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环身为侯门二房的庶子,爵位自然没他的份,上层勋贵家未必肯开门接纳他。即便依照宗法规矩平分遗产,他也只能得到荣府公帐明面上财产的六之一。贾环根本就没想过能靠这些东西做田舍翁的想法。且莫说这些财产已被皇帝预定了,即便不抄家,荣府也成了空架子,账面上能有钱才出了鬼!宝玉有王夫人、老太太的私房,贾兰有李纨的陪嫁和积蓄,贾琏有他妈的遗产。贾环只有一点都不靠谱的爹娘。即使能分到一点地或商铺,在一板砖能砸死四个二品官的京城会不会被夺走还是问题。庶子在基因和教育上难免差了几分,社会关系和继承的遗产更少,大多发展不会很好。可按习俗贾环就只能跟这些身份相当的人交往。这样的人脉,悲剧啊。
要想买地或做生意,贾环不擅长这个,况且要本钱和门路。唯一无本的买卖就是读书。所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书中自有银万两。只要通过了科举,人脉、社会地位、金钱都有了。什么同年啊、座师啊、同门啊,在旧时代还是相对靠谱一点点的关系(当然,要在没有太大利益相关的前提下);考了举人进士的,就可作乡绅了,见县老爷不用跪,一般百姓要称一声“老爷”的;随便某个清水衙门的小职员,也少说又近百两银子的工资,逢年过节有福利,平时还有灰色收入,养家是不成问题的。
贾环决定好好念书,考个秀才再说(前世他们村子好几十年才考一个秀才)。本不是个有理想抱负的人,在经历了毁家之痛,他早忘了所谓的家国天下几个字,只记得怎么顾好自己家人,——故不以庸俗为耻。
今天烦元春教他读书不过借此有个念书的引子。元春婉拒了后他很有些怏怏的,也只得另想他法。妙在当天晚上宝玉忍不住卖弄了,李嬷嬷要他睡觉也不肯,只拿着那本《百家姓》念念有词:“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声音奶声奶气的,如同唱歌一般,还一边念一边笑着偷偷看贾环。贾环非常上道的爬过去:“二哥哥,你拿的什么?”
贾宝玉看到他双眼亮晶晶如同见了骨头的癞皮狗,心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慷慨的打开被子让他滚进来:“我在念书,别烦我。”狠狠瞪了想把贾环抓出去的婆子一眼。贾环见状忍笑枕在他胳膊边眯着眼睛,这小子手感真好,他被窝真暖和。
本来只是闹着玩的,熏得香香暖暖的被子倒真把瞌睡引起来了,直到一双小手把他摇醒:“环儿,这字你认识不?”原来宝玉见到自己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关注不满了。
贾环非常无耻的摇头。宝玉得意了:“那这个呢?这个呢?这个呢?……”一口气说了上十个字。姐姐哥哥甚至三妹妹认得字都比自己多,不认识字的姐姐们比自己长的好,又长的高,好容易见一个比自己瘦小又不识字的弟弟,小宝玉忍不住炫耀了一下。
“二哥哥认识不?”贾环不服气的样子。
自己的知识水平遭到质疑,宝玉不爽:“那当然!”看到弟弟的眼睛再次向老太太的哈巴狗转变,心情才好起来,“过来我教你。这是‘王’,舅舅家表哥就是这个字啊,这个是&*&%¥#@”
贾环再次狗腿:“二哥哥,你认得的真多。”这倒不是假话。这书是元春今天新教他的,宝玉不过一个三五岁的,一下午居然认得了二十来个字。现在指给贾环看,倒有十七八个是对的,果然是天才啊。
