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地盯着他,或者说,盯着他的手腕。
他父亲常年佩带的饰物——红玫瑰蔷薇十字的项链缠绕在他纤细白皙的腕上,链子很细,支撑着过于沉重繁复的饰品,
垂在他眼前,庄重地轻轻摇晃。
那是传承梅利弗伦家族的信物,是以血为誓的深红玫瑰。它携着数百年来梅利弗伦先人庄严厚重的爱与企望,选择并守
护了它最后一个尚存于世的主人。
它的光芒是蕴着血色的,却不狼狈残忍,反而馥郁深沉。因它亦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毕生的爱,以凝聚父亲全部生命的心
愿保护了那懵懂的儿子。
老梅利弗伦子爵对维克多的最后一次保护,在他死去几小时之后,替维克多抵挡了一连串灾难中的第一波攻击。
那一瞬似乎所有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都回到了维克多身上,他尖叫了一声,随即支起虚弱麻木的腿,越过那两个暗武士
奋力向楼梯口奔去。
其实对于在明处的维克多来说,此刻往任何一个方向跑都称不上是安全。原先保护这座别院,禁止在别院的范围内调整
空间的空间结界已经被破坏了,如果他能早些意识到这点,就可以调整空间让自己瞬间转移到远离别院的安全地带,或
是用他自己能掌握的魔法,解决掉两个追杀者也不成问题。但是他完全没经历过,也没想象过这样的场面,早已乱了分
寸,脑中一片空白。他能作出的反应比本能还要拙劣。
脚下的地毯被抽松了,他刚刚踏出两级台阶,就一脚踩空,从楼梯上径直滚下去。坚硬冷酷的石料尖角轮番蹂躏着他皎
洁的皮肤,在那上面留下大块的青色印记。他一直到了一楼才勉强停下,扶着楼梯扶手站起来,全身关节都被硌地钝痛
。
一楼灯没有亮。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朝脚步声由远及近的方向发射了几个平日里用的攻击魔法,惨叫声在夜幕中响起,猝
不及防的撕心裂肺震得他心口一阵发慌。下楼的脚步声停止了,他还未缓过气来,就绝望地感到身体四周的空气因空间
调整而颤抖起来,掀起滚滚热浪。
十余个暗武士同时显形出来,远远超过了他能对付的数量。那些人训练有素,一齐朝他包围过来。他的魔法放倒了两个
,但不够。
差太远了,对方人数太多了。现在即使他想起使用空间魔法,也已经没有实施的机会。十四岁少年的体力与这些经受过
专业训练的成年人无法相提并论,一个暗武士从背后抓住了他的双手,另一个人趁机上前,用一团纺织物塞住了他的嘴
。
…他要死了么?
他感到自己渐渐不能呼吸了,意识被抽出身体,悬浮在视线上方。从那里他可以清晰地看到盛放枯萎,看到生老病死,
看到祖先心灵的故乡,看到自己,父亲和梅利弗伦的前辈们周而复始的宿命。生活是一个环,始于希望,待回归到终点
时,才觉希望和绝望原本一步之遥。
他是要死了吧。和他父亲一样,无声无息,无人知晓地死在这座冰冷的大宅院里…啊不,有人会知道的。空间结界被破
坏了,这里已经暴露了……那么,会有人安葬他们么?葬礼上有谁会出席呢?贝肯斯,莱维因他们会来么?还有莫甘娜
,塞尔德斯他们…还有……
还有……
他感到自己被某种强大而温暖的力量拖起,在空中轻盈地划过,重新落入人间。
维克多在器物粉碎和魔法冲撞造成的激烈噪音中清醒过来,有那么一会儿还昏昏沉沉。但是那位用绝对而不容辩驳的手
段把他拉回人世的黑色神明已经积极展开了行动。艾瑞克·丹佛用左手挽着他,右手不断朝周遭弹射着锐利的银光,以
阻挡那些暗武士的前进,同时一边向门后退。
暗武士显然又增加了一批,虽然时不时有人被击中倒下,但现在他们面对的已有近二十个人。
“把灯打开。”艾瑞克用几近耳语的声音吩咐他。
“…诶?”
