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也不奇,毕竟上苍给每个人的不能太多,姑娘能有对曲子随手拈来的天赋,终是难得了。”云影淡淡地说,微笑看着我,此时的她,倒也没了刚才那份生人勿近的气势。这个女子,如此通情达理,我太喜欢了。她又接着说,“那么,姑娘特地找我配乐而不要其他乐师,是为了借我的虚名,尽快让消息传到他的耳中?”
哇!聪明的女人,看来这些古人,一个个都不是能捏的软柿子。我愣了愣,随即轻轻地点了点头。
轻轻的一个叹气声,几乎微不可闻,但是我听到了,是云影在叹气,难道她也有未了之情?“好,我帮你,愿你早日找到你要的答案。”她专注地看着我,说要帮我。
我挑了好些曲目和云影一起练,她的琴艺远比我想象中的要厉害得多,很多歌曲我都是唱了一遍她便可以就着我的歌声一并弹出了,这样彪悍的记忆力和乐感,岂是一般乐师能有的,看来昨天江小舟倒还看低了她。
“那么这首歌就是你明天登台要唱的歌曲了?”云影指了指桌上我写出来的《滚滚红尘》歌词。
我点了点头,“是的,有这准备,这曲子好吗?”
云影又轻叹了一口气,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我看她的神情有几分游离。良久,她才说,“甚好。这曲子,唱出了多少人心底的惆怅,来这儿的客人,哪个不是心底有几分失意的人。江珊,或许只消一曲,你便荣登这风雨楼的花魁之列了。”
“那么这歌,是不是也唱出了些许你的心声?”我对那些虚名不感兴趣,却对云影的“惆怅”兴致高昂。女人的友谊,其实很简单,只要彼此有了一点同病相怜之处,即可成姐妹了。
只见她犹豫了一阵,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我好奇地接了过来,是一张画像,打开——竟然是他!六皇子明宬!难道终究还是我看走眼了?真让人沮丧啊。
云影自顾自地说了起来,“去年,我的父亲去世,我被继母的弟弟卖进了风雨楼,在我被公开竞价出卖初夜的那天,是他替我赎了身,可他没有要我做任何事,只说我以后自由了,不必跟着他。然后他就走了,而我对他一无所知,甚至我连他为何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青楼女子一掷千金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是,他姓林。从那以后,他就再没来过,而我,自愿留在了风雨楼,为的是希望他有一天能再次出现。所以我也是客居风雨楼的。”
原来如此,这也是一个可怜的女子。明宬啊明宬,你可知你偶尔的善心惹下了这么一笔情债?我苦笑了几声,云影啊,你确实对他一无所知,就连他的姓氏,也是他出宫时随的母姓而已。
“你认识他?”云影诧异地看着我,“没有,没有。”我忙否认。“那你为何这副神情?”她追问着。
什么神情?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没什么,只是一时感慨,原来我们都是可怜之人啊。”
本章引用资料
《一剪梅》。李清照。宋代
嫁衣乱红第15章舍身诱得狼入套(1)
风雨楼第一夜。
我淡定地站在舞台中央,一身水色高腰束胸衣裙,娉婷地扬起衣袂,伴着悠悠的琴声箫声,随意曼舞,云影在舞台右侧专注地弹着琴,箫声是幕后的乐师奏出来的。我扫视全场,笑意更浓,凤娘的宣传做得真让人满意,看看这楼上包厢楼下大堂满满的观众,大爷公子莺莺燕燕的,每个人都用不一样的眼神看着我,好奇、玩味、兴奋、惊艳、不屑……好奇?是该好奇,在世人眼中,一个自愿进入勾栏院的姑娘,骨子里是怎样的肮脏可想而知;而这新来的姑娘竟能让让风雨楼的云影甘愿做绿叶,估计这比我进青楼的原因更吸引他们。有不屑?不屑我自愿为妓?应该的。
