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老太太也是,多不吉利啊。”赵姨娘嘲笑完王夫人,又开始批评贾母来,“再亲的亲戚,哪有带着重孝住别人家的?”
“姨娘这些往后少说些罢,他们爱接不接,横竖不关我们的事。让人知道我们背地议论长辈,少不了吃亏。”贾环提醒道。
一听叫自己姨娘,赵姨娘知道儿子是认真的,也不敢回嘴,讪讪的道:“不是只有我们娘儿们在,我才说的嘛。”
第30章 林表姐与赵表哥
年底给贾府送年礼的林府媳妇说,林老爷认为天气转暖以后,林姑娘可以过来给外祖母请安。贾母比较欢喜,就给宝玉并探春等人讲有个嫡亲的表妹要过来,旁边的人自然凑趣,道姑奶奶当年如何气度才情,如今表姑娘自然青出于蓝之类的。向来喜欢女儿的宝玉期待万分,对贾环道:“老祖宗说,咱们年后又多了个姐妹,真是意外之喜。就是妹妹刚没了母亲,到时候我们要balabala……”不错,还记得人家是没娘的可怜娃,贾环觉得宝玉还是比较靠谱。
次年春天,从运河解冻到获得林黛玉出发的确定日期之间的这段时间,贾母前后打发了三波人去催。王夫人只要出了贾母的院门,脸都是木的。
在估计林妹妹要抵达京城的那几天,贾环难得的窝在屋里,没往刘时谦那边跑——倒不是说他对见这个世外仙姝般的林妹妹有什么期待或口水,而是家里来了亲戚,若是上面要他去见他却不在家,难免有些麻烦。
贾府没得什么说的投机的人,长寿脱了奴籍进贾府就极难了,贾环觉得很是无聊,只好拿着一本从贾赦外书房淘来的话本消磨时间(宝玉看到了也是好笑,就悄悄指了一个乱书堆,道:“那里面有好些,你看过了好歹藏好。老爷逮着了记得说是书房本来就有的。”贾环含笑应了)。正看到书生和小姐私会后花园那段,听到赵马氏的大嗓门:“环哥儿也在家?姑奶奶真是好福气,养了这么孝顺的哥儿。哪像寿哥儿这个没良心的,只想着考学做官,我跟他老子十天半个月的都见不到人影!”埋怨中透着深深的炫耀。
长寿得了自由身,头一样事便是埋头苦读,已经定了参加次年的童子试。赵马氏见儿子不用远离自己,心里也回过味了,很是感激贾环的斡旋,就常常到赵姨娘那里串门。赵姨娘欢喜侄子上进,道:“往日里环儿就跟我说,寿哥儿是个极其争气的,必然登上皇榜光宗耀祖的。明儿寿哥儿中了举,哥哥和嫂子就等着做老爷太太了。”
“长寿那小子就是心眼儿实诚不偷懒罢了,全亏了三爷和姑奶奶的抬举。”赵马氏虽然嘴上谦虚,脸上却笑得像朵花,“我们半截身子入了土的人,哪里指望享着他的福,只望他自己过的自在罢了。”
长寿若是考了官,必然是儿子的得力帮手,赵姨娘在对娘家的偏心之余又多了重尊重,对赵马氏态度比以前更好了许多:“瞧你这说的,寿哥儿是我打小看到大的,难得的生性孝顺,就是对我和环儿,也是亲近的很。将来有了出息,你们还愁什么?”
“环哥儿跟我们长寿,真正从小亲兄弟一般。别的不说,若不是环哥儿奔忙,寿哥儿如今还是奴才秧子呢。”赵马氏相信儿子的本事,自以为儿子前途无忧,心胸自然开阔了少许,有了为别人着想的心情,“要我说,环哥儿的伶俐劲儿旁人再赶不上的,不如和寿哥儿一起下场试试。”
“我也说过了啊,不为了考上,就是兄弟俩一同念书进场,做个伴都是好的。”再心疼侄子,赵姨娘还是更希望儿子有出息,唠叨了不止一次,“环儿偏要说,宝玉还没进过考场呢,哪有做弟弟的登了先得道理。人家什么时候拿他当正经弟弟了?真是傻得不行。我也说不过他。”
“我的姑奶奶,你也不多劝劝三爷。这哪里能比的啊。”赵马氏一拍大腿,“宝二爷哪里还用进场,老太太自有银子替他捐官做,现放着琏二爷是个榜样。我听钱姐夫说,账面上银钱短的很,要等府里拿大注的银子给环哥儿捐官,要到猴年马月呢!环哥儿的好学问,何必白熬着?”
