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的伤口似乎仍在流血,粘腻的温热感从未停止。颜九月自怀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金创药,将药粉撒在地面上。然后,仰面躺上去,直到感觉到药粉*伤口时的清凉感,颜九月才缓缓吐出口气。
不远处有脚步声传来,颜九月将药瓶塞入袖口,紧紧闭起双眼。
昏暗中,颜九月感觉到有两人靠近,其中一人用脚踢了踢仰躺在地上的她,见她仍是不动,伸手在她鼻端弹探了探。
“大人,还活着!”
“嗯,给我好好看着她,留着还有用呢!”
见颜九月还没死,两人似乎安了心,站了一会儿便离去了,留下颜九月暗暗骂了害她至此的谢子宴。
夜幕降临时,帐外传来阵阵欢歌,颜九月支起身子朝外面望了一眼,只见白日里不苟言笑的兵将,此刻正围在篝火旁谈笑,有些甚至手拉着手舞蹈。
这样的场面,令颜九月心中五味杂成,她不知道天亮之后,这些欢乐的笑颜将会何去何从。
帐外有人向颜九月走来,十一二岁的孩子却穿着明显偏大的士兵服饰,脸上稚气未脱,眼中的神色却较同龄人成熟一些。他手中拿了两个白馒头,外加一碗肉末汤,将两样东西递到颜九月面前。
“给!”
颜九月对他笑了笑,伸手接过馒头,轻轻咬了一口,手在无意间触碰到一旁的汤碗,却没有接过。
那小士兵见颜九月没拿肉末汤,显得很奇怪,在他看来,这已算是军营里最美味的东西了。
“这个不喝吗?很好喝的!”
小士兵生了双漂亮的丹凤眼,此刻,他双眼紧紧盯着手中香气四溢的肉汤,舔了舔干燥的唇角。
“营里的大叔很少烧肉汤,你快喝了吧!”
这么说着,小士兵将汤碗放到颜九月手中,动作极为迅速,仿佛那汤碗会咬人。
见他如此,颜九月忍不住淡淡一笑,又将汤碗递还给小士兵,扬了扬手中还算松软的白馒头。
“你喝了吧,我受了伤,太油腻的东西喝不得。”
“真的?”
见颜九月很认真的点了头,小士兵极为高兴,盘腿在颜九月对面坐下,双手托着汤碗一口一口的喝汤,间歇时,还会抬头对着颜九月咧嘴微笑。
当最后一口肉汤下肚,小士兵心满意足的擦了擦嘴,摸着肚子朝颜九月傻傻一笑。
“平日里大叔烧的肉汤都被大牛哥他们喝去了,这是我头一回喝到它,以前老听大牛哥说肉末汤好喝,今日总算是喝着了!姐姐,你人真好!”
小士兵的话让颜九月愣了一下,记忆中,还从未有人说过她人好,如今,这个单纯的小士兵竟因为一碗肉汤夸赞她人好,颜九月不禁自嘲一笑。
她抬眼凝视眼前之人,心中默默数着数,数到七时,眼前还未收起笑颜的小士兵神色一变,接着便倒地昏死过去。
七步醉的药效很迅猛,中毒之人在顷刻间便会失去意识,直至七七四十九个时辰才会转醒。
颜九月垂眸看了地上之人一眼,轻轻叹息。
“等你醒来,定会后悔方才的话吧……”
“泥鳅!泥鳅!”
身后传来急切的呼喊声,音色有些粗哑,走近了,还有一股饭食的香气,“泥鳅”缓慢地迎过去,朝那人傻傻一笑。
未料来人见他便是一记爆栗,粗糙的大手一把捏住他的手臂,疾步朝不远处的伙房走去,边走还不忘数落他几句。
“你小子叫你送个饭送的连人影都没了,大叔没下手都开始发火了!快走吧!”
两人片刻便来到了充当伙房的营帐,此刻,营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奋力砍着牛骨,“砰砰”的声响充斥了整个营帐。
“大叔,泥鳅找着了!”
