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世流风》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宋世流风- 第42节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沈擎风也慌了神,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望了望撑在梳妆台旁的我,似是难以相信自己方才的举动:“盈儿……对不起……”

    我侧过身子,悄悄拿丝帕抹了眼泪,而后抬眉强颜笑道:“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该用早膳了,你先到大厅去吧,待我梳好妆就来。”

    “盈儿,我——”

    我转身不再理会,双手熟练地盘着发髻。他挣扎着迟疑了几秒,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却也不离开,只是安静地立在我身后。视线模糊,镜中的一切,渐渐不再清晰……

    沉默里,绮兰惊惶失措地闯了进来。她清秀的小脸上一片煞白,说话也是气喘兮兮的:“少、少爷……不好了,不好了,姑太太被表少爷气晕了——”

    “怎么回事?”

    “奴婢不清楚,好像是……今早表少爷身子不适,姑太太到随苑去看他,也不知道发现了什么……”

    瞧她那样子也是说不明白的,沈擎风当机立断:“你伺候少夫人,我马上去随苑。”

    我悬紧了心,霎时不知如何是好,真的……出事了?缀好最后一件发饰,我起身对绮兰说道:“我们也到随苑看看吧。”

    随苑里此时已然安静。听下人说,方才姑太太气得险些拿家法当场修理钰明,沈擎风父子一个劝一个,硬是将母子俩拉开了,这才得以暂时平息。

    我终于知道了祝钰明的故事,虽然他是讲给沈擎风听的。夏日的清晨,空气凉凉的,很舒服,微风轻轻掀动珠帘,我悄悄立在帘后,并未进去打扰他们兄弟二人,而他们也没发现我。钰明半躺在床上,唇色苍白,眼神迷茫又落魄。沈擎风坐在床沿,低首不语,只是静静听着钰明的叙述,低低的声音,故事本是很美,很梦幻……

    去年的这个时候,恰好是扬州城内三年一次的芙蓉花会,由当地的丰绅大户轮流举办。性质跟现代的慈善晚会差不多,收到请柬的人家献上名花供宾客玩赏,然后逐一竞标拍卖,所得款项作为修建庙宇、祠堂、桥路以及赈灾济民等公益之用。既满足了有闲阶级附庸风雅的娱乐要求,又可以博得善名,所以颇得众人欢喜。更重要的是这个花会允许闺阁千金和贵妇参加,是未婚男女寻找对象的绝佳机会,据说每届都非常热闹,绿袖红裙,百花争艳,美得令人目眩神迷……

    去年,沈家的花是由钰明送去的。那时的翠微湖畔,远处波光潋滟,近旁新荷玉立,清风送来淡淡的花香……他们选了一个最美的季节,五月,风光无限。主持花会的是城南李家,扬州有名的书香门第,那李公子诗兴大发,只顾自己炫耀,临时加了个游戏规则,要每户献花的人家替自己的花即时题一首诗。参加花会的多是青年男女,大户人家对子女的教育本就非常讲究,简单的诗赋之事对他们而言并算太困难,众人不好拂了主人雅兴,多数默然同意了。这可难着了钰明。他自小只喜欢算术,算帐赚钱是又快又准,对诗词歌赋却没什么兴趣,严重缺乏风雅细胞……

    微皱着眉头坐在人群里,他有些后悔出席这种场合了,生意人讲究实在,哪来这么多虚的排场?正打算随意敷衍两句,没想却有人站出来替他解围了。那个人……便是醉霞楼的花魁、扬州有名的才女——沉烟。钰明相信,她发现了他的窘境,纵然他未动声色,纵然他冷静如常,可她……就是知道……

    我想,世间没有几个男人能拒绝如此善解人意的女子吧。她站在百花从中,只是朝他微微一笑,他便不可遏制狂乱失序的心跳……我不自觉想起了所谓的“一眼万年”,记得这首歌流行的时候,我们曾谈笑着为它作注,一眼万年的字面意思应该是:一眼产生的思念延续了一万年。那是如何令人心醉的爱情!现代人难能爱得如此诗意,爱得如此单纯,也爱得如此痴狂。我在这里却不断地遇见,爱了就是爱了,每个人的心都开着门,于是,当那个人出现的时候……爱情,一下便闯进了心房。

