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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姨娘确乎是没听清楚似的,喃喃问向四姨娘,“她是说要住吟风楼?”
“我就说她现在已非善类,看看,才回来就要找茬了不是!”四姨娘勾着唇角,颇是幸灾乐祸的模样。
“那我们……”
“当然是看‘戏’去啦!”
那讪讪离开的两位姨娘又复转回来的时候,正听见屋子里刘夫人一声惊问:“什么?你要搬到吟风楼!”
正屋里,刘夫人靠在大迎枕上,右手支着额头,紧紧皱着的眉头难掩眼底的怒气。秦佳人正站在刘夫人身边,一脸不屑,也微微有些惊愕。大襟领子在胸口上一起一伏,在隐忍着肝火。
秦卿不卑不亢,身板直直地盯着上座的刘夫人,晕黄的烛火映在她的脸上,更显苍老。
“是的。我要住在吟风楼。”
“你可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刘夫人难以掩饰自己的情绪,只能生生压住自己的语气,“从前你都不会去,现今怎么想着搬过去?”
秦卿素衣流连,在烛火下犹如夜魅,“听说那是我母亲最喜欢的地方,也是父亲为了母亲所建,我不知道从前为什么不爱去,可现在我特别喜欢那地方,总觉得很熟悉。”
“是啊,小姐今儿一眼瞧见还问奴婢的呢!”小桃儿急忙凑道。
秦佳人身边的丫鬟彩云,一步上前抬手就打了一巴掌,“主子说话,你个小婢子插什么嘴!”
小桃儿脸颊瞬时红了起来,兀自捂着半张脸悲戚戚不敢再说话。
秦卿冷眼瞧尽,也不在意似的继续道:“刘姨,父亲送殿下离开前,我已经和他说了,他也并无异议。”
闻言,刘夫人放下身段,站了起来,意味深长道:“秦卿啊,我知道你失忆在前,想必是要见着熟悉物件才有利于你想起从前的事情,所以你住在原来听雨轩不是最好不过?再言,那吟风楼确实破旧,打扫修理起来也难……”
“我方才去看了眼,只是灰尘比较多,其他的也没什么。”秦卿不等她把话说完便接着道,忽地她转过身看向门口站定的二位姨娘,笑颜如花,“况且刚刚两位姨娘可是自告奋勇,说是要帮我打扫来着,相信我明儿一早就能住上了。二位姨娘,是吗?”
三姨娘一怔,四姨娘脸色一沉,半晌才缓过气儿来,笑道:“正是正是,我们自然是愿意。”
“秦卿!”刘夫人仍旧不愿意,眼瞅着面前这姑娘无视自己的不满,自顾自地说着,更是不舒服,“这事以后再说,这么晚了,先回听雨轩……”
“我在山里头住惯了,脏乱差什么的都不会在意。三姨娘四姨娘,劳烦你们帮我把卧室整理一下就行了。”秦卿不理会刘夫人,回头笑对那二人。
“秦卿!”
秦卿蓦然回首,面容无他色,只冷冷笑道:“我这一次来,并不是来请求你的同意,而是通知你,我要住在吟风楼。”
正说着,秦卿正走到秦佳人面前,笑靥如花。忽地眼睛里厉色一闪,照着她身旁的彩云便是一巴掌。
那彩云不过是个粗使丫头,哪里受得住秦卿这一巴掌。当即应声扑倒地上,捂着肿起来的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你!”秦佳人被吓了一跳,面子上挂不住,立时要抬手教训秦卿。
却不曾想刚抬起的手就被秦卿抓得老老实实,动弹不得。只能恨恨地盯着秦卿,恨不得剜出她的肉,把她那张娇美的容颜给撕开。
秦卿只要稍一动手,秦佳人就被弄得疼得龇牙咧嘴。她满意地看着佳人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冷声道:“主子们在说话,她一个小小的丫头没有得到命令就动手打人,妹妹你该好好管教管教,若是传到外面去,别人都会以为我堂堂相府,丫鬟都能一步登天,成为主子。到那时,我秦府颜面何存?”
