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大家吃过晚饭,陈蓉,陈氏姐妹坐在井边做鞋子。三个人一人做一只,手下动作极快。宋氏也拿出自己的针织篮子,也是做鞋子。院子里没人说话,陈氏兄弟领着宋晟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
没人说话,静悄悄的气氛让挤满人的院子多了几分压抑。简敏在前后院转了两圈,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回到后院,见静悄悄的后院,心里突然一亮,不正常,太安静了,不正常。
简敏忽然回头看向天边,往常这个时候,蒙人早就开始攻城了。攻城的声音从北边传过来,不至于吵得厉害,但也不至于那么安静。
“木青,上去看看。”
简敏没说让木青看什么,但木青却是明白,三两下工夫爬上搭在院墙边的梯子,探头往外看,看了一会儿,麻溜爬下来。
“太太,北边没看见火光,西边也没看见。不单没有火光,连声音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蒙人按照一日三顿饭的时间来攻打,大家都习以为常了,但是这一日不攻打,反而让人心里不安。
“我,我出去看看。”简敏回头说一句,就要推开门往外走
“太太,”香兰死死拉住简敏,“眼看着就要入黑了,城里入黑之后在外面走动都会被关起来的。”
简敏止住脚步,看看天色,的确是慢慢转黑了,就在犹豫的一霎那,天边的乌云已经彻底淹没最后一丝光亮。
这个黑夜,简敏在床上翻来覆去无法入睡,一会儿想到城破之后,自己该怎么带着宋晟,宋氏逃生,一会儿想到万一自己逃不出城,偌大的边城又有哪里可以给自己一家人躲藏,一会儿又想到,灶上的煎饼不知道够不够,逃亡的路上找不到吃喝,要是不够,自己几个妇孺又该如何是好,一整晚,简敏的脑袋里就是来来回回冒出这些那些问题,折腾了大半宿。
同一个夜晚,在将军府的一个偏僻的小院落,一对翁婿也是长夜无眠。
一张小圆桌,一罐烈酒,两三个送酒的小菜。翁婿两人一碗接一碗地喝,直接酒将见底,才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明儿,你真的要回去?”
“是,岳山大人,我在将军府已经逗留了好些日子,再住下去,身子骨都要发软了,还是回城墙上看看,松动松动筋骨。”
宋存厚身上批着棉衣,从肩膀往下到腰间缠上厚厚的纱布。
“你身上的伤?”简建文有些担心看向宋存厚。
“不过小伤,平常军营里的士兵受了这种伤不过将养两日就要重新上城墙,我已经在将军府待了5天。而且将军府上有特质的伤药,我这伤早就不打紧。”宋存厚故意活动一下胳膊,示意自己真的没事。
简建文苦笑,他心里清楚,平常士兵像宋存厚这样的伤,自然是两日就要重新上城墙,但是那天,他看着浑身是血的宋存厚,翻开伤口,可以看见骨头的伤,简建文心里说不怕却是假的。宋存厚是自己看中的女婿,身手不错,也会为人处事,唯一缺少的就是机会和家底。家底,他简建文把长女嫁给他,算是弥补了,但是机会,却是可遇不可求。
蒙人犯边是他和宋存厚的机会,但机会也是危机,就看这次边城能不能抗住了。抗住了,他和宋存厚往上晋升一级是必然的,自己从百户升至千户,算是正式踏入五品的行列,尽管比起在帝都任职的大哥多有不如,但终究是简家官位第二高的人了。而女婿宋存厚也能从总旗升至百户,算是正式有了六品的官身。自己女儿出门行走,也是自称一句夫人,也可以在官太太中应酬交际了。
但盘算终究只是盘算,一切的美好愿望都只是边城能够守下来,一旦城破,自己身死殉城是必须的,而妻女,却是只能听天由命了。
“岳山大人,有件事,还望岳山大人指点一二。”
简建文看看女婿,“说吧。”
“我听说岳母大人数次派人前来送寒意,而长兄也是常过来探望,但是岳山大人均是拒而不见。”
“你以为是因为什么?”
“因为谭将军。”
“这是必然的。”因为房间里就只有两人,简建文说话也随意了很多。“谭将军有因为什么不愿意我见家人。”
“因为边城。”
简建文微笑,女婿不笨啊。
“边城又有什么事情,是需要我守口如瓶。”
这点宋存厚开始有些犹豫,边城的事不少,但是要让身为近身人的简建文为了避嫌,连家人儿子都不见,就不是小事情了。联想到蒙人进攻,而边城大后方的抚远城却是迟迟没有动静。宋存厚心中一动,用手指沾了酒水,在桌上写了两字,“援兵。”
简建文没点头,也没摇头,还是继续看宋存厚
宋存厚想了想,又写了两字,“河县。”
这回,简建文终于点头,“十日前,已破。”声音很低,低得只能两人听见,然而,这声音落在宋存厚耳朵里,却是晴天霹雳。
河县位于变成后方,属于边城管辖,但又不同于前面已经被攻破的林县和青县。河县有边城这个一个大屏障在前面,从来都不被当成军事要塞来对待,相反是商家云集,而河县后面有抚远城,历代抚远候镇守的地方,更是城坚兵多,而河县也是被商人当成是来往边城和抚远城之间的驿站。
如今河县已破,难听说一句,蒙人完全可以绕开边城,直奔抚远城,但看这些天蒙人的攻势,完全没准备绕开边城,相反,大有打下边城的态势。而如今的边城,是四面楚歌,四面被围。
“抚远城那边就半点动静没有吗?”宋存厚艰难挤出两句话。
“河县被破前,还能够和抚远城保持联系。当时,听谭将军的意思,抚远侯也是在积极准备,只要朝廷一发令,援兵不过三日就可以赶到。但,”说到这里,简建文的声音低落了两分,“朝廷迟迟没有动静,不单说援兵。半个月前,谭将军已经察觉事情有异,悄悄拖人送信给帝都的朋友,希望能够探知一二,但没想到,信还没有收到,河县却是已经破了。”
没有朝廷的命令,抚远侯不能轻易举兵前往边城,尽管是手掌一方权柄,但虎符却是一半掌握在朝廷,一半掌握在抚远侯手上。没有完整的虎符,抚远侯举兵就难成事。没有援军,小小一个边城能够熬上这些日子已经是山穷水尽,更别说是坚持下去。
“朝中的大人,就看着边城…。。难道也不管管吗?”
