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舟笑了好一会,才算是停了下来,“我在十八岁那年,从镜山逃出来,失魂落魄来到了青龙城。那个时候我身上没有盘缠,饿得不行了,只好去偷去抢,可是运气不好,被人逮住打了个半死,躺在路边一天一夜没人搭理,差点做了饿死鬼去见阎王。”青舟收回飘远的视线,自嘲地笑了笑,“后来我时常想,不如就在那时饿死得了,省得以后活得艰辛。”
“……那是谁帮了你?”魔翎不知青舟为何突然谈起了往事,但他既然愿意开口,不妨听听他要怎么说——于是魔翎松开了青舟的衣襟,但依旧牢牢钳着青舟的手腕。
“说来话长了——你身上有千日醉吗,我想吸一口。”青舟看到魔翎半信半疑表情,耸了耸肩说道,“瘾来了,控制不住。”
“有倒是有,不过不多了。”魔翎从怀里取出一小枚纸包,里面装着之前用剩下的少量千日醉。青舟见状,一把将纸包抓了过来,放到鼻子下面猛吸一口,闭上眼睛无比畅快地长舒一口气,咂摸着滋味道:“刚好是我经常吸的那一种。”
“千日醉也吸了,可以接着说了罢。”魔翎催促道。
“魔翎兄慷慨赠送千日醉,我怎么敢不领情。”青舟嘿嘿笑着将纸包揣到自己怀中,不停地眨着眼睛,神色似乎有些迷离。
魔翎看着青舟眼睛里异样的亮色,不知道该不该替他感到忧虑,一味本该用来凝神静气的草药,却成了麻痹神智的毒物,实在是可惜。
“就在我垂死之际,有人向我伸出了援手,”青舟将身子靠坐在石壁上,仰着脑袋,露出一副慵懒的模样,“他将我带到酒楼,请我大吃大喝了一顿,不仅如此,吃饱喝足之后,他还告诉我,如果我愿意,他可以将我送到天子阁去念书。”
“有这种好事?”魔翎疑惑地问道。
“我也很不理解,觉得自己是撞大运,遇上好心人了,于是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后来我才知道,他让我去天子阁,是为了给他当眼线。”
听到这话,魔翎忽然想到了南斗星,难道说……
“想必你也猜出来了,”青舟咧嘴自嘲道,“那个人,就是你家主子,不对,应该是为你家主子效力的人。等我察觉到他别有用心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为什么这么说,你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里了吗?”魔翎问道。
“还不明显吗,”青舟将自己的胸口一指,“就是这个。第一次接到你家主子命令的时候,我也想到过抗争,可是身子不争气,无论如何都需要千日醉来滋润。这种事情,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久而久之,我也越陷越深,时至今日,我早不指望能从千日醉的魔爪中挣脱出去了。”
听到这话,魔翎有些不寒而栗,自己虽然对千日醉没有依赖症,但是魅羽这个身份,却是落在南斗星手上的把柄,如果有一天,南斗星让自己去做不愿意做的事情,自己会不会也像青舟一样妥协了呢。
“你后悔过吗,替他做这些违心的事情。”魔翎接着问道。
“后悔?当然后悔了,不然我也不会去想,当初就饿死在路边也不赖。”青舟轻声笑道,“可这也只是说说罢了,就算让我重新来过千百次,我的决定恐怕也不会变——被逼到绝境的人,是很难抗拒那种本能的冲动的。就像我现在抗拒不了千日醉的诱惑一样。”
停顿了一会,青舟又接着说道:“以前,我经常埋怨命运的不公。魔翎兄,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想法,觉得世间的一切都跟你做对,什么坏事都让你碰上,而偏偏你还得忍受下去?”
“兴许有,我记不清了。”
“以前这可是我每天都要做的事情。在宁静的夜晚,吹着徐然而至的凉风,吸着飘飘欲仙的千日醉,埋怨世道的不公平,做完这些事情,我才能安然入睡。可是我最近得知的一件事情,改变了我的看法,什么世道,什么命运,都是胡扯。”
“什么事情?”
“那就是——”青舟咬着牙齿,努力平复着激荡不安的心境,“从我当年逃离镜山,到进入天子阁为人做眼线,这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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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魔翎惊愕得张大了嘴巴,不知道青舟在说什么。
“你敢相信吗,早在我逃离镜山之前,就已经有一个人在青龙城等着我的到来,等到我快饿死的时候带我去酒楼吃喝,等到我千日醉上瘾之后塞给我强硬的命令,等到我想要叛离一切的时候堵住我的退路。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命运,也与世道无关。我之所以会这样落魄,这样不堪,只是因为在我身后,有一股看不见的强大力量,在支配着我的生活。魔翎兄,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埋怨命运不公的人,只是因为他不够聪明,认识不到自己是他人手中的牵线木偶,因为他不够强大,无法从他人的操控中挣脱出去。”
青舟这一番话说得很快,说完之后喘息了几口,方才稍微平静一些。魔翎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青舟,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滋味,青舟见魔翎闷声不响,凄然笑道:“魔翎兄,我说这么多,并非是要求得你的同情,虽然说得难听一些,咱们都是他人手中的玩物,但我看得出来,你跟我不同。你对千日醉没有瘾,你不需要同身体的本能做抗争,你还有救。”
“听你这么说,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可怜了。”魔翎翘了翘嘴角。
“收起你那份怜悯吧,”青舟摆了摆手,“不管你是出于什么理由,为你家主子效力至今,我都要奉劝你一句,一定要小心谨慎,别毁了自己。”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刚才不是说过吗,为了感谢你的千日醉,”青舟拍着胸口说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不妨一并问了。”
“我一开始的问题,你到现在都没有回答。先从那个问题开始吧。”
“哈哈……真是瞒不过魔翎兄,也罢,我就尽我所能告诉你一些事情吧。”青舟从怀中摸出千日醉,置于鼻下再次狠吸了一口。
魔翎看着青舟游离的眼神,忽然有种奇怪的猜测,似乎青舟不这样做,就不能说服自己的理智口吐肺腑之言。
“你最开始是问的什么来着?”“……我问你都给哪些人当过眼线。”
“魔翎兄,你这个问题让我很为难,”青舟沉默了一会,接着说道,“换做是你,你会受人胁迫说出主子的名字来吗?”
