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晏微微笑了起来,他一直心情郁郁,直到此时才自觉轻松了几分,这一笑发自内心,眉眼间线条顿时柔和下来。他本长得俊美,又生性温和,如此笑开,凭添了几分亲切之意,蔚缌终於松了口气,总算恢复了些许。
再接再厉:“今日上午我曾与大哥提过一人,此人本是宫里的太监,出宫後到了云岫,常与我提及永安宫与梅林。”
“这个人大哥说不定认识,他姓潘单名海。。。。。。”
方晏愣住:“潘海。。。。。。”
“听父亲说,潘爷爷曾是宫中的总管太监,大哥,你认识他对不对?”
方晏点头,神情略带凝重:“不错,他是先帝时的总管太监,父皇过世後,他便奉旨出了宫,怎麽竟是去了云岫?”
蔚缌摇摇头:“具体的我就不知道啦,不过,潘爷爷跟我说过,义父有一样很珍贵的东西遗留在宫里,所以。。。。。。”
方晏缓缓道:“所以你想进宫。。。。。。”
蔚缌诚实地点头:“不错,我想把那样东西带回云岫与义父合葬,以慰义父在天之灵。”话说到这儿,声音低微了几分。
方晏回头瞧向少年,十六岁的孩子眉眼间带上了几分怀念,忍不住轻声叹道:“你只见过他一面,但是对他的感情仍是很深哪!”
蔚缌笑了笑:“我的房中便有义父的肖像,听爹爹说,我还是义父亲手接到这个人世来的呢!”
方晏又有些莫名其妙:“亲手接到人世来的?”
少年垂下头:“我是早产儿,出生时义父便在旁边,当时情况紧急,所以。。。。。。”
方晏恍然:“人道蔚太傅医术精绝,看来所言不虚。”
少年呵呵一笑:“云岫几乎人人精通医理,除了我那个出奇懒散的爹爹。说起来,我比较象爹爹,父亲常说我们父子俩白生了好骨子,却毫无求进之心,实是浪费至极。”
方晏被他说得糊里糊涂:“父亲。。。。。。爹爹。。。。。。”
蔚缌接上口:“大哥是不是觉得奇怪,我怎麽会有两个父亲?其实说穿了也没什麽稀奇,父亲与爹爹两情相悦,而後便一起生活罢了。”
方晏仍是想不透:“那你。。。。。。你。。。。。。”
蔚缌扮了个鬼脸:“两位都是我的亲生父亲,我是爹爹生的,大哥,你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
方晏确实被震住了,隔了半晌方道:“世上果然有这样的奇事?以前也曾听闻前刑部尚书娶的是男妻,诞有一子,我一直只当是无稽之谈。。。。。。”
蔚缌截口道:“那是我的两位爷爷,可惜,我二岁的时候。。。。。。”
方晏见他伤感,心头顿起怜惜之意:“原来赵尚书是你的祖父,那麽你定是来过京城了?”
蔚缌闷下头,眼睛偷偷向上瞄:“以前。。。。。。以前确实是欺骗了大哥。。。。。。我来过京城,而且十二岁前父亲与爹爹每年都会带我来一趟,那时候京中还有两位亲人,後来也过世了。。。。。。”
方晏想起那个初见的夜晚,活泼美丽的孩子独自走在热闹喧嚣的大街上东张西望。。。。。。转眼瞧见少年的表情微带怅然,连忙转移话题:“你用过午膳了吗?”
蔚缌感激地笑了笑:“大哥不用为我担心,这些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方才与风叔叔他们去瞧了瞧温公,在国公府用了午膳回来的。”
方晏殷殷询问:“老师的身体如何?”
少年开心地拍了拍手:“温公已大好了,大哥不用挂心!虽然我的医术很差,但是云岫的参丸很管用。”
方晏笑著:“谁说你的医术差了,那晚若不是你,光凭那几个太医,老师哪能缓过来!”
蔚缌被他夸得有些难为情,吭吭嗤嗤:“大哥。。。。。。你现在还生我的气吗?”