秦佳人怒目而视,奈何无法动弹。一旁正想帮女儿的刘夫人闻言,忽地脸上煞白,青一块紫一块颇是难看。要知道,她的出身原就是一介丫鬟,被秦相瞧中纳为妾侍。
说罢,秦卿收起裙摆,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独独留下半张着嘴不知所措的刘夫人,还有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的秦佳人。
三姨娘四姨娘大眼瞪小眼望着刘夫人,半晌两人相视一下,四姨娘双手抱胸,“我就说吧,她就是回来找晦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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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复仇的女人
吟风楼里蜘蛛网纵横,丝缕缭绕,在烛火下犹如鬼魅。夜风吹过,屋檐飞角上铃声琮琮。
“小姐,你今晚真的要住吟风楼?”小桃儿的手直到现在还颤个不停,声音也胆战兢兢。
“不止今晚,以后都是。”秦卿斩钉截铁,“从此以后,吟风楼就是我的地盘。”
哼,既然要打,当然要先稳住地基。我的地盘我做主,看谁来找她的晦气,就让她们吃不了兜着走!
秦卿一抬首,素白的衣袖上沾了些灰尘,那绝美的眉浅浅一动,甩了甩手,环顾这满眼的白灰,道:“去,把那两个毛遂自荐要来为我收拾的人叫来,是时候动工了。”
小桃儿应声,忽想起什么,又复回头,担忧地道:“小姐以前从不会这样,奴婢担心,夫人和二小姐不会善罢甘休。”
秦卿没有回头,她挺直的腰脊在黄晕的烛光中有着别样的妖冶,她似乎看着远方,又似乎瞄着地面上的尘埃。
“不,不会善罢甘休的是我。从前是从前,我不会再想起,我要的是现在将来。”
小桃儿正要离开,却被秦卿叫住,只听得她呢喃般说道:“小桃儿,今晚上那婢子打的不是你,而是秦佳人在打我。你要记住,在人之上,要把人当人;在人之下,就要把自己当人!从今天起,我要让她们明白,和我斗,她们玩不起。”
当年建造吟风楼,几乎动用了所有南沧国有名的建筑家,算得上是沧都有名的建筑。只是可惜了,楼里的那个女子生下孩子后一死,主人就再也没有理会过这里。
只需稍稍打扫,依旧能瞧得见当年的气派与细致。
三姨娘四姨娘握紧帕子捂着嘴鼻,是不是甩甩手拂开头顶上的灰尘。
三姨娘眼睛忽闪,忽凑到老四身边吱唔道:“这地方还是这般气派,当年你刚进门那会不是想要进来吗?”
三姨娘不傻,在这宅子里,她知道哪些东西能正好戳到哪个人的心窝。四姨娘脸色一变,顿时不高兴起来,也不去理会她,抬手叫住清理桌子的婢子,骂道:“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就知道偷懒,瞅瞅这桌脚,脏成这般也瞧不见吗?”
那婢子赶紧赔罪,端着盆水跪在地上擦桌脚。她心里可跟明镜儿似的,当年四姨娘进门就看上吟风楼,死乞白赖地求着相爷给她住,哪里知道相爷大怒,差点没她撵回娘家。小婢子冷笑一声,瞥了瞥一旁抱胸生着闷气的四姨娘。
被唤去与丞相爹爹促膝长谈刚回来的秦卿甫一进屋,顿时眼前一亮。屋子宽敞,每一处雕漆都很精致,即便是微微的烛光也映着如新光泽。历经这么多年,仍旧这般,实属不易。
到底是月邪,连选的地方都不错。秦卿顺势坐到干净地椅子上,翘起腿悠悠然看着头上顶着灰尘的两位姨娘。
“真是感谢二位姨娘了。”秦卿端起小桃儿倒的茶水边喝了起来,边观察着面前的人。三姨娘四姨娘不过三十上下,都是刘夫人扶正之后纳的妾侍,也都无子嗣,到底还是不够老道。
秦卿坐定了,忽地严肃起来,正色道:“二位姨娘,秦卿历经这一年的奔波劳苦,其实往昔的种种我也不想在意了。只是……”
二位姨娘面色犹笑,听得她这一转折,立时安静听起来。
“有些事,秦卿当做不记得,只记得二位姨娘对秦卿很好,为我准备细软收拾旧居。可有些事情,秦卿是想忘也忘不了的。人嘛不过是活一口气,不争这一口气真是不值。”秦卿顾自叹怜,接着道,“不知二位姨娘站在哪一方?”
