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蔷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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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蔷薇- 第7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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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克多回到主厅时已近黎明,一个仆人给他端来一杯奶茶。他用一个障眼法把孩子的存在掩饰了过去,仆人走开后他将

孩子放在灵柩一侧,准备喘一口气,再考虑下一步。

但是他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一个黑发黑瞳的男孩正艰难地迈下铺着灰色地毯的螺旋楼梯,恍若旋转而下的五线谱上一个孤

零零的音符。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男孩辛苦却坚定地下楼,朝他的方向过来。艾瑞克用魔法和灵魂生成的孩子已经让他心力交瘁,乃至

于完全忘记了雷格勒斯的存在。

他忘了,这才是真正意义上艾瑞克的儿子,丹佛家族未来的继承人。

已是深秋,虽然浮云城堡里并不冷,但雷格勒斯身上的衣服还是太过单薄,右手却戴了一枚与他完全不相称的黑曜石戒

指。戒指相对于三岁孩子来说还太大,他不得不握着拳避免它掉下来,铂金戒圈支撑着不规则形的黑色宝石,如同这族

人世代相传的瞳孔那样纯粹锐利。

维克多的呼吸揪紧了,有那么一个时刻他直觉认为这个孩子会杀了他,这也本就该是他的报应,他害他父母双亡。

然而雷格勒斯只是平静地走过来,坐在了一旁的软垫椅子上。椅子对三岁孩子来说太高,而雷格勒斯本身对于三岁孩子

来说镇定地惊人。

雷格勒斯并没有立刻把注意力转向他,而是唤来一个仆人,用丹麦语吩咐了一句,仆人便低下头匆匆跑开了。

在艾瑞克身边熏陶多年,又因为少年时代常常住在哥本哈根,维克多的丹麦语早已技巧娴熟。

所以他听得明明白白,雷格勒斯对那个仆人说,有没有什么吃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有丝毫波澜,他因为这个年仅三岁的孩子就习惯了被冷落而感到心惊。

然雷格勒斯只是平静地接过仆人端上来的汤,一口口认真喝完。

他孤独,但并不弱小;他安静,却不伶仃。

维克多忽然极其难过,之前他从未想象过艾瑞克的儿子竟然遭遇这样的命运,他完全忘记了希尔薇娅,他因为身上流着

艾瑞克的血却境遇如此苍凉的孩子而感到噬骨的疼痛。

然后他被自己从来无法抑制的情感驱使着,主动向前一步。

“雷格勒斯,”他在那孩子面前蹲下,“你愿意跟我走么?”

他甚至没有自我介绍,仿佛丹佛与梅利弗伦数百年的羁绊已经天然地省去了这一步骤。

雷格勒斯望着他,他悲伤地发现自己依旧无法抵御那种清冽如伏特加的眼神。

“跟你走的话,会有人陪我么?在这里除了仆人没有谁管我,爸爸也不理我。”

“会的,一定会的,”他终于无法忍耐,用力抱紧了黑发黑瞳的孩子,趁着眼泪没有将世界变得哽咽之前一遍遍作着飘

渺的承诺,“一定会的…”

雷格勒斯在他怀里点了点头,他感到自己如同刚刚获得大赦的犯人,全身的神经都在大口呼吸新鲜空气,需要调用全部

的意志才不会倒下去。

“我早该想到的,”他的笑容凄凉地漾开来,一如经年的美丽,灿若花容,“是你给我开的门。”

不要分开就好了,再也不要分开就好了。

丹佛和梅利弗伦…再也不要分开就好了,原本就是一体的就好了。

身后乳白色的新生撕开夜幕深沉的爱,好奇地探头张望这个为他准备好的世界。然后道道金红迸出,旗云镶上银边。信

天翁展开羽翼,刹那间遮起半边苍穹。

黎明终于到来了。

66。Ningyo Hime

The day hasn’t finished。

Land of bear and land of eagle,

Land that gave us birth and blessing,

Land that called us ever homewards,

We will go home across mountains…

维克多带着雷格勒斯和那个尚需要进一步打算的孩子回到洛丝罗林时,难以置信地发现伊丽莎白一身素服,坐在主厅里

等他,她肩上的黑色倒逆十字触目惊心。

他一时想象不出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有这种本能,让他预感到有什么事情不太好,甚至是非常糟糕。

