了,就呆在这三个小房间里,而这之中大部分的时间都只是呆在其中一个小房间里,整整十三个月!妈妈出去工作了。我走下楼梯。最初的十级台阶我是走下去的,然后,我举起了翅膀。虽然楼梯对于我的翅膀来说是太窄了点,但我还是能够略微举起它们,最后六级台阶我是飘下去的。嗯,算是吧。我重重地落到了楼梯下面,两个膝盖都很疼,但我不是摔下去的。那不能算是飞,不过也不能算是摔倒。
我来到外面。空气非常好。感觉就好像我一年都没呼吸过空气了。事实上,我感觉在此之前我压根儿就不知道空气这回事。即使是在那条窄小的街道上,屋子遮挡住了大部分的天空,但至少还有风,还能看到天空,而不是天花板。伴随着头上的蓝天,美妙的空气,我开始步行。我没有任何计划。我只是想走出小巷,到某个开阔的地方去,一个广场或是公园,一个能够看到开阔天空的地方。我看到人们在盯着我,但我并不介意。在我没长出翅膀的时候,我也曾经这样盯着有翅膀的人。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只是好奇。翅膀并不是那么常见的。我也曾想象过拥有翅膀是怎样的一种感觉,你知道。这只是无知的表现罢了。所以我不介意人们现在这样看着我。我只是非常急切地想从这些屋檐下面离开。我的腿很虚弱,还在颤抖,但我还是继续走着。当街道上的人群不是那么密集的时候,我会将我的翅膀略微举起来,让翅膀下面的羽毛感受一下风吹过的感觉,这样我的脚下也会轻一点。
就这样,我来到了水果市场。天色已晚,市场上的水果贩子都收摊了,所以在中间的鹅卵石路上有很大的空间。我站在那里做了一会儿身体练习,伸展、举起翅膀——这是我第一次能够完整地做出垂直伸展的动作,感觉非常棒。然后我试着在展开翅膀的同时小跑起来,我的双脚在那一瞬间离开了地面,我不能抵抗这诱惑,我不能控制自己,我开始跑动,并上下挥舞着翅膀,我飞了起来!但面前就是一座建筑灰色的外墙,我不得不用我的手推了那座墙一把,又重新掉在了人行道上。我转过身,面前是整整一条街道。我跑了起来,然后我起飞了。
我在市场附近飞了一圈,没有飞得很高,只是练习如何转弯,如何使用尾羽。一切都来得很自然,你能感觉到该如何去做,空气会告诉你……但是下面的人都在抬头看着我,在我倾斜得太厉害或者失速的时候都连忙闪身躲避……我不在乎。我飞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天完全黑了,所有的人也都走了。我那时候已经飞得高出房顶很多了。很难。我的意思是说,降落很难,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降落。我像一块石头一样掉了下来,啪!差点扭伤了脚踝,脚跟火烧火燎地疼。如果有人看到这一幕的话他一定会哈哈大笑。但我不在乎。只是,在地上行走太难了。我不想要走在地上。我一瘸一拐地走回了家,拖着沉重而虚弱的翅膀,它们在地上完全没有用处。
我花了好长时间才走回家里,妈妈在我回到家之后不久也回来了。她看着我说:“你出去了?”我说:“妈妈,我飞了。”她突然哭了起来。
我为她感到难过,但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
她甚至都没有问我会不会继续飞。她知道我会的。我一点都不理解那些有翅膀却不使用它们的人。我猜他们可能对事业更感兴趣。也许他们已经爱上了一个不能飞的人。但这似乎……我不知道。我真的不能理解,想要呆在地面上,选择不去飞翔。没有翅膀的人没有选择,呆在地面上不是他们的错。但如果你有翅膀……
当然,他们也可能是害怕翅膀失灵。如果你不飞,翅膀就不会失灵。怎么会呢?一个从来就没有用的东西怎么可能会失灵呢?
我猜对于某些人来说,安全是最重要的。他们有家庭、责任、工作或是其他什么。我不知道。你必须去问那样的人才能知道答案。而我,是一个飞人。
我向阿狄亚狄亚询问他是如何谋生的。和许多飞人一样,他有一份为邮政部门送信的兼职工作。他经常携带政府的公文进行长途飞行,有时甚至会漂洋过海。他显然被视为一个有天赋并且值得信赖的员工。他告诉我,对于特别重要的公文,一般会有两个飞人携带同样的信件一起出发,以防止其中一个发生翅膀失灵的状况。
他已经三十二岁了。我询问他是否已经结婚,他告诉我,飞人都是不结婚的。他们认为结婚是“在他们之下”的事情,按照他的说法。“我们有飞行中的风流韵事。”他微笑着说。我询问他,这种“风流韵事”是否只在飞人之间发生。他说:“哦,是的,当然。”他的语气和措词无意中显示,他对于飞人与不能飞的人之间的事情感到惊奇或是厌恶。他是个有礼貌的小伙子,待人非常亲切,但他不太能够掩盖他的真实想法,那就是:他与没有翅膀的人是不同的,因此也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他怎能不看低我们这些只能呆在地面上的人呢?