这是在宣战。
四姨娘眸子一转,看了眼思虑着的三姨娘,微微一笑道:“秦卿儿这话说的,不都是一家人。再言,今儿宴席上,太子殿下的话里话外,谁听不明白啊,那是还想着你做太子妃呢!我哪有不帮着你的道理!”
三姨娘听老四这般一说,忙附和道:“是,是。老四说的极是,哪有不帮太子妃的道理!”
秦卿垂眸一笑,似是有些害羞了,“方才爹爹唤我前去也是这么一说。不过我方回府,很多事情礼节都生疏起,所以这事儿得缓缓,有姨娘在旁帮衬着,我也就不担心了。”
“是这个道理。”
秦卿满意地点头,又呷两口茶。四姨娘见状,笑道:“时候不早了,大小姐初回府,早点歇着吧。”
“辛苦姨娘了,慢走,不送。”秦卿淡笑着放下茶盏。
眼见着小桃儿送她二人离开,秦卿扶了扶沾了灰尘的白衣,瞥见一旁侍立着的丫鬟。
“这桌脚擦得真是干净。”秦卿呢喃道。
那丫鬟微微一笑,上前一步道:“还不是你那位好姨娘的吩咐,到底是长辈,怎么就这么低声下气。”
“你不是帮我查了她们的底细吗?”秦卿一脸迷茫,盯着那笑语嫣然的丫鬟,摇头道:“说吧,青衣。”
“唔,那三姨娘原是小商家的庶女,在路上被秦相瞧中纳入府内的;而那四姨娘原是沧都第一楚馆近水楼台的花魁。”青衣拂了拂衣袖上的网丝。
“难怪,竟然还是个花魁。四姨娘确实要比三姨娘会瞧人脸色。”秦卿了然,抬头紧紧盯着丫鬟打扮的青衣,笑道:“怎么,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来这里做丫鬟不成?”
青衣撇眉,“只是无名丫头,明天就会消失。只是阁主有话。”
“什么?”
“你可以算旧账,但切勿坏了计划。”
秦卿敛眉,“算旧账就是我的计划。还有,你复命时告诉他,他并没有告知我全盘计划。”
青衣一愣,也不反驳,倒真像个丫鬟似的端个水盆想要离开。一脚踏出房门,忽又收了回来,提醒秦卿,“秦卿,难道你就看不出来。一开始让万事通搭线,白虎大哥帮忙,就是为了让你接近暮家那两个人,现在便是给你门当户对的身份,你当真瞧不出来?”
青衣见她独坐幽篁,并无答复。回眼见小桃儿从小径而来,便头也不回地离开。
先是剑无心,再是暮澜修。一直都计划而已。秦卿找来一面铜镜,镜子里的人儿浅黛桃唇,一双明眸娇艳欲滴,面若芙蓉,只一笑便艳色无疆。
都是美人计而已。
小桃儿送客回来,见小姐正对镜发着呆,不禁笑了起来,低吟道:“小姐容颜美丽,恐怕这也是二小姐怨恨的缘由。这一年不见,奴婢倒觉得小姐有些不一样了,可是仔细瞧瞧又不知道哪里不一样。”
秦卿回过神,兀自道:“这一年秦府对外称我久病,父亲说既然我已经回家了,便不用再称病不出了。后日便会大摆宴席,以贺我‘久病初愈’。”
秦相的算盘怎么打法,秦卿自然熟知。秦家无子,只这一双女儿,如今太子再言当年诺言,便是有意要娶秦家女儿为太子妃。
宴席,不过演戏,一出大小姐安然无恙的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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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5。一舞名动(一)
秦相到底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一日秦府门前客络绎不绝,传言单是在附近的小贩都好生赚了一笔。
秦卿立在吟风楼栏杆边上,抬起素手遮着眼,看着进门来的客人。庭院里直至待客的花厅,一路上灯笼繁多,引路通明,秦卿便也小心翼翼地辨认着来客。
已是入夏,耳边虫鸣不绝,伴着断续的蛙声一片,有微微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