“快点把你家的灯都打开!”艾瑞克在如此窘迫的境地下并没有多少耐心,但还是尽量清晰咬字。
把灯打开…全都打开…
在他恍惚地产生了这种念头之后,房间里那些位置不明的光源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心意,纷纷散发出暖色调的柔光。他尚
未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这个家的主人,一切被梅利弗伦打上印记的事物都遵从他,以他的意志为真理,为世间唯一的最
高法则。他将是梅利弗伦俗套的悲剧中最新一位受害者。
灯火通明的环境显然更有利于擅长正面战斗的一方,所有暗武士的位置一目了然,艾瑞克指尖的银光精准程度大为提升
。一会儿还能活动的暗武士就只剩下了不到十个,但他们还在一边躲闪,一边踏着满地的昂贵碎片前进。
“艾瑞克你怎么…”神志基本恢复后维克多赶紧自己站好,被他人,尤其是自己最亲近的朋友抱着让他感到很不自在,
而且他也发现自己影响了艾瑞克左手的发挥。
“他们是有预谋的,”黑发黑瞳的少年简短干脆地回答,同时利用空出来的左手发动更猛烈的攻击,长发在剧烈的空气
流动中飞扬不止,宛如不存于世的花,“我们回去后就遭到了袭击。当然来找我们麻烦的那拨人被爸爸抓住了,谁也没
受伤。”
“那你…”
“我想了想觉得你这里不对劲。”艾瑞克把他挡在身后,银色光辉仿佛死亡花火一般大片爆开,“爸爸不让我来,但我
把他甩掉了。”
“可是…”
“现在别问那么多了。”艾瑞克坚决打断了他,“看来我有必要一次性把他们解决掉,你最好躲在我后面,我可不想误
伤你。”
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艾瑞克就举起了右手,几道银光在掌心组成一朵绚丽的玫瑰。
他几乎看得出了神,没有注意到一个暗武士的魔法从他耳边擦过去。
银色玫瑰顷刻幻灭。
那道光穿过了艾瑞克的右肩,疼痛迫使他终止了魔法,俊秀的眉微皱起来。
血肆无忌惮地涌出来,成为某种具有象征意味的物象,立刻占据了维克多今晚格外敏感的思维。这一个晚上他所见到的
鲜血超过了之前一生的总和,他尖叫着扑上去。
“天啊!”他直直注视着那个伤口,衣服上染血的区域正在扩大,“你受伤了!”
“这点伤不要紧的。”黑发少年咬着牙试图再次展开先前的银色玫瑰,“你还是先…”
然后世界停滞。
维克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仅仅是出于骨血中某种甚至不自知的深厚情谊而保护他。但是他确确实实抱紧了他,他
全部的意志都加诸于“保护他”这个目的,那些他还不能用一般思维来控制的力量遵从他的愿望,从他崇高的血统里迸
发出来,金华刹那铺满人间。几个还活着的暗武士承受不住这种情感的炽烈火焰,嘶叫着倒地,面目扭曲成一团。
而维克多从满目的灿烂光辉中颤抖着抬起头,恰巧对上海一般的深邃黑瞳。
一时间整个空间陷入了坟墓一般的寂静,两人面对满地狼藉的战场,都暂时没有主意。
维克多勉强帮艾瑞克处理了一下伤口。他们都没有学过高端的治疗魔法,不能让这种程度的伤痊愈。
“我们出去吧,”末了艾瑞克喘了口气,很轻地说,“在这里不安全,也许还会有人来。往我父亲那个方向走,他们能
找到我们。”
维克多沉默着点了点头。
于是,两个不同程度受到创伤的少年彼此搀扶着踏入了未知的莽莽苍原,身后的庞大坟场灯火璀璨,寂静成灰。
维克多感到全身的关节和肌肉都在向他提出抗议,要求他停下来。但是他不能,他必须尽力扶着肩上受了重伤的艾瑞克
,穿过苏格兰高原浩大无边的宽阔平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也是靠了魔法指南才没有迷失方向。丹佛一族的住所离梅利弗伦的别院有近十公里路,中间是基本
无人的荒芜区域。工业开发的脚步还未来得及侵染这片古老的光辉故土。这里是鹰的故乡,自古往今的英雄们在这里击
败邪恶,用鲜血淋漓的双手奉上生命点缀和平。他们没有死去,他们至今仍在史诗中唱着豪壮的歌,歌声成了风的记忆
,呼啸而过。
“呐,维克多,”艾瑞克忽然低声说,吓了他一跳,“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自己会去做什么呢?”