“怕只怕是要丢车保帅。”简建文声音说得低,目光也黯然。
“丢了边城,抚远城如何能保!”宋存厚满腔怒火,心中的火焰令他控制不住大嚎一声。
边城之于抚远城,有如屏障,而抚远城之于帝都,同样有如屏障。丢了边城,抚远就没险可守,只能凭借城高墙厚,和蒙人周旋到底。
“你我,将军,甚至抚远侯自然明白,但朝廷的局势,又岂是你我可以左右,就连抚远侯也无力,我们也只能尽人事罢了。”
简建文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只怕朝廷有人希望丢了边城,满足了蒙人的心思,那么抚远城就毫无危险可言。但一个城市说丢就丢,一个城市的老百胜,说舍弃就舍弃。真真的视人命为草芥。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啦,祝大家新春快乐,万事如意哦
☆、退兵
“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宋存厚明白了朝廷的心思,尽管心里恨,但是眼下怎么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谭将军承诺我,倘若城破,会提前安排我们的家眷离开。”
“四面都是蒙人,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即便是逃,以后又如何回来。”宋存厚说到最后,眼眶不由得一红。
“我何尝不知。但只能盼着蒙人绕过边城了。”
话虽如此,但宋存厚和简建文都清楚,蒙人是不可能绕过边城的。抚远城难破,蒙人进犯日久,总不可能空手离开。边城之危怕是无解。
“我想明天回去看看。”
简建文想了想,“你悄悄回去,别引人注目。还有家里的事,我迟迟不肯见家人,你岳母想来也能估摸出一二,你不必特意去报信了。你就回家看看,就赶紧回来。”
“是。”
一夜无话。
次日天蒙蒙亮的时候,勉强合上眼睛的简敏就起床,简单梳洗一下,就披上披风,推开院门往外走。香兰连忙跟上前。
“你回去,我一个人走走。”
“太太,别走太远了,城内不太平。”香兰有心想跟,奈何简敏不愿意,只能站在门口,看着简敏转过街道的拐角。
入冬后,清晨的风带上寒凉,风中带来淡淡血腥味。简敏不知道自己要走去哪里,只是觉得一定要出来走走,顺着风吹来的腥味,转过拐角,简敏停下来,遥望北边。
昨晚的宁静,总让人心里不安,尽管说不出来,但那种缠绕的不安,不祥感却是挥之不去。
“阿敏。”
简敏身体晃了晃,没有回头。
“阿敏。”
简敏轻叹一声,“我定然是幻听了。”
背后传来轻笑,“是我。”
简敏骤然转身,映入眼帘的正是多日未见的宋存厚。
简敏不知觉伸手想去摸宋存厚的脸,手指就要碰上的时候,却是不自觉往后缩。宋存厚一把捉住简敏的手,把她的手掌使劲往自己的脸上按下去。
清晨的寒风没法吹散脸上的温热。愣了好一段时间,简敏才控制不住,扑上前,把头埋入宋存厚胸前,泪水无声滑落。
一下一下,小心梳理简敏的发髻,尽管小心,还是把简敏的发髻弄乱了。
“你在做什么?”
“帮你梳头发。”
“别把我头发弄乱了。”
“不会。”
“你,你回来,吃早饭吗?”
“不,原来想远远看一眼就走了。但是看见你出来,还是忍不住。”
“就不能多待一会儿吗?”
“战事紧急。”
“别走。”下意识紧紧抱住宋存厚,简敏不管现在身处街道,更不管随时有可能经过的陌生人。
宋存厚没有回答,继续一下一下梳理简敏的头发。
“至少吃一个早饭。婆婆一直记挂着你。”
“等战事结束了,我天天在家吃早饭。”
“……好。”
轻轻推开怀里的妻子,宋存厚认认真真看着简敏,简敏瘦了,大病一场后,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又一点点消耗下去。
“你该多吃点。等战事结束了,我带你去吃福满楼的包子,还有锦绣阁的烤鸭。”
福满楼在河县,锦绣阁在抚远城。
“好,我都记下来了,你也要记下来,我等你带我去吃包子,还有烤鸭。”
“不单带你去,还有晟哥。我们一起去。”
“好。我等你回来。”
“岳山大人或者将军派人过来找你,你别慌,跟着他们走就是。”夫妻两人看了又看,好像怎么看都不够,怎么看都要把对方深深镌刻在脑海里,一辈子不遗忘。但清晨的寒冷一点点散去,当阳光洒在两人身上的时候,宋存厚知道,再是不舍,终究还是要离别。一直在口中徘徊的话,终于说出来。
简敏牵扯起嘴角,露出一个微笑,点点头,“我知道,我都听相公的。”
“我走了。”
“我等相公回来。”
当宋存厚的身影在街道尽头消失,微笑的脸容却是变得僵硬,一直没有迈动的脚步猛地往前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