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萨拉一手托腮,盯着我看,我感到我的脸快要烧起来了。“教授说卡洛琳提的问题很巧妙,要等他查阅一番再来解答,所以今天就提早结束了。”
“怎么了吗,艾伦。”她浅灰色的眼瞳波光流转,我差一点就要直盯着看了。“卡洛琳的猜想之后,你就一直是这副神游天外的样子。被他绕进去了?”
“绕进去?”
“是啊,”她微笑的脸庞看起来是如此的美丽,“‘我所眼见为实,耳听为实,感受为实。’一切这样不就好了?”
……伯恩斯·卡帝洛丝的话,刊载在他最后出版的一本随笔上,在他把文稿交给了出版社之后,他就割腕自杀了。
“但是……”我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这样说出来会不会遭到萨拉的嘲笑。“我有时候也在想,我眼前见到的真的是真实的吗?会不会一切都是我的臆想,而我只是个精神病人?就像黑客帝国那样。”
萨拉的回答很微妙,她没有否定,当然也没有肯定。
“——这个,要看你怎么想了,艾伦。”
萨拉那个语焉不详的回答我想了很久,但我想到头痛也没想出来她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或者又是一句看似高大上实则不知所云的话?
我不知道。
只是,去查询关于艾尔菲达猜想的资料的史密斯教授,在停开了一个半月的小组讨论后就不再来上课了。
第二天,传来了他跳楼自杀的消息。
作者有话要说:
☆、【fünf】
(Allen side)
【本报讯,今日凌晨五点二十分左右,一名环卫工人在拉顿小区发现了一名死者。经警方查证,该死者的身份核实为在校教授费兰克·史密斯,经查发现乃是跳楼自杀身亡。死因仍在进一步调查中。】
迈克尔得知史密斯教授的死讯那一刻就冲出了教授,他整理到一半的猜想资料从桌上跌落,散了一地。
萨拉上前一张张捡起,整理好后放到迈克尔的桌上,我呆呆地看着迈克尔一阵风跑出去的门口,不敢相信。
手机还停留在每日新闻的页面上,屏幕渐渐暗下。
不可能……不可能的吧……
那个幽默风趣的史密斯教授,他的妻子才刚刚生下了他们的第三个孩子,之前停开兴趣小组的聚会还说是因为要和史密斯夫人环球旅行……怎么半个月后,他就,他就跳楼自杀了呢?
“萨拉……”我感到喉咙发干,手脚都开始变得冰凉。“这个新闻……一定是假新闻吧……是吧?”
萨拉停下整理资料的动作,抬眸看我,灰色的眼眸头一次让我觉得晦涩难言。
“……艾伦。”她叹息一声,把手覆盖在我的上面,垂下了长长的睫毛。
我们两个就这么面对面地坐着,她握着我发冷的双手,很久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我看着她这副沉默不语的样子,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恐惧来。
那一瞬间,我觉得……这或许——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一个星期后,史密斯教授的葬礼在埃尔顿教堂举行,来了很多人。
我没有见到萨拉。
迈克尔也没有来,他是学生代表,本应该来的,但是老师怎么也联系不上他,只好让我替上。天知道我一点也不想在教授的棺材前念什么祷祝词,这会让我呼吸困难。
那是一个罕见的阴雨天,细雨绵绵落下。我在台上念完了祷祝词,没有打伞,就这么在史密斯教授的棺材前尊敬地鞠了一躬,放上了花束。
史密斯夫人和她的两个孩子无声流泪,我在走远时听到史密斯夫人对她的一个亲戚姐妹哭诉着:“……费兰克这一个月来总是精神恍惚的,我应该早点发现的……”
精神恍惚……吗,这一个月。
从接待处拿过了带来的伞,我刚刚打开,雨势就陡然增大起来,夹杂着狂风在教堂的山野间呼啸徘徊。
我一步一步慢慢地在青草地上迈着步,警卫在身后不远的地方跟着,即将走到停车场时我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抬头往那边看过去。
萨拉在一百多米外的地方撑着伞,立在雨中,直直地望向教堂的方向。
厚重的雨水隔成了一道帘子,让我没有办法看清她面上的表情,只是看着她的衣裙在风中急促地摇摆着,心中就莫名地一片荒凉。
“萨拉!”我撑着伞跑了过去,走近了才看清她脸上的表情。那一瞬间,我的脚定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她在流泪。
是啊,话说起来,萨拉在兴趣小组的时候,她的想法都很有创意,史密斯教授很欣赏她。我也看得出来,萨拉很崇拜史密斯教授。
她和迈克尔的难受……也一定不比我少。迈克尔甚至从七年级开始就是史密斯教授带着的,也怪不得他今天没来,他一定是受不了这样的气氛。
“萨拉……”我轻声叫出她的名字。
萨拉猛地抬头,在看见是我后神色一震,“艾伦?”
我不知道她怎么会露出这样犹豫彷徨的神色,但是这让我的心脏一紧,我不想让她露出这样的神色,所以我点点头,加重了语气让她安心。“是我。”
她身体颤了颤,眼中不断有晶莹的泪水落下。
她闭了闭眼,忽然就上前一步抱住了我。
“艾伦,不要死!”
我被她的举动弄得一颗心怦怦直跳,脸颊耳根发烫,差点把手中的雨伞给掉地上。
“萨、萨拉!”