“那我再跟环儿说说。早点考个进士老爷出来,咱娘儿们也不苦熬了一场,看那起子人怎么着。”赵姨娘恍然大悟,有几分心动,又犹豫一下道,“其实晚两年考也不打紧,大了身子骨结实些。”赵姨娘嘴上争强好胜,心里还是心疼儿子的。而且贾珠就是死在考场上,她也不敢太早让儿子考试。
“命里有终须有,环哥儿天生的福气,哪里是那些短命的能够比的。”最近没派到好差事,赵马氏对在府里当奴才没那么热衷了,也指望着儿子出头,对上面很少奉承,倒是拿赵姨娘母子当个自己人。
晚上赵姨娘少不得又多两句嘴,贾环下午听她们说话听的分明,这会子叹口气道:“阿娘,你自己想想,但凡先生或老爷赞我几句,老太太并太太是什么脸色。我要是争着去考试,不是明着说哥哥不成器吗?何必上赶着让上面找我们不痛快?”
“什么都克扣着咱们,连我儿自己努力出头都不许,干脆拿绳子勒死我们了账!”赵姨娘一听就勾起新仇旧恨,勃然大怒。
“这府里压着我不许出头的次数还少了吗?”贾环见机就怂恿赵姨娘,“除非是离了这府里,不然一辈子别想自在过活。”
“离了府里我们能靠哪个?”赵姨娘很操心儿子的前程,但是离开呆了一辈子的窝,尽管只是做个奴才的地方,也让她感到很茫然惶恐。
贾环见赵姨娘有几分意动,不加紧逼,只利诱道:“阿娘不必担忧。如今教我念书的刘师兄学问最好,就是一般进士或县令老爷都要买他面子的,又待我极好。府里就算是有几分势力,哪里轮得到我们去依靠?”
“再不好,在府里你也是公侯少爷。”赵姨娘还是犹豫,不是她不相信六师兄会提携自己儿子,她只是觉得多条关系多条路,贾府再怎么说是侯门大户,儿子究竟是自家子弟,得到国公府的抬举,想必路会更好走一些。而且,她也多次想像儿子出息了后自己在府里横着走,好给那些小瞧自己的人脸色瞧,才不枉活了一世。
“是,只要我还在这里,少不了我一口饭吃。”贾环翻翻白眼,只丢下这句睡了。
林妹妹进贾府是后来红楼戏的经典一折,不过贾环没得那个缘法亲历现场。贾环倒是非常真心实意的等待召唤,不过问题是,人贾母根本就没想起来外孙女儿还有一个表弟需要见。
“那丫头长的小气巴拉的,哪里有敏姑奶奶的派头,偏偏老太太拿她当个宝。”没有讨到林黛玉好的赵姨娘非常生气,有替儿子白在家里等着表示不值。
“林姐姐是女眷,儿子不见原是正理,兰小子不也没见吗?”贾环自己该做的做了,别的也懒得在意。
“那宝玉呢?一见面眼珠子就黏上了。”赵姨娘才不觉得儿子那点比不上宝玉,愈发的不平。
那是老太太眼里的外孙女婿,阿娘。贾环在肚里说了句。
自从那次被老太太抓住不请安训了顿,贾环每天晨昏定省再不落下。贾母老成精的人,自然面上不会露出喜恶,倒是经常与他说几句话,做个祖母的样子。这天一家子女眷吃欢迎新客的聚餐又散了后,贾环照例过来请安。贾母倒是奇怪了:“环哥儿,拿这些花朵做什么?”