说着,将呆站着的“泥鳅”一把推进营帐,自己则抄起锅铲,开始一份份的分饭,动作极为娴熟。
大叔见找了半天的“泥鳅”总算现身,气的举起斧子扬了扬,然后又无奈的放下。
“臭小子!还不快来帮忙!”
说罢,将手中的斧子扔给“泥鳅”,示意他继续劈开剩余的牛骨,自己则去到一边的大锅旁开始炒菜。
“泥鳅”看着手中的大斧,皱了皱眉,终于还是劈了下去。
大夏皇宫,天色早已暗沉,谢子宴的一人端坐在议事阁中,黑暗将他的面容隐去,看不清神色。
在他的对面坐着的,是他最为敬仰的易夫人,黑暗中,易夫人原本红润的脸色略微有些苍白。
两人已经坐了许久,但却均未开口,最后,不知是谁打翻了桌上早已冷却的茶盏,清脆的声响打破死一般的寂静。
终于,易夫人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暗哑。
“派那丫头去,你就不怕她反将你一军?”
对面的人似乎笑了,声音轻轻的,却十分清晰,那笑声,透着几分自嘲。
“如何会不怕?相处了十年的人都会背叛,何况她与我相识才数月!对她,我总是在赌。”
又是一声叹息,易夫人将碎了一地的茶盏一片片的捡起,用随身的锦帕包裹住,握于掌中。
“你恨冷云枫吗?”
依旧是一阵轻笑,谢子宴站起身,走至易夫人身畔将她扶起,接过她手中刺人的瓷片,让她在红色木椅上坐下。
“易姑姑呢?恨吗?”
易夫人望了眼门外皎洁的月光,轻轻摇头。
“不恨,说到底还是我欠他的,当年若不是他收留我,我早死了千百回。”
往事如浮云般飘过,淡淡的惆怅自心头泛起,易夫人苦笑了下,自座椅上站起,为谢子宴抚了抚略微凌乱的衣襟。
“阿宴,答应姑姑,让他去的痛快些。”
浅浅的叹息被拂过的微风吹散,谢子宴紧紧捏了捏手中破碎的瓷片,细微的刺痛自掌心传来。
“好。”
………【第十二章 沧月皎,浮云晓】………
月华退去,黎明来临,谢子宴只身站在原本颜九月站过的城楼上,凝视远处早已整装待发的军队,高高飘扬的旗帜上,苍劲有力的夏侯二字清晰可见。
良久,初升的朝日光华渐起,纹丝不动的队伍中隐隐有些骚动,最终,一位身着暗红色骑射服的男子跑至城楼阶梯,在得到高处之人默许之后,快速上楼。
临近时,男子抱拳,单膝跪地。
“陛下,时辰已过,未见叛军一兵一卒。”
夏日的清风带着微热拂过面颊,谢子宴松了松领口的系带,解下白色丝质披风,将它抛给一旁仍然单膝跪地的骑射服男子,转身走下城楼。
皇城之外,葱翠的树林里隐隐透着几个白点,那里本是冷云枫的军队驻扎之地,而此刻,却只剩冷寂。
炭火烧尽的木堆仍有青烟袅袅升起,木堆旁是所剩无几的残羹,亦是余温尚存,整个军营内除却人,似乎什么都不缺。
巡哨的士兵已经三次来报,所有营帐均是空无一物,包括粮草跟马匹。
立在木堆旁的谢子宴眉头紧锁,弯*沾了点还未冷却的汤汁,放在鼻端闻了闻,眸色渐渐转深。
“报——城郊竹林内发现大量足迹!”
谢子宴神色一冷,飞速上马。
“追!”
沉沉的昏睡了许久,颜九月在阵阵颠簸中醒转,缓缓睁开酸涩的双眼,竟发现冷云枫正靠在马车一角闭目养神,双唇是暗暗的紫色。
听见悉索的动静,冷云枫立刻睁开双目,手中不知何时换成了长剑,此刻已迅速指向颜九月咽喉之处。
“把解药交出来!”
