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严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又眨了眨眼睛,神秘地小声道:“你一个人在屋里,不怕有人来刺杀吗?子澹少爷身为陆家家主,得罪的人应该不少,不怕仇家来寻仇么?”
陆子澹哈哈笑出声,“我说怕你信不信。”
庄严闻言很认真的点头,“我信,不过我也相信你定有自保的能力。她朝陆子澹的轮椅上瞧了几眼,又朝他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其实,最让人害怕的不是敌人的寻仇,而是——至亲好友的背叛。”庄严眯起眼睛,望着雪后初晴的梅林,神情落寞而忧伤。
陆子澹瞧着她那张纯净如冰雪的脸庞,心中不由得一疼。
第十八回
十八
云台寺的钟声敲响了一百零八下,庄严终于又开始磕睡了。捂着嘴打了几个哈欠,朝陆子澹尴尬地笑笑。
“去睡吧。”陆子澹柔声道。
“那我先送你回房。”庄严拍拍衣服上的灰尘,扶起陆子澹的轮椅朝他屋里推去。然后从厨房打来热水,小心地拧干毛巾递给他,接着去整理床铺,完了又来给他脱鞋袜,倒来热水准备给他洗脚,俨然一个称职的丫鬟。只是,她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伺候人的活儿,动作不免有点生涩。
“我自己来就行了。”陆子澹轻声阻止了她的进一步举动。不知为何,总不愿看她做这种事情。
庄严闻言也不坚持,放手站在一旁,看着陆子澹自己洗脚。把水盆端开后,她挽起袖子,正准备把陆子澹抱到床上去,却见他慢慢地从轮椅里站了起来,一时楞住,傻傻地望着他,直到他缓步走到床前。
等到陆子澹回过头来望着她笑,才恍然醒悟地走进,迟疑地问道:“你……你怎么?”
“你以为我的腿残了?”陆子澹笑着反问道,脸上并无不快之色。
庄严老实地点头,支吾道:“一直见你坐着,所以……”
“坐着比较舒服,我太懒了。”陆子澹的表情像是在开玩笑,又不像。庄严摸不准他的意思,附和地说道:“说的也是,我以后也弄这么一辆椅子,赶明儿也来试试。”
陆子澹但笑不语。
庄严干笑几声,走近床前把被子掀开,“你休息吧。”
陆子澹依言躺下,庄严小心地将他被子捂严实,这才端起水盆,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大年初一。
庄严又睡到日头升上树梢,才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来。早餐的时间已错过,她只好又回屋吃了盒陆谦早先送来的杏花酥,陆谦意外地没有来骚扰,估计是昨晚在皇宫闹得太晚回来,到现在还没起床。
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她总算想起今儿是大年初一,于是起身到厅里去跟大伙儿道个福。不一会儿竟然收到了好几个红包。
许是郑国风俗有异,主子们都不封银两,昨儿陆谦给的是个镯子,今天陆子澹封的则是个做工精致的金链子。细细的金线缠成凤凰的形状,凤头上的眼睛羽毛纤毫毕现,做工远在金器价值之上。
庄严先把它戴在手上,觉得大了,试试脖子,又觉得太小,想来想去,最后把它系在了脚上。
风雷电三个“泰山”级大哥居然也各自封了个红包给她,这回是真正的银子,虽然不多,但也足够让她意外了。想到自己兜里包括从上次从陆谦处诈来的50两,总共还不到六十两银子,有些拮倨,便出门去寻陆德。
在偌大的王府转了两圈,才在花园的走廊里碰见了。一见面,庄严便笑嘻嘻地迎了上去。“陆大总管,新年好,新年好。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陆德顿时头有两个大,摇着脑袋从怀里掏出个红包看了下,觉得有些不妥,又另换了个。庄严手脚麻利地打开一看,是张100两的银票,乐呵呵地收进怀里,又朝陆德努努嘴道:“别小气,那个也送我得了。”
陆德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我的大小姐,您可得给我留点棺材本。”
“你少跟我来这套。在陆府做了十年总管,这点小钱算什么。”庄严啐道,作势要抢。陆德不迭地求饶,苦笑着把原先那个红包摸出来,递给她。
庄严欣然自得地接过,满意地从里面抽出一张50两的银票,正准备跟他说几句客气话,才发现他表情有些不对劲。转身一看,就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李闻持和楚双廷可不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面不改色地将银票收进怀里,从容不迫地朝李闻持行了个礼,口中称:“王爷万福,祝王爷新年好,万事如意……”
李闻持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看身边的楚双廷,楚双廷忙垂下头。犹豫了几秒,李闻持用颤抖的手解下腰上的一方佩玉,递给庄严。
庄严一愣,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毫不推辞地解下,脸上神采飞扬。“谢王爷厚赏!”