我抓住他的这种优越感继续追问,而他则试图解释。“我刚才说我好像是我的翅膀的一部分。你知道么,那是真的。我能飞,这使得其他事情都显得不再重要了。人们做些什么,对我而言微不足道。飞翔就是全部。这已经足够了。我不知道你是否能明白我的意思。一个人的整个身体,整个自我都飞翔在整个天空之中。晴朗的天气里,在你的头上只有阳光,而所有其他东西都在你下面很远很远的地方……或者在高空的风暴中——我是说,在大海上,我最喜欢在暴风肆虐的大海上飞翔。渔船都躲避到岸边去避风,你就拥有了整个大海,天空中满是雨水和闪电,而乌云却在你的翅膀下面。离开埃默岬之后,我就可以与空中的龙卷风跳舞……飞翔取走了你的一切。你的整个自我,你拥有的所有东西。而且,如果你坠落下去,你就整个坠落下去了。而且,在海上,如果你坠落下去了,一切就结束了,谁会知道呢?谁又会在意呢?我不想要被埋葬在地下。”这个念头使得他一阵颤抖,我能看到他翅膀上又长又沉重的青铜色与黑色相间的羽毛都在战栗。
我问他,飞行中的风流韵事是否会生出小孩,他漠然地回答说,当然会。我又继续追问下去,他说,小孩对于身为飞人的母亲而言是个巨大的负担,所以一旦孩子断奶,他就会被交给其他亲属来抚养,按照他的话说“留在地上”。有些时候,飞人母亲太喜欢这个孩子了,以至于自己也放弃了飞行,专心照顾孩子。他提起此事的时候显然表现出了一些轻蔑。
飞人的孩子长出翅膀的可能性并不比其他小孩更高。这个现象的产生并没有遗传因素,而是一种进行性疾病的病理表现,所有的吉亚人都有小于千分之一的可能性出现这种情况。
我想,阿狄亚狄亚恐怕不会接受“疾病”这个词。
我也和一个选择不去飞行的有翼吉亚人谈过,他同样允许我记下我们的谈话,但他请求我不要提及他的姓名。他居住在吉亚中央省一座小城市里,是当地一间非常有名的律师事务所中的一名顾问。
他说:“我从来没飞过。我生病的时候已经二十岁了。我还以为我已经过了年龄,安全了。真是个重大的打击。我的父母花了很多钱,做出了许多牺牲才把我送进了法学院。我在大学里表现很好。我喜欢学习。我有很强的领悟力。失去整整一年时间已经够糟糕了,我不会允许这种事吞掉我的整个人生。对我来说,翅膀不过是个巨大的增生物。它们让你不能正常地走路、跳舞,不能以端庄的姿态坐在一张普通的椅子上,也不能穿体面的衣服。我不会让这样的事情阻挡我的求学之路,更不会让它影响我的人生。飞人都是些蠢家伙,他们的脑子都被羽毛给吸收了。我不会用我的智力来交换一种整天在屋顶上飞来飞去的生活。我对于屋顶下面发生的事情更感兴趣。我想要结婚,想要生小孩。我父亲是个很慈祥的人,他在我十六岁时去世了。我经常想,如果我能像他对待我们那样对待我自己的小孩,那将会是一种很好的纪念和感恩的方式……我很幸运,我遇到了一位不介意我身体不便的漂亮女人。事实上她不允许我这样说。她坚持说这个——”他轻轻偏了偏头,示意着自己的翅膀,“——才是她对我的第一印象。她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觉得我是个相当乏味的家伙,直到我转过身。”
他的头羽是黑色的,头冠则是蓝色的。而他的翅膀,虽然和所有不飞的有翼人一样被束缚着,平铺在他的身后,好让它们不再挡路,并尽可能地不让他人注意到它们,但那上面的羽毛却是暗蓝色和孔雀蓝色相间,还有黑色的花纹作为装饰,看起来非常美丽。
“不管怎么说,我决心脚踏实地过日子,你尽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理解这句话。就算我曾经有过那些不切实际的、孩子气的幻想,想要飞起来一小会儿——事实上我从来没有过——在经历了高烧和谵语,终于度过了整个痛苦的浪费时间的过程之后就再没有这个念头了。在我结婚、有了小孩之后,就再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引诱我去离开现在的生活了,我甚至根本不会去考虑那种事。那是完全的不负责任,那种傲慢自大的态度——我非常讨厌飞人那种傲慢自大的态度。”
后来,我们谈了谈他的法律业务,他的事业是非常成功的,他将毕生的精力都用于帮助穷人摆脱奸商和骗子。他给我看了他两个孩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