“老祖宗,孙子听说近日新来了个姐姐,也没的什么好玩的给姐姐。好在一个朋友家开了不少玫瑰花,孙子就讨了几枝,想送给姐姐插瓶里玩,颜色鲜亮些,姐姐必然是欢喜的。”探春悄悄的让人提醒他送林姑娘见面礼,贾环只有把本来准备自己用的花贡献了出来,反正他真拿不出什么上得了台面的见面礼。就是拿得出,也犯不着。
“好孩子,难得你一片心意。你那林姐姐在宝玉那里,你过去跟他们玩吧。”贾母惊讶之外倒是对贾环有那么一米米好感。
您太强悍了,所谓七岁男女不同席,宝玉都多大了啊,您让他们住的那么近?贾环忍住扭曲的脸,往宝玉房间走去。
宝玉正缠着黛玉说南边的风物,又拿出自己的收藏,问妹妹需要什么。林妹妹年纪又小,舟车劳顿,其实有些倦了,又不好扫了宝玉的兴。此刻见贾环送花过来,让人接了,道“难为你费心”。宝玉于是让紫鹃给贾环拿果子吃。
贾环正待客气,却听到雪雁嘀咕道:“姑娘正在孝中,却把这大红大紫的花插在哪里?”
举目一望,果然林妹妹一众穿戴使用都是青的蓝的白的,没有许多的颜色,连忙道:“是我疏忽了,原想着姐姐看着鲜亮颜色欢喜欢喜的。”
黛玉看了雪雁一眼,却不说话。宝玉连忙道:“林妹妹,我看着花开得精神,不如插在我那屋,妹妹想看的时候也方便。”又跟贾环道:“这玫瑰颜色很正,既是难得的。环儿自己也该留几枝玩。”
贾环随口应了几句,然后道:“姐姐远道而来,想必累了。环儿就不打扰姐姐休息。”
宝玉并黛玉也不很留,道:“明日寻你说话。”
赵姨娘听跟去的小丫头学的舌头,愈发不欢喜林黛玉:“知道是孝中,岂有不避讳的?到别人家作甚么?一个外姓人,倒纵着奴才抢白正经少爷!宝玉就那么看着,可真是你好哥哥!”最后一句对贾环说的。
貌似咱们都是贾府的二等公民,说这些都没意思了。贾环也觉得林妹妹是个小朋友,没甚好计较的,道:“不过是尽咱们的礼,管那么多干嘛?”
第31章 刘师兄
赵姨娘脾气虽大,却不隔夜,第二天起来就忘了昨天的气,一大早的梳了头就往王夫人房里赶。临行前把一个荷包给贾环道:“环儿,你好几天没去刘先生那里了,多买点吃的提过去。”贾环摸着沉甸甸的两锭元宝,遂奇道:“娘前日才给了我零花呢,尽够了。这钱娘先留着自己花。”
“傻儿子,娘才说你聪明了,你这会子却糊涂了。”赵姨娘叹道,“你成日家到刘先生家叨扰,又不曾给了拜师礼,又没付了饭钱,先生岂有不恼的?如今我手里余下些钱,不如将给先生作茶水钱,却不是体面?”
田江海回钟山时,特意留下刘时谦教贾环念书——顺便监督他别以船云传人的身份做不妥当的事。刘师兄虽然老成了点,可人好好一个青春美貌的少年郎,被自个儿三十多的老娘叫“先生”,贾环忍不住囧了,手上却推开钱荷包道,“刘师兄是陆山长的得意弟子,又是大家子,哪里在乎这点子钱?”
“先生有是先生的,我们是我们的。”赵姨娘点点贾环的额角,“平日里银子不凑手倒罢了,这会子宽裕些,哪里能够装不知道?虽及不上老太太、太太的手面,也是我们的一片心意。”
贾环犟她不过,只好接了过来袖着那个荷包,却是准备先给王夫人、贾母请了安再走。他自道年龄大了,男女有别,并不同众姐妹一同活动,从王夫人房里出来,只见三春拥着宝玉黛玉过来请安,后面跟了一大堆丫头媳妇子们。贾环含笑行了个礼,宝玉等也点头问好。等回了自己屋里没一会,却见贾母身边的二等丫头鹦哥儿的来了,笑道:“三爷却要出门去?我来的却不巧。”
贾环连忙让小鹊儿给倒茶:“哪里记在这一会?鹦哥儿姐姐有事?”
“敢叫三爷知道,我如今叫紫鹃了,林姑娘取的。”鹦哥儿捧出一个匣子来,“这是我们姑娘从江南带过来的新书,三爷权作无事时消遣。我们姑娘说,劳三爷费心送花,感念的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