抬头看见二楼最当眼的包厢里的一张脸,我心底冷笑开来,明宏,你是抵不过云影的魅力,还是猎江珊的奇来了?哼,既然来了,就好好看戏吧。前奏响完,乱红清扬的嗓音响起——
“起初不经意的你,和少年不经世的我,红尘中的情缘,只因那生命匆匆不语的胶着……”
台下立刻有人的神情变得迷离起来,看来云影说得没错,青楼里有故事的人不少呵。很好,虽然没能吸那些个大老爷们的魂儿,但是我意不在此,我在意的只有你,明宏,你可别让我失望了。原本我还想着要不要效仿我那时空的偶像波波写的《绾青丝》里的叶儿那样,也来一首《卡门》把他们惊得人仰马翻的,但是转念一想,作罢,因为会对女人用强的男人,什么样的女人没阅过,会喜欢一个艳妓?而我也完全没必要白白赔上自己。
“想是人世间的错,或前世流传的因果,终生的所有,也不惜获取刹那阴阳的交流……”
好,明宏,你果然也还是有点故事的人,不只是个强暴弱女的色魔,好得很,有故事就好,我就喜欢有故事的人。我一边在心里千回百转,一边在柔情似水地唱着这么一首伤感动人的歌,我甚至有点佩服自己了,多年的宫廷生活给了我如此精湛的演技,要是可以回去,说不定可以去演戏拿个影后啥了,着实有趣。
“来易来去难去,数十载的人世游;分易分聚难聚,爱与恨的千古愁;本应属于你的心,它依然护紧我胸口,为只为那尘世转变的面孔后的翻云覆雨手;于是不愿走的你,要告别已不见的我,至今世间仍有隐约的耳语,跟随我俩的传说。”
一曲唱完,全场寂然无声。
不是吧,这首歌虽然震撼力不及波波大人书中叶儿的《卡门》,可也不至于冷场吧。我表情僵在脸上,双眼骨碌骨碌地到处看,咋办?
此时,二楼传来一个声音,大声嚷嚷道,“这个女人,爷要了,凤娘,来啊,收银子。”接着一个包厢里的男子站了出来,原来是他,难怪声音听得耳熟。
“丁爷,”凤娘终于站出来了,赔笑道,“您也知道江珊姑娘在此登台,是卖艺不卖身的,凤娘我这会儿做不了主啊,还望丁爷海涵。”
“什么混账话,”这丁二公子大概喝高了,脸红得厉害,脾气也更大,“爷还就不信了,你凤娘有银子也会往外推,一个青楼女子,还装什么冰清玉洁,我呸——”我真搞不懂,丁琅嬛那样的女子怎么会有这么个哥哥。
“丁爷,您老息怒,风雨楼姑娘多着呢,比江珊姑娘好的比比皆是,行有行规,凤娘可不敢也不能破这规矩,还望丁爷见谅……”凤娘说得谦恭,可是绵里藏针,她能掌管这京城最大的青楼,也应是有点靠山吧,不然何以敢不把丁相公子放在眼里。
“凤娘这话小生可不同意了,”一楼大堂角落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站了起来,相貌中人之姿,不过气质不凡,凤娘诧异地看着他,也不打断他,“江珊姑娘貌若天人,满腹才华,岂是风雨楼其他姑娘能比的。至于那位爷,也是暴殄天物之辈,如此倾国倾城的女子,岂能容他染指半分,简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哟,我都倾国倾城了,这书生,读的书多,被书中的颜如玉迷了心窍吧。
听到书生挖苦,丁相儿子脸色大窘,奈何酒精迷了心智,竟找不到半个字来反驳,惹得众人哄堂大笑,随之又开始议论纷纷——
“是啊,江珊姑娘词曲无双,让她继续唱曲。”
“对,唱曲,姑娘继续唱曲。”
“凤娘,让姑娘今晚陪我吧。”
“既是江珊,自然是天下人的,哪能容一人独占。”说这话的谁啊,连我的名字谐音都搬出来了,我看了一眼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又辨不出是谁。
