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人生何处不相逢,她跟赵修俞还是有缘分的,这个小小的佩城里,她与赵修俞又遇见了。
那时候是赵修俞先看见的张禾,他以为再见到她时,他会一笑而过,装作与她没有一丝瓜葛,但他看到她那双在人群中流离无依靠的眼睛,他就挪不开眼了。
赵修俞因刚刚被革职查办,从朝京往他的老家临江城去,路经佩城,就在此歇了歇脚,上了一个茶馆,喝茶的空挡百无聊赖见到了大街上的张禾。
对张禾,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情,有愧疚,有怜爱,也有利用,到最后,他自己都分不清,张禾对她来说是什么。
他杀了她老子,她本应该是他的夫人。
过了这一次,他真的是累了,他身怀大志,一心想要肃清朝堂,然而这么些年过去了,他一觉惊梦,疲惫不堪,才发现身边竟无一人陪他看日升月落,也无一人与他谈笑对饮。
他生命里头全都是抱负与算计,得不到真心实意的一人。
所以这一次,他有些失措,急急忙忙从茶馆里跑出去,一下就从人群中找到了张禾。
张禾毫无防备,她那时候正在人群中看街边的杂耍,被赵修俞捉住之后,她很绝望,十分后悔出了客栈,不过既然被抓了,她也认栽,乖乖地跟着赵修俞。
赵修俞将张禾带到了一处隐蔽的庭院,他在这里曾有个好友贾生,那时候他进京赶考时曾与院子的主人有过几日情谊,后来他高中后,他这友人落了第,赵修俞曾用他半年的俸禄资助贾生回佩城做了些小本生意,这么些年过了,渐渐有了家业。
贾生早年家里也贫寒,到了京城也同赵玉庭一样睡过破山神庙,吃过馊馒头,就那几天,赵修俞与贾生惺惺相惜,这么些年过去了,俩人也时常有些走动,赵修俞每回回乡路过佩城必定要去贾生那里坐坐,贾生也知道赵修俞爱僻静,时间长了,他就辟了处僻静的院子专门用来招待赵修俞,这回这院子正好派上用场。
赵修俞知道陆家与白露山庄有些瓜葛,白露山庄的眼线随处都是,思及此他就不再敢把张禾随意放在外头了。
院子里赵修俞见张禾吓白了脸,亲自与她端了茶给她压惊,张禾心里正打着小九九,见赵修俞这样客客气气心里嘀咕着这赵修俞有什么诡计,一时间不敢造次,小心翼翼地听从摆布,赵修俞一向晓得张禾的性子,也不与她打哈哈,开门见山就问:“怎么不见陆公子?”
张禾想了想,说:“什么陆公子?我听不懂你说的。”
赵修俞的食指轻轻敲了敲杯缘,装作毫不在意,继续道:“不是他舍生忘死将你救出来的么,怎么?连大恩人都忘了?”