宝玉是个极聪明的,祖母姐姐们那种带着宠溺的夸奖见多了,很分得清和这种类似崇拜的眼神的区别。见弟弟看天神一样的望着自己,如同打了鸡血,定要指着刚才叫的字让贾环认。贾环自度不能表现出头,每个字都要他教个四五遍才认得,而且必然过后忘个一半的。
奈何宝玉虽是个好为人师的,却没有诲人不倦的耐心和毅力,忍不住就着贾环下巴摸一把:“真笨!我一遍就会了!”听到弟弟问“二哥哥比大姐姐认得还多?”头耷拉下来了,等到贾环再问 “三姐姐呢?大哥哥呢?”才奋起维护自己的形象:“大哥哥除了孝就要考举人啦,自然认得的多些。他小时候还没我认得多呢。”
“大哥哥真厉害。”贾环星星眼,一幅向往的样子。
“我也很厉害。”宝玉闷闷的扔了书,抱着弟弟的脖子蹭。
第6章 亲子&亲。夫
次日给王夫人请安处见着脸色苍白的贾珠,贾环极清楚的叫道:“大哥哥。”宝玉头一扭,众人皆惊——原来大家都以为贾环不怎么会说话的,贾政喜得把胡子都揪断了一根半,王夫人忙命玉锁拿串手珠他。
宝、环二人是挨着站的,贾环见贾宝玉脸色都变了,也不敢逗他,去贾母那边路上一个劲儿的摸他的手背,一声一声的“二哥哥”叫着,且拿出那串珠子贿赂他,却见贾珠一把抱起宝玉:“长肥了好些。”宝玉还在阿兄身上扭来扭去,贾珠拍拍他的背:“再动打屁股!给老祖宗请安别迟了。”张嬷嬷也抱着贾环连忙往贾母院里赶。
贾赦和贾珠请了安就退下了,又因邢夫人指着回去照顾生病的贾琏先走了,勾起贾母一桩心事来,遂对李纨道:“珠儿媳妇,你回去多照看你大爷,很不用你在这里伺候。”见李纨站起来连道不敢,一挥手:“尽孝也不在这上头。珠哥儿身体本来弱,念书又耗神,你大爷来年取了功名才是你的孝顺。你素来是可靠的,只一件,屋里人定要拿得住,有淘气的只管处置,万事大爷关紧。”
李纨应了声是退下,贾母才转头问围着自己屋里搓着手打转的贾政:“你可有事?”
贾政在众人面前自然是尴尬的,才回道没有,说了几句闲话,垂着头走了。
元春见贾母颜色不好,一时鸦雀无声的,笑着道:“老太太昨日环兄弟开了窍,同宝兄弟说了好些话呢。”
贾宝玉一听阿姐提到自己,忙向前滚到贾母怀里叫老祖宗。见贾母摸摸着宝玉的头,脸色稍缓,王夫人道:“也是老祖宗福气大,会调理人,环哥儿才学得快。宝玉也全赖沾了老祖宗的福。”
贾母点头叹道:“哪里是什么福气?小孩子家家最是不好养的,未必吃饱穿暖就好了。就像玉儿,不到半岁我便叫人引他说话,再心疼也早早教他走路。饶是操碎了心……”
见贾母又想到不乐的事情了,探春忙着转说宝哥哥如何伶俐、如何孝顺之类的,众人也接着说欢喜话奉承贾母。
且不说这边院里如何欢声笑语,东院下人房里赵家却是愁容惨淡。赵国基原有个姐姐,年幼时在当时的太太院里当差,模样又好,针线言语也爽利。太太欢喜她人品,特特指给政二爷作极体面的一等丫头。政二奶奶娶来第二年这赵家大姐便被抬举了做姨娘,连带着赵国基的老子娘都脸上添光。政二爷做了二老爷没几年这赵姨娘便暴病死了。政老爷哭的非常伤心,回了老太太定要多多赏些银子放他们出去。
赵国基在这边不过做个守粮库的小头目,吃不饱也饿不着,人又极老实,出不出去都是无所谓的。他婆娘却是个极有主见的,立刻带着赵家这小女儿唤红袖的给老太太磕头谢恩。老太太一见就喜欢,立马赏给二老爷,还特为摆了酒席开了脸抬举作妾,也称赵姨娘。老太太并太太赏赐极多,赵家只有谢恩的。
且从政老爷来说,这红袖往常大赵姨娘在时便曾见过的,如今眉眼长开了,行动也可人,免不了“还将旧时意,怜取眼前人”,倒也看的如珠如宝。赵国基家没了一个得宠的姨娘,后来的妹子倒是比先前赵姨娘还得宠,还真有些不长进的下人时不时奉承几句。便是体面的老仆,也多对他家客气几分,时不时派他两口子的些轻省且略有油水的活。