“答应我,艾伦……不要死……”
脖子处有股温热的水流流进我的衬衫衣领里,我心头一震,空着的左手犹豫地抚上萨拉纤细的脊背,感到手心处烫得惊人。
“……不要死……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萨拉,”我喉咙发干,憋了半天才憋出几个单词。“你……不要紧吧?”
“艾伦……”萨拉抱紧了我的腰,我感到我快喘不上气了,心跳得飞快。“答应我……”她低低的声音带着哽咽,“活下去……”
支离破碎的单词显得茫然无助,我心慌意乱,不知道萨拉怎么会这样。
难道……难道是受了史密斯教授死亡的刺激?
想到这点,我小心翼翼地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
“嗯,我答应你。”
史密斯教授的死亡也给了我不小的刺激,我在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深刻地感受过人生的短暂无常。生命如此脆弱,一不小心就像断了根的落叶一样飘零沦落,这让我……从心底徒生出一种恐惧。
说不上来那是对于什么的恐惧,但当时,我只简单地以为那是对于生命脆弱和未来的恐惧罢了。
直到很久之后,我才明白,那时的恐惧,是出自一种怎样的绝望。
埋藏于基因深处、血脉传承、乃至于整个星球上的……绝望。
那天的葬礼之后,或许是那个拥抱的关系,我和萨拉亲近了许多。也许她的那个拥抱只是偶然流露的脆弱,或者也是、对我有那么一点意思,我躺在床上想她那个拥抱的意思,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有时候觉得是我自作多情了,葬礼上萨拉怎么会想这种事情。有时候又在心底肖想,或许萨拉对我就是有那么一点意思,所以才扑入我怀中……
想太久,直到我都觉得自己婆婆妈妈一点都不像个男人了,才命令自己不要再去想这个拥抱,专心睡觉。
不过,这真的不是我的错觉,我和萨拉的关系好像真的近了那么一点,这让我有些情不自禁的窃喜。
但是迈克尔却再也没有就我和萨拉的关系调侃过,他得知了史密斯教授的死讯后,脸上欢乐的神情就减少了大半。很多时候我转头去看他,都发现他伏案在桌上飞快地写着什么,神情阴郁而又含着疯狂。
我的腿伤完全好了之后就回归了篮球队,但是我却再也没有在篮球场上看见过迈克尔的身影,他退出了篮球队,每天早上也没有再晨跑过,更多的时候是趴在桌子上飞快地写着一串串公式。
我在课间曾经坐到他座位旁边,想要看看他在写什么,只可惜他的字迹太潦草了,我看了半天才发现其中几个是开普勒公式,代的都不是常见的数字,也不知道他在计算什么。
“嗨,迈克尔。”我再一次尝试和他打招呼,“下午有我们学校对圣彼得的八强篮球赛,你要去看看吗?”
“不了,我祝你得胜,哥们。”迈克尔在平板电脑上敲击几下,输入一连串的数字和公式进去,仍然没有抬头。“我还有事。”
他这个半死不活的腔调让我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迈克尔·沙克尔!你还要这副样子到什么时候?!我知道史密斯教授的死对你打击很大,但你也不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篮球队退了,班长也辞了,选修课通通逃掉,你时间有这么急么?!整天在这里写写算算,算个鬼啊!!!”
我早就看不惯他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了,这几天心里憋火着呢,现在一股脑地发出来顺畅多了。
跟死了父母一样,他还要颓丧到什么时候!
真让我忍不住想揍他一顿!
迈克尔计算的动作停止了。
我以为有戏,连忙看他,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劝解他从史密斯教授的死亡阴影里走出来。
“艾伦,”他开始收拾书桌上的东西,一边收拾一边笑道。“你不会以为我是在颓废吧?”
他脸上的笑容显得有些诡异,我心中有些不安,但还是装出平常的样子。“不然呢?你以为你现在在干什么?”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把书本和一叠A4纸放进书包,一手拿着平板,一手单肩背着背包,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以为‘你们所有人’都在干什么?”
“你这家伙给我说人话,别唧唧歪歪地说这些话不知所云的话!”我被他将近鄙视的态度惹火了,也站了起来。
你还比我矮呢!居高个头!
按照平常迈克尔的性子,这个时候他一定会认为他的男性尊严被我挑战了,肯定要拉我去篮球场来一次对牛。可他今天只是看了我一眼,微笑着的脸上隐隐透露出一种疯狂的色彩。
他潦草地对我身后点了点头,就背着背包离开了教室。
“下午的课我不上,替我请个假。”
“喂!迈克尔!”我拔高了声音叫他。
他懒洋洋地背对着我挥了挥手,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处。
搞什么鬼!
我气得牙痒痒,要是手边有篮球,我一定把它往那家伙的后脑勺上砸去。
等着吧!我就不信你这家伙能够忍住手痒不去篮球场,只要你一来篮球场,我就让你好好地尝尝惨败的滋味!
“艾伦?”
是萨拉的声音。
我转头,看见萨拉背着包走到这一排桌子的前面一排,弯下腰捡起了一张A4大小的彩板纸。
萨拉的眼神在上面扫过,就把纸递给了我。“迈克尔刚刚在整理的时候不小心掉了这一张。”
我连忙接过,扫了一眼纸上的画面。
一看,我就愣住了。
这个是……
“是金星凌日的天文图片吧。”萨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迈克尔在这几天好像在收集天文图案方面的东西,我好几次都看到他的手里拿着不止一张的星象图。”
金星凌日……开普勒公式……
“嗯……”我攥紧了手中的纸,“我刚刚看到那家伙在计算开普勒公式,好像是第三定理……他想干什么?计算日地之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