赵修俞能猜到是陆之皓劫的囚车也是情有可原,张禾沉默着不肯说话,毕竟赵修俞是小帝帝那边的,不定什么时候小帝帝拿到什么把柄要对陆家开刀。
赵修俞笑了笑,说:“想不到时日不久你性子变了这么多,放心,我什么都知道,如今我已不在朝中为官,朝中之事我也已完全放下,你不必有什么顾虑。”
张禾突然想起年前在同乐客栈曾听过一群茶客说过当朝右相被革职查办一事,现在看来似乎有些眉头。
赵修俞见张禾一直不说话,心里堵得慌,却不好发作,慢慢道:“你我本应是夫妻,如今却生疏至此。你爹的事,也不是出于我的本意。如今逝者已逝,以后要我如何,我会补偿你。”
许老爷子虽然不是张禾的老子,他的死,张禾也没什么感觉,现在被赵修俞提起,她才突然想到面前这个人是她的仇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面对,心里头五味成杂。
赵修俞继续道:“我知道你还在恨我,我也不知该做些什么,我也不求你还能原谅我,只求你留在我身边,以后就由我来偿还我欠你许家的债。”
张禾觉得胃疼,她说:“若是觉得亏欠,就放我走。”
赵修俞本来心里十分愧疚,说到许老爷子的事,他也是拉下脸了,听张禾这样一说,他倒有些释然了,说:“如果你要去找陆之皓,我劝你还是别去了,不为你自己想想你也要想想陆家。实话同你说吧,你被陆之皓救走之后,我同皇上请罪,说是我做的,怎么样?算不算仁至义尽,本来你父亲谋反理应当诛,留个全尸已经算是隆恩浩荡,反臣之女,你说该如何?如今再加上个陆家,你自己想想,是走是留。”
赵修俞越说越心痛,说完这些话也算是与张禾完全撕破脸皮,他一开始见着张禾的时候,还幻想着将来的某一天,她会发现他的好,然后他却忘了,他们之间已经种下了深仇大恨,再也回不去了。
赵修俞的话虽然难听,但是在理,张禾其实早也想过她这样拖累陆之皓总有一天会把陆家也拖下水,那场风云诡谲的局中,只是小帝帝和佑王爷两个人的博弈,谁也没办法左右,所以赵修俞说的没错,是走是留是该好好想想。
赵修俞一看到张禾就糟心,将利害关系说完之后就让人把张禾弄回屋好好躺着。
赵修俞的时间不多,陆之皓那边与宋致屏打了一场喝了尽兴之后就回了客栈找张禾去了,一进客栈不见了张禾,登时又给急到了,宋致屏出马才知张禾这回不是被人绑了,而是自己出了客栈就不再回来了。
巡街的官差还在,也不是朝廷那边的人所为,陆之皓很害怕,张禾会突然良心发现自己走了,也正如陆之皓害怕的那样,张禾真的良心发现,她决定不再去找陆之皓。
她跟陆之皓之间的恩怨早在小帝帝遇刺的那一天在屋顶上,陆之皓说“从此以后互不相欠”时就已经结束了。
而她跟赵修俞的恩怨,从那场博弈才正式开始。所以,她不想巴着陆之皓,她也不能跟着赵修俞。
当张禾同赵修俞说自己不会连累陆家后,赵修俞欣喜若狂,立刻准备行李。
陆之皓和宋致屏差些把整个佩城翻了过来。张禾则上了赵修俞的马车连夜往临江城赶。
赵修俞在临江城没什么可以依靠,唯一信得过的就是他二大爷赵寡嘴,虽然赵寡嘴的那张嘴不太靠谱,但说到底赵修俞与赵寡嘴是有亲的,侄孙子的事,怎么他也会上心。
所以赵修俞一赶到临江城就把张禾推给了他二大爷,赵寡嘴先前也早在街头巷尾听到过他侄孙赵玉庭在朝中被革职查办一事,赵寡嘴一向看中银子,他一开始十分忧虑,以为赵修俞被停职以后回乡还得靠他,不过后来又想,侄孙为官多年,怎么说也是有些积蓄,况且赵玉庭在临江城有不少别苑,就算变卖掉,也剩不少现银,因此就算赵修俞当真来投靠他,将来他也是可以捞到油水的,于是赵修俞把张禾塞给他的时候,他很殷勤地把张禾迎进了他家。
赵寡嘴看着水灵灵的侄孙媳妇很是欢喜,逢人便说他家修俞娶了个漂亮的媳妇,以前同他胡吹海吹的赖痞们如今也老了,许多也都爱吹,一传一传,几乎临江城人人都晓得赵寡嘴的侄孙,先前的右相大人娶了个惊为天人的媳妇,一开始,赵寡嘴走在街头巷尾听妇人们说张禾怎样怎样他还乐颠颠的,再过了几天,他就不敢说了。
因为,他不小心瞧见了外头的告示,告示上一个女犯的画像越看越像他家侄孙媳妇的脸。
赵寡嘴心眼多,他又想自己那个侄孙在朝中做官做得好好的,不久前还助今上平定了内乱,没有加官进爵反倒被革了职,怎么想怎么蹊跷,说不定就与这个侄孙媳妇有关。
作者有话要说: 年初一祝各位大大红红火火顺顺利利!