这番赵姨娘触怒上面被撵回下人房让她哥嫂看着,某些小人当面背地里说些风凉话也是有的。赵国基只交代婆娘儿子不许传到妹子耳边去。可风言风语的难免吹到赵红袖耳朵里去,加上这红袖虽是个家养奴才,先有爷娘哥姐疼,做了姨娘又得老爷宠,何曾受过气?听到了免不了动怒,道将来回去了如何如何,又望眼欲穿的盼着老爷搭救。
上元节这天老太太、太太恩典,下人房里都有加菜。赵家人也聚在一起吃的香甜,赵姨娘吃惯了好的,哪里吃的下这些粗食?也不能扫哥哥一家的兴,遂挑些可吃的就了小半碗米饭。赵家分得一明一暗两小间(这已是多的了),妹子回来便睡在里间靠太阳那边的炕,他们一家三口起居都在这明间。赵姨娘想到往日里陪着老爷看书看灯何等惬意,先放下筷子就转往里屋休息。
长寿吃饱了肉拿起先前留下的鸡腿叫着要将去给表弟吃,赵国基夺下鸡腿扔回碗里,喝骂他出去。赵马氏且不收拾碗筷,先进里屋瞧着,果然赵姨娘背对外面流眼泪呢。劝她道:“姑奶奶且放宽心。左右养了个哥儿呢,您又是老爷心坎上的,上头早晚必叫您上去的。您权当回来歇歇,保重身体才是。”
“年轻小姑娘多着呢,老爷哪里想得起我来?!不知道我儿被他们摆弄成什么样子呢。”赵姨娘抽抽鼻子。
“三丫,我当初就说不如把你聘在外头作正头娘子,你偏偏不晓事。如今做了姨娘,就该服大房的管,怎么让人放心?你也养了小姐小爷,只要低着头,谁能够动你一根汗毛?要我说,回来吃回亏才好,你回去行事别再那么张狂,自有你和小爷的结果。”赵国基坐在门口拿根竹签剔牙。
“就你懂?正头娘子?外头正头娘子连肉都没得吃!”赵马氏打断他,对赵姨娘道:“姑奶奶现放着好前程,且安心等着。不用理他。”
赵姨娘虽然脾气坏,面对这个唯有的兄长,还是不敢回嘴,也不理她嫂子,唯有心里不服。
自那日教贾环认字后,贾宝玉得了乐趣,就不许再给贾环收拾房子,兄弟俩就凑在一起扮老师教学生的游戏,关系也亲厚许多。贾环极为老实,每日只跟着宝玉呆在贾母身边,并不乱跑。贾政难以向贾母开口,又想从儿子入手,偏偏寻不着教儿子的机会(他以为宝玉也大了,不好当着他面和庶出子说姨娘的事),焦心的如热锅上的蚂蚁。
贾环并不是不想赵姨娘,可真不敢开口要姨娘回来。父子二人俱是束手无策。那边赵姨娘千盼万盼,谁知儿子男人俱是指望不上的。穿着饮食不如意,心里郁结,加上换季冷暖不均,一天吹了冷风居然病了。开始不过是咳嗽,拖了几天就居然发起热来。
最先知道这消息的是王夫人,她不敢拖延,立马报给老太太,道:“她究竟是三丫头和环哥儿的亲娘,媳妇儿不敢自专,请老太太示下。”
老太太第一反应是那小蹄子装病,得到确切回答后想了一下,知道再死一个赵姨娘必然与儿子生分的,况且连着孙子辈的,可也没有骄纵一个下人的道理,遂道:“先请太医看着吧。”
见瞧病的从一般下人看病的卖药大夫换成太医,赵姨娘就明白老爷必是知道的,自己早晚必回自己小院的。赵姨娘本来身体结实,又年轻,生了两个孩子还蹦蹦跳跳的,此刻去了心病,又有好药好食的吃,不出二月就好了。
贾政得到赵姨娘病了的消息手足冰凉,然究竟不能违了母亲的意思,也不与清客闲谈了,狂奔到贾母院里,抱着腿哭道:“儿子已是知道错了,往后再不纵着她,老太太饶了她吧,只看在儿子孙子的面上。”
这赵姨娘死了可再没有个妹子可替补,也知道儿子这一个多月来真没阳奉阴违遣人去下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