“不一定,也许会。”魔翎没做多想,如此回答道。
这一次轮到青舟惊愕了,“你怎么能答得这么轻松,这可是一个性命攸关的问题。”
“因为你口中的那个‘主子’,并没有要求我将他的身份保密。”魔翎说道,“如果有人拿刀抵住我的脖子,逼问我‘主子’是谁,我会告诉他的。”
青舟微微一愣,忍不住大笑起来,等笑得差不多了,方才释然点头道:“有趣,有趣,魔翎兄,你真是有趣。那我问你,如果在另一边,你的主子拿刀抵着你弟弟的脖子——恕我冒昧,假使你有一个弟弟——威胁说,倘若你供出他的身份,你弟弟的命就保不住,这个时候你该怎么办呢?”
魔翎没有说话。
“魔翎兄,你还很年轻。我像你这样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妄想过,自己做的事情都是对的,自己的想法都是合理的。我对那些不愿屈服的人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想方设法从他们口中获取消息,有的人忍受不了痛苦终于妥协,有的人则到死也不愿让步。我觉得那些死不开口的人很傻,也为他们感到不值,因为在我看来,他们的主子都是混蛋,是十恶不赦的恶棍,不值得他们这样卖命。”
青舟说到这里,身子忽然一抽一抽地抖动起来,魔翎赶忙靠近一看,才发现他是忍不住在笑。
“直到现在,我还记得有一个人在临死之前对我说过的一句话,”青舟好不容易将笑意按了下去,接着说道,“他啐了我一口唾沫,骂了一句,‘我知道你家主子是谁,他是个渣滓,你就是渣滓手下的一条狗!’我没等他继续说下去,就起手结果了他。”青舟比划了一个切砍的动作,“我那个时候很愤怒,不知是因为他骂我家主子,还是因为骂我。或许都有吧。”
“……你是练家子,害人性命的后果是什么,你不会不知道吧。”魔翎插嘴道。
“当然知道,只要是个练家子都知道,”青舟不屑道,“你别打岔,等我把刚才的话说完。”
“你说。”
“时至今日,我想起这句话,还是很想笑,不过不是笑他,而是笑我。正是那些被我怜悯,被我瞧不起的人,比我更清楚我家主子是什么德行。或许我能够嘲笑他们一时,但真相会嘲笑我一世。”
青舟这话说完,两人都变得沉默起来,洞穴中的空气阴湿而黏人,一点一点渗入魔翎的背心,透过身子一直凉到胸口。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青舟最先开口道,“听我啰嗦了这么多。”
“你也挺奇怪的,愿意跟一个不熟的人啰嗦这么多。”魔翎回敬道。
青舟一怔,接着笑了起来,“是啊,我也很奇怪,怕是吸了千日醉的缘故吧。”
魔翎在青舟的身旁坐下,仔细地思索了很久,开口说道:“青舟兄,既然你有些事情不方便说,那我就不强迫你,我下面的这番话,都是我在自言自语,如果你觉得有不合适的地方,不妨打断我,当我什么都没说过,你看如何。”
“请。”听明白了魔翎话中的意思,青舟忽然来了精神。
“那就献丑了。”魔翎清了清嗓子,开始缓缓道来,“在莫氏家族的诸多分支中,有一对兄弟,同其他分家子弟一样,居住在镜山中,在莫家大学堂念书。哥哥在很早的时候就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才华,于是他被莫家宗亲选中,进入内门进修,也就有了更多的机会接触莫家的中心人物。在大家族中,宗家和分家的差别是巨大的,学业结束之后,宗家的弟子基本上都能进入内门,分家的弟子则被派遣下山,经营家族的产业。宗家弟子在此后的一生中,都将接受分家弟子的供养——而这就是所谓的命运。”
魔翎说到这里,偷偷朝旁边瞄了一眼,发现青舟不动声色,于是心里微微落定,接着说道:“不久之后,哥哥发现,进入内门之后,也无法改变这种命运。派下山去的分家弟子一生沦为苦力,而进入内门的分家子弟,不过是另一种苦力罢了——很快,莫家上面的人将哥哥作为眼线,安置在了其他家族中。
“在哥哥当眼线的这段时期,发生一些令人痛苦的事情,哥哥终于忍受不住,决定从镜山逃出去。但是区区一个分家弟子,怎么能逃得出宗家的手掌心呢?尽管希望渺茫,尽管难于登天,哥哥还是做到了,或者说他以为他做到了,因为有人向他伸出了援手——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哥哥以为这下终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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