李闻持嘴角再抽,大步离开。楚双廷在一旁忍俊不禁,偏又不敢出声,一双肩膀只憋得抖个不停。看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身影,庄严疑惑地扬起眉毛,朝陆德问道:“我刚才没有向王爷讨要红包吧?”
陆德脸色怪异地摇头,庄严马上释然地笑,摸摸手里温润的白玉,喃喃道:“到底是王爷,出手真大方。”
怀揣着从陆德那里讹诈来的银子和李闻持赏赐的玉佩,庄严心满意足地回到梅园。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会有向别人讨要红包的一天。但真的这样做了,才发现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相反的,看着陆德心疼地把银子掏出来的时候,她心里竟有种恶作剧的窃喜。
“一共是现银两百零九两,极品羊脂白玉玉佩一方,祖母绿玉镯一个,盘凤金丝‘脚链’一根。要是把这些东西全当了,应该可以在大兴城里买间小房子,做点小生意。不过这日子估计得过得干干巴巴的。不行,现攒着,等凑够壹千两再说。”
仔细将东西一样样收好,庄严这才拍拍衣服出门准备吃午饭。
陆谦总算睡醒了,换了身簇新的衣裳,神采飞扬。一进饭厅就挨到庄严身边坐下,低声道:“我的荷包呢?”
庄严马上傻眼,强笑着敷衍道:“怎么可能这么快。”
陆谦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不放心地提醒他:“那你快点,我十六就要动身了。”
“知道了。”庄严挤出一丝笑容,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一会儿陆子澹也坐着轮椅由人推了出来。陆谦马上起身朝他行了一个大礼。吓得庄严也赶紧起来,跟着他重复相同的动作。陆子澹也不客气,待他二人起身,才叫身侧的大风拿了两个红包分给他二人。
庄严没想到自己也有份,先是愣了一下,马上又喜滋滋地接过了。敢情大兴城的风俗与邢城有这么大区别,有给两次红包的习惯。于是一转身,朝陆谦作了一揖,道:“谦少新年大吉,恭喜发财——”
陆谦尚无反应,却听得门口有人轻轻呻吟一声。众人定睛一看,李闻持一脚踏进厅门,听得她此言,竟硬生生地打了个颤。一旁引领的陆德脚上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庄严悻悻地看了他们一眼,随着陆谦行了礼,忙躲到一边坐下。李闻持说了些新春祝福的话,又问候了陆子澹的身体,这才匆匆离去。陆谦咬着庄严的耳朵告诉她,今儿宫里又有热闹,问她要不要同去,被庄严拒绝后,又开始板着脸生闷气。
第十九回
十九
诼磨着街上的小摊今儿不会开门了,庄严也没作出府的打算。吃完午饭,就溜回了自己房间。陆谦还在跟她闹别扭,也不来扰她,便自乐得清闲地窝在屋里烤火,打盹。才刚睡着,陆谦又差了二雷来叫她进书房,让她在旁伺候。
庄严不好推辞,换了身衣服便跟着去了。书房在梅园的最东面,自从上次容婆婆说那里是禁地以后她就不曾去过。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好奇的人。
推了门进去,发现这屋里的陈设着实清雅。墙上挂了几副色泽淡雅的山水画,装裱精致,庄严几乎不用走近看就知道这些都是绝品。窗台放了几盆还魂草和罗汉竹,入口处的大花瓶里还插了株大大的梅枝,进屋便有淡香袭来,分外宜人。
屋里生了好几个火盆,比屋外暖和许多。庄严系着披风觉得有些热,再看陆谦,早已脱下厚袄子,只着了件宝蓝色的单衣,清清爽爽地坐在桌前,手里握了个帐本,看得直皱眉。
见庄严进屋,他面色缓了缓,问道:“你会算数吗?”眉头仍是皱着,并不报多大希望。庄严看了看桌上十几本账簿,再看看陆谦深锁的眉眼,老老实实地点点头,道:“会的。”
陆谦眼睛一亮,惊喜道:“当真!”