方晏轻轻叹息:“我从未生过你的气,缌缌。。。。。。”脑中忽地闪过母亲端正的仪态,皇帝亲和的笑脸,案头千娇百媚的仕女图。。。。。。声音顿住,立时转了口:“蔚公子多心了,本王虽非心胸宽大之人,这些许事仍是不会介意的,何况本是我自己的错念,与蔚公子无干。”
蔚缌皱起了眉:“大哥,你。。。。。。”蓦然想起尹竹雪的话,定定神,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哥,你是不是有什麽难解的心事?”
方晏怔住,缌缌。。。。。。别过脸去:“没有。”这些事如何能跟你说?
蔚缌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大哥,自从回了京城後,你象是变了许多,雪姨说你心事重重,我瞧著也是如此。”
方晏暗暗吃了一惊,正待开口,却听蔚缌接著说道:“其实大哥的事我想我也帮不了什麽忙,但是既然是朋友,便是插不上手,日来陪大哥聊聊天放松一下也是可以的。。。。。。”
方晏打岔道:“蔚公子放心,本王必定帮你找到蔚太傅的遗物,待得了那遗物後你应该就要离开京城了吧?”
蔚缌愕然:“你。。。。。。”缓缓立起身:“王爷怀疑我今日讲了这番话,只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利用你吗?”
方晏面无表情:“是不是利用我蔚公子心里自是有数,不过。。。。。。本王言出如山,既答应了帮你,便不会违诺。”
少年讪讪垂下头,半晌低声道:“打扰王爷了,真是对不住!多谢王爷鼎力相助,蔚缌铭感五内,告辞!”说著,转过身快步来到门前拉开房门,不再回头看一眼,径直走了出去。
红珊一直默默地立在门口,屋内的谈话声起先很轻悄,听得断断续续,及至後来贤王硬梆梆的话甩了出来,红珊却是听清楚了,眼瞅著少年冲出房门,下意识唤了一声:“蔚公子。。。。。。”
蔚缌顿了顿,回头瞧见红珊,神情有些尴尬:“红珊姐姐。。。。。。”
红珊呐呐:“王爷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冒出一句:“王爷他是有苦衷的。。。。。。”
屋里头传来方晏的声音:“红珊在外头吗?”
红珊来不及多说,急急应声进了房,随手关紧了房门。
蔚缌双眉紧皱,脚步缓了下来,红珊说方晏是有苦衷的,究竟是什麽苦衷呢?便是确有苦衷,也无需这般拒人於千里之外啊,比起前些日子,简直象是换了个人似的。
抬头望了望四周,微微叹息,这里怕是真的不能住了,再怎麽说,主人这样的态度,如何还能厚颜呆在这儿?
窗深目断,只堪憔悴。
红珊走进房内,方晏并非坐著,却是站了起来,透过窗洞,少年的身影纤秀挺拔,额顷转了个弯再也看不见,贤王轻轻叹了口气。
红珊趋前拉上窗框:“王爷这又是何苦呢?”
方晏颓然坐倒:“这里头全是些混泥,让他在我身边,不小心便会沾上泥水,我岂非太过自私了。。。。。。等朝廷安稳下来,若我。。。。。。定会重去找他。”
红珊摇头:“王爷,您若不想让他沾上这些事非,为何将他从金陵带回来?您是不甘心他始终只将您当作兄长一般。”
方晏闭上眼睛,疲惫地揉了揉额角:“也许你说得对。。。。。。”
红珊上前,拉下他揉著额角的手,纤指抚上去,细细按摩:“王爷,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你总是想护著身边的人,不管是太妃,还是陛下。。。。。。要奴婢看来,他们想怎麽样便让他们自己去斗好了,王爷你站得正、立得直,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不要再去操心了。”
方晏微微摇头,脑子中晕眩得难受:“一个是我的亲生母亲,一个是我自小一起长大的兄长,我能舍了谁?我的母亲现在正在做著祸国之事,针对的却是我的兄长,若以国家大义,我自当站在兄长这一边。只是,她毕竟是我的亲娘啊。。。。。。红珊,你瞧瞧这王府里有些什麽合心意的便收好了,若是哪天出了事,便走吧,走得远远的,一辈子都不要再回到这个地方来!”
