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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夜。”只听身后柔柔地唤了我一声,我回头便见着听雪左手提了一壶酒俏生生地立在背后。
“怎么又在闹脾气了?”她眉眼间皆是笑意,就这样温温婉婉地看着我,倒是被她弄得哭笑不得。自从我做了这虫二会的头牌,和虫二会原先的伶人交集也渐渐多了起来。不单常常要一起接客,清倌人听雪又是红袖原先在虫二会的闺中姐妹,因此红袖便自作主张托了听雪,请她来照顾我。听雪性子极好,禀性又是柔顺,我原本就是个可有可无之人,人若不是故意针对我,我便处处笑脸相迎。一来二去倒还真的熟络起来。
我回过头笑道:“又是哪个在你耳边嚼舌头根子啊?倒是管的比三娘还宽泛起来。”
夜色倾城6
如今请我下场赌博的价码极大,众人又知我赌术极佳,若非是要博佳人一笑,并不是常有人去做这个冤大头的。只是男子又好脸面,初入京城的,但凡听说过虫二会里有个梁四小姐赌术极佳,胜过许多男人。便有跃跃欲试者,摩拳擦掌想要与我一较高下,为男人争回面子。只是这一下也常常是血本无归,为我赚得些许脂粉钱。听雪也时常劝我见好就收,若是日后遇到个中高手,或是有人暗中不忿我独占鳌头的,偷偷使坏,那岂不是被人占了便宜去?
如此,我倒是改了规矩。不比当日开阁,手中银两短缺,不得已卖身筹钱,如今我已是家底丰厚,输了便输了,大不了赔了银子收手而已。虫二会背景深厚,敢到虫二会里惹事的自有三娘去收拾。我只是昏天暗地地胡闹,躲在虫二会中麻痹自己的痛苦,不去理会外头的腥风血雨。
听雪轻巧巧地笑:“哪轮的着别人嚼舌头,你自己说说自从入了八月,你统共见了几个客人?一到了晚上就见不着你的人,原来是躲在这里偷懒。”
我冷冷一笑:“怕什么,上个月我给虫二会挣了一万多两,横竖这个月才过去一半,这世道还不怕没有羊牯吗?”
她拿了指尖轻轻地点了一下我的脑门,笑道:“你呀!不过仗着那些世家公子爱攀比的心,非得见一面虫二会的花魁,出去才有的嘴说,因此骄横成这样。要是离了虫二会花魁的招牌,我看谁愿意来看你冷冰冰的脸!”
她听了也只得无奈苦笑,因叫婢子在我身边铺了一个菊花芯子的绸垫,软软地靠在一边和我扯着闲话:“哎,你那个沈大哥怎么就不来了呢?听媚初那妮子说他可是个妙人啊,只瞧了一眼,她的魂就叫给勾走了。后来和我吹得天花乱坠的,只可惜那一晚我被叫了堂会,往镇国公家里赴宴去了,不曾得见。”她拿手肘推了推我,“什么时候叫我见见吧。”末了,又低低地嗤笑,附在我耳边道:“我保证不和妹妹抢他。”
我慵慵懒懒地仰着头一笑:“那是,不然我争这个什么劳子的做什么?不过是为了偷懒罢了。那些个五陵年少的心思我还不知道吗,世家子弟总爱银鞍白马度春风,没见过虫二会的花魁娘子出去拿什么说嘴?他们爱争,我就让他们争去吧。”
夜色倾城7
我横了她一眼:“促狭蹄子,你也来消遣我?”自沈慕州那一夜轻财好义之后,他的名声倒是越传越玄乎。只是可惜沈慕州自那一晚出现之后,就再也没来过,连个信儿也不给我带。我只能自己安慰自己,九帮十派的事大概忙了,他一个总瓢把子总不能老陪着我一个小姑娘躲在青楼里玩乐,叫人听见也不好。
听雪正待说,不妨从外头传进来几声吵闹。嫖客争风吃醋那是常有之事。我心中并不以为意,只是今日这响动未免有些大了,心中暗笑这是哪个不开眼的,竟然跑到三娘的地盘上来闹腾。这样一想,外头的声音竟然并没有静下来,反而越发地重了。
我和听雪对视一眼,心中隐隐有些惊奇。若说往常这个解酒撒泼之人早叫三娘拖出去了,怎么今日还在虫二会里吵闹。
听雪心细,叫来侍女碧海出去打听。不一时碧海便回来了。
“打听着了吗,怎么回事?”