    钰明对沉烟,大概也是如此吧。他开始经常出入醉霞楼,一掷千金,只为见伊人一面。钰明其实对音乐不感兴趣,他去醉霞楼,也不是为了沉烟的歌和琴。每次,他都很君子,静静坐在一旁,不劝酒,不多话,时间一到便起身离去……他也明白,沉烟出身青楼,祝家和沈家都不可能接受这样的儿媳妇。一拖再拖,他终于回了徐州,希望藉着两地阻隔斩断这份无望的相思。

    “可是我忘不了她,心里根本无法接受别的女人做我的妻子……所以,我又去了醉霞楼。”明明只是一年前的事情,钰明的话中却有着浓重的回忆调子,仿佛缠绕着幽远的情丝。他说他不善诗赋,可他却能将一句平常的情话说得比诗赋还要动人十倍,我的眼睛里湿湿的,心里暖暖的……

    “她呢?她的心思也跟你一样吗?”沈擎风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我顿时僵住了身子,直觉他很不喜欢。钰明病得有些糊涂了,他藏得太久,他说得太动情,他以为沈擎风会理解这样的感情。可惜……

    钰明捏着额角,苦笑着回道:“我几次三番造访,沉烟姑娘终于察觉了,她暗讽我不懂她的歌,不懂她的琴。所以……我开始努力学琴,期望成为她的知音。唉……是表嫂提醒了我,其实懂不懂根本不重要,她只是在找藉口让我知难而退罢了。”

    昨晚,是钰明最后一次去醉霞楼。烛影摇红,他情难自抑,突然间心里那个潜藏已久的念头就冒出来了。之前,他只是很单纯觉得偶尔看看她就好,现在,他有了私心,他希望能够朝朝暮暮。于是,他提议要替沉烟赎身,不管花多少银两……然而,沉烟拒绝了。惑于她的美貌而想独占为己有的轻浮公子,青楼里什么时候都不缺,她不会稀罕。大户人家买了她回去,不外乎就是做妾做姨太,一辈子没了自由,还须忍受周遭的白眼相加。钰明既有此想法,他和她的缘分亦终止于此。

    “沉烟不爱风尘,终身却已被风尘所误。蒲柳之姿,难为公子良配,你还是另择淑女吧。我们……最好以后都不要见面了。”

    无端被佳人误解,欲辩解却已辞穷,平日自律的钰明喝了很多酒。回到随苑时已是半醉状态,他胡乱躺下睡了。本来以为醒来便可当成噩梦一场过去,孰料姑太太一早就过来探望,发现了他揣在怀里的丝巾。那块丝巾……是沉烟在芙蓉花会无意落下的,钰明私心藏着一直没还给她,上面有题诗,还有落款。

    钰明爱上沉烟,注定是一段得不到回报的感情,她的心思可都在另一个人身上呐,这么多年了,始终没有变过,纵然那也是一段得不到回报的感情。况且,沉烟那样的女子,终日看惯男子寻欢作了负心薄幸的嘴脸,要她相信一个人的真心……肯定也不容易。所以,她从头到尾只认定了楚浩然。只有他眼中从来就是一片澄明,他不会计较别人出身的贵贱。就算未来是无望的,终究算是有梦可寻。她对楚浩然并无所求,因此,她在他面前可以冷静从容,也因此,楚浩然才能一直维系着与她的交往。聪明自持,懂得进退,加上才华出众,所谓红颜知己,大概就是沉烟这样吧。而我,却做不到。做情人,我绝对是任性的,贪心的……这点跟沈擎风一样。老天真神奇,绕了这么一圈才证明终是“物以类聚”。

    正兀自叹息着,里间的故事讲到了尾声。短暂的沉默后,又响起了钰明的声音:“表哥,我不想在这个时候成亲,那只会害了人家姑娘……”他缓缓靠在身后的软枕上,仿佛心底有无限的疲惫。

    沈擎风没有答话,不经意回过头来,发现我怔怔立在帘外,眼神一暗,低声安慰钰明:“别担心这个了,你先休息一下,若还觉得头疼便唤人去请大夫。要不……让你表嫂给你把把脉?”