于是他采取了唯一的明智措施,让仆人把雷格勒斯和那个孩子带下去休息。

仆人迅速而干脆地带着孩子从房间一侧的门出去,空间被让给了他们两人。

“伊丽莎。”他上前一步,在这种情况下他确实需要先同伊丽莎白商量。

然而伊丽莎白却完全出乎他意料地站起来,步伐走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她径直来到他面前,整个过程中都直直盯着他。这对于谦逊温柔的她来说,实在是个反常的举动,让他不禁毛骨悚然。

她双手搭上他的肩,靠近他,几乎贴在他胸前。然而她的眼神冰凉。

“我可以为我们的儿子发丧么?”

这句话含着直达人性的残酷意味,震得他脑内一片空白。

“我们的孩子…死了,出生后只活了几小时,因为先天性的肌肉萎缩,呼吸功能衰竭而死了。”

他僵在原地无法动弹,他不知道每次给孩子取名时伊丽莎白都会准备好一男一女两个名字,甚至都没有想过她会怀上一

个男孩,这在他们的夫妻关系里是个隐晦的禁忌。他拥有一种让别人感到由衷温暖的天赋,却每每在与自己有关的事上

手足无措。

“我很遗憾,伊丽莎。”他只好环住眼前的这个女人,她已是个少妇,却依然像待字闺中时那样纤细娇小,“但是我们

做不了什么,你要保重身体。”

“不,你不必遗憾的。”她笑了,这笑容从他胸前开始蔓延,冻结了他周身的每一寸血管,“这样你就有更充分的理由

,让我把丹佛家的孩子当作亲生儿子来抚养了。”

他闭上眼,将女人环得更紧些。他从未想象过有一天伊丽莎白也用这样的口吻对他说话,顿时令他有种被抛弃的恐惧感

。然而很快他发现自己潜意识中已经开始担忧这个女人的崩溃会把自己拖入怎样尴尬的境地,他为自己的冷酷感到羞耻

。

“对不起。”因而他只能把脸偏向一边,试图暂时缓解胸腔内蜷曲成一团的空气。

“你连面对我的勇气都没有么?”

他再次僵住,却看着伊丽莎白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他。

他哑口无言。

“艾瑞克·丹佛死了,现在没有人再替你承担了。”她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所有的一切都要你自己去面对了,你有

这个准备么?”

他怔怔地望着她,发现自己没有任何余地。

“过去因为一个自己都看不清现实的人保护着你,你也感觉不到世界的本来面目,最后才把事情弄成这样。”她直面他

,镇静地恐怖,“你们在不自觉的情况下伤害了彼此和其他人,最后导致你成了蔷薇教团借的那把杀死他的刀。现在你

打算如何?继续缩在自己意想出来的世界里么?这样的你,有资格抚养他的儿子,丹佛家的继承人么?你能够为他和你

自己的孩子打造一个与他们相匹配,能让他们自由把握自己命运的平台么?你觉得作为养父和父亲,你够格么?”

他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望着她后退,失力一般重新落回椅子上。

“我知道,你是因为理想而爱上他。但是那时候你们都只仰望星空,谁也没有去看一眼脚下。如今后果就在你眼前。”

她自顾自地说下去,却意外坚定澄澈,“现在除了你,已经没有人能把这个理想继承下去,没有人能保护他的儿子和家

业,保护丹佛家族的荣耀了。要踏着现实重铸理想的话,你能做到么?”