闻言,颜九月朝后靠了靠,找了个舒适的姿势亦开始闭目养神。
冷云枫顿时气绝,长剑抵住颜九月的脖颈,见有血丝渐渐溢出,冷云枫稍稍松开一些,却仍旧没有移开。
“我劝你还是识相一点,不然,我死也会拉你做陪葬!”
颜九月再次睁开眼,对上冷云枫略显急切的眼神,轻轻一笑。
“有冷大人的三万兵马陪着,黄泉路上我也不怕寂寞了!”
“你!”
见逼迫无效,冷云枫有些懊恼,体内的毒素已渐渐通向四肢百骸,若在一个时辰内没有解药,他与车外三万将士都将葬身此地。
想到此处,冷云枫的表情微微软化,长剑亦收了起来,他看了颜九月一眼,长长叹了口气。
“要如何做,你才肯交出解药?”
听出冷云枫态度有所软化,颜九月不顾肩背处的伤口开裂,竖起身子与他面对面坐着,表情依旧淡然。
“其实很简单,只要冷大人放弃叛变即可。”
冷云枫抬起头看了看颜九月,握剑的手紧紧捏住剑柄,方想开口说些什么,马车外突然传来打杀声。
颜九月迅速掀起布帘,却只见谢子宴驾马朝自己飞奔而来。
然,冷云枫显然也已见到马车外的景象,他迅速封住颜九月周身大穴,将长剑横在她脖颈处,一同跳下马车。
“夏侯宴,叫你的人立刻停手!否则,我便让她一起陪葬!”
此话一出,谢子宴立刻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方才还是兵荒马乱的竹林,此刻突然寂静异常。
谢子宴跳下马,缓缓走近冷云枫,神色竟是难得一见的肃然。
“放开。”
原本略显慵懒的声线,此刻听来却尽是森冷,颜九月淡淡看了谢子宴一眼,便立刻垂下了眼眸。
冷云枫显然也听出谢子宴的情绪转变,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慌乱,手中的长剑却反而更加靠近颜九月,雪白的脖颈处又多了一道血痕。
“除非你交出解药!”
谢子宴的脸色越加冰寒,淡金色的眸子里隐隐泛出杀意,他缓缓举起剑,一步步逼近冷云枫。
“放开。”
“不……”
呯——
长剑应声落地,冷云枫挟持着颜九月的手渐渐松开,缓缓抚上肩胛处带有易字标志的箭羽,沉默了。
谢子宴似乎也有些意外,愣了片刻方将颜九月拉回自己身畔,接着便蹙眉望向远处疾驰而来之人。
白色的战马上,易夫人一身黑色戎装,左手持弓,右手持箭,英姿飒爽的样子令颜九月叹为观止。
就在众人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时,易夫人拉弓上弦又是一箭,这一箭仍是对着冷云枫,只不过方才是肩,此刻是腿。
冷云枫早已失了话语,只是愣愣看着马上的英姿越来越近,就连腿上再次中箭,亦只是皱了皱眉。
易夫人终于来到人群中,脸上的神色不算分明,她深深看了冷云枫一眼,翻身下马,跪倒在谢子宴跟前。
“末将易晗,恳请陛下饶冷云枫一命!”
谢子宴显然没料到易夫人会如此作为,连忙弯身将她扶起。
“易姑姑,你何必如此?”
易夫人站起身,慢慢走到冷云枫身边,矮身将他扶起靠在路旁的竹子上,眼中除了责怪,更多的竟是懊悔。
“是我的错,不该将你牵扯进这些是非。”
“晗儿……”
轻轻抬手止住冷云枫未完的话语,易夫人走回谢子宴跟前,眼角隐隐有了湿意。
“阿宴,姑姑曾经欠过他,这次,就当是你替我还债,放了他,可好?”
颜九月此刻穴道已被解开,见易夫人如此,心中软了几分,默默将身上的解药掏�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