红珊的手顿住,声音颤抖:“王爷。。。。。。”
方晏呢语般喃喃道:“头疼得厉害。。。。。。”
红珊加大了手劲:“奴婢没什麽别的地方可去,这辈子就伺候王爷了,王爷在哪儿奴婢便在哪儿!”
方晏的声音越来越低:“说什麽疯话,母妃做的那些事要是露了出来,等著我的怕是一杯毒酒以保全尸。。。。。。”
红珊哽咽道:“王爷,这些事与您无关,陛下和您一起长大,难道还看不透您是什麽样的人吗?”
方晏迷迷糊糊地笑了笑:“皇兄或许不忍心,只是留著我便是留下个大患,他不说,底下的大臣能不上奏吗?红珊,听我的话,给自己留条後路才是上策。。。。。。”声音愈发轻微,呼吸渐渐均缓悠长,红珊低头一看,贤王靠著椅背,长长的睫毛敛下一圈淡淡的黑影,神色平静,只这片刻时间竟是沈沈地睡了过去。
第三十七章
蔚缌闷著头郁郁寡欢地走进了院子,一名仆人迎上前来:“蔚公子!”
蔚缌抬了抬眼睫:“嗯。”
仆人见他没精打采的,不敢多说话,退到一边,暗暗思忖著不知道这位王爷的娇客今日是怎麽了?早时便不带劲,这会儿又是满脸晦气像。
蔚缌并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来到了尹竹风的屋中,恰好尹竹雪正在兄长房内谈著话,瞧见小主人垂头丧气地推门走了进来,兄妹俩同时皱了皱眉头,竹雪柔声打招呼:“小少爷,你回来啦!”
蔚缌没有接话,一声不吭地坐到桌边,自己提起茶壶倒了杯茶慢慢喝将起来。
尹竹风抢下他的茶杯:“又出什麽事了?你不是去找方晏了吗?怎麽回来这副样子?”
少年闷闷地开口:“这里住不得了!”
尹竹雪柳眉微蹙:“为什麽住不得了?”
少年抓了抓头发,烦燥地回答:“反正就是住不得了!雪姨,爹爹常说真心换真心,怎麽这话竟是不对的!”
尹氏兄妹互望一眼,竹雪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与方晏说什麽了?”
蔚缌趴下身体:“该说的都说啦,包括我的身世都与他讲清楚啦!可是。。。。。。雪姨,我想他可能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
尹竹风皱起眉:“方晏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啊!”
竹雪沈吟:“以方晏的性格当不会如此!小少爷,他是不是有什麽不得已的原因,你不曾问问他吗?”
少年叹气:“我问啦,他只说没事,那样子。。。。。。那样子。。。。。。”话没有说全,脸上委屈的神色愈渐明显。
竹雪缓缓点头:“因此小少爷你觉得这儿不能住了,是吗?”
蔚缌哭丧著脸:“都这样啦,还怎麽住?”
尹竹风摇了摇头,竹雪叹了口气,素手抚上少年柔顺光亮的长发:“小少爷,也许是我们把你照顾得太好了,你果然是半点人情都不懂啊!”
蔚缌抬起头,明丽的双眸满是疑惑:“雪姨。。。。。。”
尹竹雪打断了他的话:“现下想来庄主的话是对的,若是一直由我们来替你选择,会让你失了起码的方向。便如今日这事,方晏前後态度差异太大,你明明看出来了,却又不懂得如何去体谅!这件事雪姨和你风叔叔都不会再教你了,但也不赞成你离开王府,你自己回房好好想想吧!”
蔚缌吱吱唔唔:“雪姨,你不是说过不希望我如义父一般。。。。。。”
尹竹雪淡淡道:“你与方晏之间和师父与方炫是不一样的。别的不说,方晏的性格也与方炫大相径庭。方晏是你的朋友,该如何做道理你应该是明白的,只是。。。。。。”话声顿住,似是有些为难。
尹竹风没那麽客气,直接点出来:“许多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