    钰明微微笑着摇头:“不必了,估计也就是昨晚喝得多了些,我躺会儿就好。母亲已经吩咐下人熬了醒酒汤,喝完就没事儿了。”

    我见这等情形,想着也不好进去打扰,便转身离开。刚刚踏出随苑,沈擎风就跟上来了。我低头不语,与他并肩默默走着。快到前厅时,他突然停了下来,认真地说:“钰明的事情,你还是不要插手比较好。”

    我不明所以,本能地抬头问道:“为什么?”

    “姑妈已经替他相中一门亲事,不日便要去女家下聘了。”

    “怎么可能?昨天她还催钰明自己挑的……”

    “那是因为我和爹爹都不赞成她的做法。虽说婚姻之事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我私心希望钰明能娶他喜欢的女子。可今天早上这么一闹,大概此事不会再缓了。我……似乎也没有立场再反对。”

    我皱眉迟疑:“这样做对钰明来说会不会太过分了?”

    沈擎风淡淡地回答:“没有人比他做得过分。迷恋青楼女子……这事儿若是传到外面,总归是不好听的话。”

    我听着不大爽快,这不是我所了解的沈擎风,他并不是迂腐的人。

    沈擎风反驳:“钰明跟我不一样!我了解他的性子,他会在乎的!所以……他不适合喜欢沉烟。”

    “可他已经爱上了。钰明今年二十岁,是大人了,他有自己独立的思想。你会替他想,难道他自己就没有替这段感情的将来想过吗?本来情之一字就难以自抑,亦难以强求,谁会喜欢另一半是别人硬塞来的?”

    我想我在此事上过于激动了。沈擎风别开脸,似是转头望向一片没有焦点的风景,表情异常淡漠、清冷:“记得我们当初就是被硬塞给对方的,难道现在过得不好吗?”

    我怔了怔,好一会儿才找回意识回话:““算了……”我缓下语气,朝他展眉微笑:“看姑妈如何处理吧,我懂分寸的。”

    沈擎风也有些愧疚,低下头去,深深吸了口气。而后,他揽过我的肩,在我耳侧轻声说道:“是我不好……怎么能拿我们与此事相提并论呢?你我二人的缘分又岂是一般人能有的?”

    我摇头笑而不语,任由他牵了手,踏过庭前一地柳花……

第三卷:人间有味是清欢 第31章 花魁

    钰明的事在沈家掀起了轩然大波,姑妈尤其不能忍受自己的儿子爱上青楼女子的事实。果真如沈擎风所料,一度搁浅的计划有了实行的必要。

    “嗯……就是城西的郑家小姐。我打听得很清楚,郑小姐的人品、才貌、家世都与钰明非常匹配。”

    大厅内,姑妈说完整句话,其余诸位仍是静坐着,无人回应。我听说过这个郑家,在扬州也是富贵之家,他们的刺绣在江南江北是出了名的精美,而徐州的祝家则经营着数家染布坊的生意……我暗自敲着椅子的扶手,心想着总算见识了古代版的商业联姻,可怜的钰明该怎么办?他是孝子,深觉在此事上辜负了母亲,所以被在被罚了禁足后果真呆在随苑一步也不出门,哪知道我们却在这边开会算计他……真有些呆不下去了。

    姑太太见没有回应,叹了口气:“那就这样吧,风儿,两日后麻烦你随我上郑家一趟。”

    “他——去干什么?”我不明所以,一时睁大了眼睛。

    姑太太脸上扯开了笑容:“自然是陪我上门提亲。你也不能闲着,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