庄严笑笑,接过他手里的账簿,问道:“有算盘吗?”
陆谦不敢致信地看着面前严肃认真的庄严,算盘子儿拨得飞快,手上的毛笔也不停歇,脸上的表情更是多变。时而双眉紧锁,时而点头微笑,时而神情肃穆,时而冷笑连连。一直道下人过来叫他们用晚膳,她仍聚精会神地点算着。
“流云,先去吃饭吧,这些事情留到明天再做?”陆谦轻声提醒道。
庄严头也不抬,“你先去吧,我把这笔账目核对完。”
“那可不行,这么多帐本,要核到什么时候。”陆谦看着桌上那堆得高高的账簿,摇头不止。
庄严仍不抬头,手里动作不停,“快完了,最后一本。”
“完——完了?”陆谦简直不敢相信地睁大了眼睛,“不会吧,这么快!”
庄严不说话,神情微变,眉头紧锁,低头沉思几秒,又把手里的算盘重新拨算了一遍。抬头,望着陆谦的眼睛,严肃地说道:“这笔账目有问题。”
陆谦闻言忙凑过来,随着她的指点抱起帐本仔细察看。
“这里有四万三千六百两的银子不知所踪,我已经算过两次了,绝对没有错。而且这本账簿有多处漏洞,很多项目都不清不楚,所以我认为,这里面肯定有文章。”庄严把帐本合上,看见落款处写着自贡二字。
“是盐帮的人做了手脚。”陆谦眯起眼睛,眼神忽然变得犀利而灼人,让庄严微微一怔。
两人终究没有出去吃晚饭。陆子澹着人将饭菜送到书房,又亲自过来瞧个究竟。听完陆谦的报告,他淡然一笑,道:“这件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陆谦略一思考,沉声道:“我是没有时间亲自过去了,不如就让陆总管代我走一趟。他在我们家做了这么多年,忠心自然不用怀疑,而且能力也很具备,而且他要回益州,正好顺路。要是大哥觉得他不够份量,就让他把小四带去。再过些时候他就十八了,也该出来历练历练。”
陆子澹含笑点头,“三弟果然考虑周到,就按你的意思去办。今日你查帐有功,回头我让陆总管报告给二叔,让他把上次从你那里没收的东西还你。”
陆谦顿时脸红,喃喃道:“这帐不是我查出来的,全亏了流云。若不是她,我就是三天三夜也算不完。”
陆子澹略微意外地看了看庄严,笑道:“原来流云还有这等本事,让你做丫鬟真是委屈了。不然,你就接手陆总管的工作,也好人尽其材。”
“啊——”庄严一愣,正想谢绝,却被陆谦一手拖住,“好啊,我也觉得流云十分能干,让她暂代总管之职真是再好不过了。反正这里事情不算多,流云应付起来应该不难。对不对啊,流云总管。”
“可是——”庄严还待再说,陆子澹又在一旁笑着接口。“那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