任凭台下议论纷纷,我始终站在台上微笑站着,云影始终安静地当她的绿叶,而明宏始终坐在包厢里不曾露脸,那好,我们慢慢磨。
风雨楼第二夜,爆满。
看着这些观众,我笑了笑,如果昨晚是冲云影来,那么今晚的回头客,应该是冲我来的吧,因为我不想云影晚晚坐在这儿为我做绿叶,请她把曲谱写出来给风雨楼的乐师了,这倒满足了我小小的邪恶的虚荣心。
明宏坐到了一楼大堂正中,我特意把视线贯注于他身上,我就不信你不上钩!我今晚特意选了这么一首歌。
“想走出你控制的领域,却走进你安排的战局,我没有坚强的防备,也没有后路可以退;想逃离你布下的陷阱,却陷入了另一个困境,我没有决定输蠃的勇气,也没有逃脱的幸运。”
唱着唱着,我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了另一个方向——今晚还来多了一个客人,顾展延,倒是我的意料之外,这样下去,会不会明宬也来,到时候怎么办?不过,我不相信他们能认出我来。宫里的乱红,额头被厚厚的刘海遮盖,眼睛大而无神,鼻梁塌陷,嘴唇厚实,肤色偏黄,还有些许小雀斑,说不出有多不起眼,甚至说是丑女也毫不过分。顾展延你是会认得出眼前这个人人瞩目的青楼女子就是那个被你戏谑过的不起眼的卑下宫女吗?不,你认不出!
“我像是一颗棋,进退任由你决定,我不是你眼中唯一将领,却是不起眼的小兵;我像是一颗棋子,来去全不由自己,举手无悔你从不曾犹豫,我却受控在你手里。”
歌声停驻,我谢幕离开,不忘不经意地神伤地回眸一望我的三皇子。明宏即时脸色一变,双目带着我不了解的异样光芒。哈哈,我在心底大笑。棋子,谁是谁的棋子,犹未得知。
“棋子,到底谁才是你的棋子!”云影推门而入,面有愠色。
嫁衣乱红第15章舍身诱得狼入套(2)
“云影,我……”我心虚地看了看,无从辩驳,我确实利用了她。
她似有不甘地看着我,我不懂她的神情。“你如何?这纸醉金迷的生活这么轻易变掳掠了你的心吗?还是那身份显赫的三皇子撩起了你攀高枝的夙愿?‘我没有决定输蠃的勇气,也没有逃脱的幸运’,好有意思的歌词,是你不想逃吧。”她观察得很细致,知道我一心“向”着的是明宏。
“对不起,云影,我是有苦衷的。”我历来深恶痛绝的便是用“苦衷”二字为理由来敷衍人,但是我又不能实话实说将她卷入这趟浑水中来。
“你承认了?那么你要我来为你配乐也非出于寻人心切,而是冲着我的名声,和三皇子对我的青眼相加?”我感觉到了,云影对我的失望越来越多,对我的好感越来越少了。
我垂首沉默,她当我是默认了,“你……你,好,人各有志,麻雀变凤凰便是青楼女子普遍的志向,我不拦你,也无权怪你,我成全你便是了,那些曲谱我会全部交给乐师,请恕云影不能再做你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垫脚石了。”
一个朋友就这么没了,我暗自感叹,不忘感激云影,“谢谢你,真的。”
云影走到门口,又转回头说,“难道你对那个三年之约就再无寄念了吗?如果有一日他回来了看到你,将情何以堪?”想了想,她又否定自己的疑问,“或许确实是没有了,不然,你现今怎会这般享受舞台上的光环,享受……献媚于人前于三皇子面前的时刻。”原来尽管在以为我趋炎附势之后,她还是相信我那三年之约的故事的,真是个善良的女子。
云影走后,我躺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细细想着她最后那句话,我是在享受眼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