“无非和他们想的一样了,”他凄凉地笑了笑,“我能有什么选择呢?”
“是啊,其实我们都没有选择。”艾瑞克慢慢地坐下,高高的草几乎没到了他的膝盖,在苍茫的夜幕中彼此联结,构成
一张柔软的毡毯,向四面八方延伸,“但是…你难道没有梦想么?”
“能一直这样和你在一起,坐在苏格兰草原上吹风,已经是我的梦想了。”他庆幸于终于能休息一下,背靠着艾瑞克坐
下来,“以前我曾听说,星星是亡者点燃的蜡烛。它们在那里被摆放成我们命运的轨迹。”
“别信那些,”艾瑞克的声音很轻很淡,与平日里的他并不相似,“命运在自己手里。”
“也许吧。”他仰面呼吸苏格兰夏日夜晚微凉的空气,感到很疲倦。
“虽然不太衬景,想点高兴的事吧,”艾瑞克微微侧向他,但随即又转了回去,“这样黎明很快就会到来了。”
是的,黎明已经不远了。
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
东方破开第一道白时,颗粒状的晨曦降临在静静纠缠的黑与金上,勾勒出少年侧面山川一般起伏深邃的轮廓。苏格兰的
浩瀚青空将他们拥入怀中,鹰矫健俊美的身姿掠过时空。他们背靠背相互支撑,神情安然洁净,头发和衣摆被风扬起,
成了隐喻的图腾。
55。后半生的魔法师
艾瑞克说得不错,破晓时分丹佛家的主人带着人找到了他们,把他们分开,送回各自家中休养。
只不过丹佛少主肩上的伤很快痊愈,而没有什么大碍的梅利弗伦少主——应该说是主人却在此次事件后再也没有开口说
一句话。
梅利弗伦家的旧主人被害,这个家族在各方面都受到致命的打击。而由于新继任的年轻梅利弗伦族长精神状态始终不济
,所有事务都被搁置。梅利弗伦像是一艘航行了太久的船,在一波波的浪潮中颠簸摇晃,仿佛下一批白色浪花就会将它
冲散,游离到不可知的未来中去。
如梅利弗伦这般历史悠久,盘根错节的古老望族,在摇摇欲坠时也更显出树倒众人推的悲凉来。教团中不久就传出了梅
利弗伦新主人一病不起,不久人世的谣言,那些与梅利弗伦有着这样那样的关系或过节的家伙们纷纷浮出水面,开始为
接手诱人的财产和权力摩拳擦掌,你倾我轧。
所有人都在议论着,梅利弗伦算是完了。
但是总有那么一些人不相信。
梅利弗伦家的新族长没有见任何前来探望他的人,无论是教团里不怀好意的长辈,还是包括贝肯斯和莱维因等平日里与
他过从甚密的朋友。直到丹佛少主养好了伤,到洛丝罗林把他从堆积成山的遗产评估和税务帐目中拯救出来,接去了浮
云城堡。
距离艾瑞克·丹佛上次在梅利弗伦的别院里救下维克多·梅利弗伦已过去将近两个月,暑假接近尾声,哥本哈根的空气
中已有微凉的秋意。
在十六岁的年纪上,艾瑞克·丹佛已经有相当充足的实力独当一面,也长成了清俊高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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