想想赵大大为什么把张禾推到他二大爷那里去?嘿嘿*^_^*
☆、新的赌约
张禾在赵寡嘴的家住了几天,一开始赵寡嘴对她好到了天上,后来就斜眼看她,她不是个傻大哈,自然看得出来,于是婉转地同赵寡嘴说了,赵寡嘴心眼明白,他巴不得这个烫手山芋赶紧走,免得出了什么事他担待不起,很快使唤人去赵修俞那。
赵修俞早料到这天,他本也没指望他二大爷能长久留着张禾,只不过是要避避风头,陆之皓那边迟早会找上他,于是把张禾放在他二大爷那里也是不得已为之暂且避过白露山庄的耳目。
但是因陆之皓与宋致屏根本没想到赵修俞那一茬,几天过了还在佩城晃悠。张禾在赵寡嘴家则被养胖了许多,舒适得把她要逃走的事都给忘了,不过后来她被送到赵修俞府上的时候,突然回想起来,便开始思考着怎么溜走。
张禾虽然脑袋不怎么够用,但也还是有些考量的,当着赵修俞的面都是装得跟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似的,背地里则处处留意。
赵修俞因为之前说了那样的话,当着张禾的面有些抹不开面子,有什么事都是吩咐院子的老婆子同张禾说,但其实暗地里都在瞧着张禾。
老婆子看在眼里,上次张禾来的时候,知道老爷爱大半夜去夫人的屋里鬼混,俩人的感情好得很,这阵子也定是小打小闹,就劝过老爷不少,都说:“女人都是要哄的,耳根子软,多说几句好话再大的气也消了。”赵修俞只微微笑一笑,不多说什么,老妈子们知道自己老爷性子刚,说了几次不管用也就不说了。
老婆子在赵修俞那边说不通,就转道去张禾那里做工作,劝道:“老爷在外应酬多,夫人也要多担待些,男人拉不下面子,暗地里对夫人还是关爱有加的,怕夫人冻着,怕夫人睡不好,老妇都看在眼里。其实夫妻俩有什么可闹的呢,床头打架床尾和,老妇是过来人,这样僵得久了,没好处。”张禾听这种话听得多了,也只笑笑,不多说。
赵修俞其实回了乡也不安宁,特别是这段日子,往外跑的次数也多,张禾就趁着也跟在他身后溜出去。
老妈子们先前就得到赵修俞的授意,加上赵修俞本来也同张禾说过要走要留随意她,于是赵修俞表面上开明,张禾出门也都随她意,老妈子们在后头跟着就好了。
张禾心里有考量,等到老妈子们跟得烦了,对她不那么上心了,那时她再溜走也就方便多了。
赵修俞出门的次数多,张禾每回都悄悄在后面跟着,而且都蒙着脸,老妈子都是过来人,以为老爷带回来的夫人是个善妒的,每回都要偷偷跟着老爷,看老爷是否在外头采了野花,老妈子看在眼里,回头给赵修俞汇报的时候,看着老爷一向没什么笑意的脸眉眼舒展,心里头也十分欢喜。
然而赵修俞千算万算没算到小帝帝会来临江城,他在一间茶馆里被小帝帝召见,皇上隆恩甚重,赵修俞不能怠慢,他就是着急,张禾在后头跟着,这下被她见到皇上,他与张禾两个人之间就更没可能重修于好了。
不巧,张禾真的见到了小帝帝,张禾本来对赵修俞的事不想多管,之前跟着他也只是为了让那些跟着她的老妈子大意,多跟几次,或许老妈子们不再上心了,她到时候跑路或许更顺利些。
这一次,她正好在外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一时好奇就凑到赵修俞所在那雅间的门边听起来,里头的小帝帝正说:“修俞,你说要散心,这些日子,够了么?”
里面的赵修俞没有说话,小帝帝接着说:“此番肃清朝中余孽,爱卿劳苦功高,眼下要牵制白露山庄的力量,朕还有许多要做。朕需要你做朕的左膀右臂。”
其实,这些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