“那么,如果我将走下去,你会陪我么?”他恍然大悟,某种蓝图在他眼前铺陈开来,布满荆棘。他的希望已死,从他

的绝望中将生出下一代人的希望来。只要他还活着,艾瑞克的理想就没有死。

“你已经决定了的话,我会的。”她说这话时没有笑,眼神垂下来,那是极夜过后的春光,即便稀薄,至少仍在前进,

“梦醒了,从现在起,为了活下去这件事本身而勇敢吧。”

“谢谢你。”

“别说了,”她虚弱地朝他笑笑,站起来,“我先去安排了,不能亏待了孩子。”

他望着她再一次在合适的时机慢慢地退出他的视线,忽然想起四年前他第一次触到的,青涩而丰盛的女性身体。然后他

切肤地感受到了那个十八岁的她离去了,真正地。

一八九二年深秋,艾瑞克·丹佛积郁而终。他的儿子,丹佛一族未来的继承人雷格勒斯被维克多·梅利弗伦收养,接受

了梅利弗伦唯一的条件,入驻洛丝罗林庄园,唯一带在身边的东西是一枚历代丹佛家族继承人出生时父母都会为其订做

作为信物的黑曜石戒指。

那个令众人疑惑,惊讶,猜忌的,哭笑不得的条件是,与梅利弗伦家长女凯珊德拉订立婚约。

非议从来都不会闭上它该死的嘴,教团中不少人都认为维克多·梅利弗伦实在是趁火打劫,一个三岁的孩子根本不可能

拒绝他提出的条件。雷格勒斯和身为梅利弗伦继承人的凯珊德拉订婚,无疑意味着现在的丹佛家族受梅利弗伦的庇护而

稳固了地位,将来的丹佛和梅利弗伦这两大世家将融为一体,这远远超出了众人的预料,也让很多想趁这个机会取代丹

佛家族的人希望落了空。然而梅利弗伦只是笑着告诉他们,他不过希望他们的下一代血肉融合,不再互相误会,纷争。

尽管命运对于伊丽莎白这样一个女人而言实在残酷得令人发指,她还是毫无怨言地继续了她身为母亲和妻子的职责,以

养母的身份抚养丹佛家的公子。而维克多·梅利弗伦一生中唯一的亲生儿子,已经静静躺在了白桦和红玫瑰搭建的床上

,在尚未品尝到这个世界的甜蜜与疼痛之前,就悄无声息地睡去了,连仅存的姓名也被不相干的人替代。

虽然在外人看来,梅利弗伦家终于逃过遗传病的天网恢恢,得到了一个名为希斯维尔的亲生儿子——这个名字原本是伊

丽莎白从书上找来,给他们那个夭折的孩子用的,但维克多·梅利弗伦似乎没有丝毫把继承人改为那个男孩的意思。有

人问起,他也只是解释说,孩子身体不好,做父母的比起外在的权势,更希望他平静幸福地生活。

然后消失。

次年春,在元老院的大力保荐下,维克多·梅利弗伦被推举为新一任蔷薇教团执政官,于教团内的圣五色蔷薇雕像前宣

誓就职。

他着了一身深红礼服,坎肩垫得他有些不适。

蔷薇张扬的姿态仿佛一只阅尽血泪的眼睛,他慢慢单膝跪下,衣服后摆垂到了地上。

按照礼仪,首席元老鲁宾耶先生将一柄装饰着蔷薇教团标志的长剑横在他颈边。他闭上眼,想起仿佛上一世时自己坐在

一旁看着艾瑞克宣誓后被授予执政官信物的样子,或许那个同样有着黑发黑瞳的孩子也正以相似的目光注视着自己,那

锐利而洁净的神情让他心痛。

然后他念诵起誓词,演练的技巧娴熟自然。

「以蔷薇的名义,为永久的时间和无限的空间,为鲜红的血与纯白的雪,为荣耀和信仰,将不以生命为界。信者得生。

」

最后一个音节掷地有声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就直起身来,从鲁宾耶先生颤抖老迈的手中接过顶上装饰着玫瑰和教团标

志的权杖。

四周开始沸腾,真诚与虚伪的掌声混合在一起,不分彼此。他下意识用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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