碧海福了福,低着头道:“不知是媚初小姐如何得罪了那位客人,如今客人借着酒意竟在那里掀桌子,客人们都被吓坏了,又没人敢拦,便吵吵嚷嚷起来。”
听雪皱了皱眉头,奇道:“三娘呢,三娘不管吗?”
碧海神色扭捏,犹犹豫豫地回道:“那位客人据说是摄政王的世子,三娘也不敢管。”说完,又飞快地扫了我一眼,怕我有什么反应似地又低下了头去。
听雪自言自语道:“媚初那妮子向来殷勤小意,怎么会得罪了这样一个贵客?”她回过头来看我,“要不要去见见,怎么说也是故人之子嘛?”
我把头扭到一边,嗤笑道:“故人,哪里轮的上我?她们朱家姐妹都没有出去瞧热闹,我揽什么烂摊子。要说朱岱原来倒还见过几面的,他这个人讨厌,我才不爱去理他。”
听雪闻言笑道:“你这个人才讨厌。”话音未落,却传来几声媚初凄惨的啼哭声,深夜里隔着长长的回廊传来叫人心中发毛。
听雪皱起眉头:“怎么闹得如此不堪,连媚初那个妖精都被他惹哭了。”
我伸了一个懒腰站起身:“罢了,去看看。他们父子皆不成器,再闹下去三娘面子上也不好看。”
夜色倾城8
我携了听雪走到大厅,已是满地狼藉。杯盘桌椅皆倒了一大片。稍有些头脸的怕事情闹大已经偷偷溜走了,只剩下些呆子傻傻地缩在一旁,瑟瑟发抖。龟奴护院皆持着刀枪棍棒立在楼下,只是为了秦王世子的名号不敢行动。
“砰”一声巨响,楼上又砸下一把暗花梅竹的红木太师椅,正巧落在听雪脚边,吓得她一阵面色廖白。
楼上隔间里头媚初的哭声一时更响了。我耐不住先探出头去,指着楼上,大吼一声:“朱岱,你发什么疯!”
左近都被我的一吼吓得心惊胆战。他是秦王嫡长子,若说秦王篡位登基做了皇上,他便是太子,即是下一任的皇上,如今被我这样惊天动地的一吼,秦王怪罪下来便是满门抄斩也不为过。听雪本就煞白的脸上如今更是白得如纸片一样单薄。
说完我便匆匆踏着木阶而上,空心的木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地作响。推开门,平日里打扮地妖娆多姿的媚初,此时被眼泪化了妆,走近一看,几乎被吓了一大跳。脸上鲜红的两块,眼圈底下黑油油的一片,竟是十分的狰狞,再细看,眼角还细细泛出出些皱纹来。
心中忽然起了些烦躁,明知这里不关媚初的事,却仍旧有些厌烦着她,不由地对着她道:“你先出去吧。”
媚初心中是一千一万个想走的,只是又有些怕了朱岱,忍不住抬起头看了一眼朱岱,谁知人家的心思根本不在她身上。噗嗤起身,她竟飞也似地跑了下去。
朱岱整个人几乎要浸到酒坛中去了:满身的酒气,斜倚在梨花木的横榻上,衣襟散乱,眼神倒也睥睨,透出些狂傲的神色,只是眼泡虚肿,回过头颇为不屑地看了我一眼,又把头沉到酒缸里去了,半响才听到他咕噜咕噜地说话声,若不是凝神细听,几乎还要错以为是那酒坛子里发出的声音:“你上来干什么!滚!滚!”
我不理他,径直走到一边,挑了只还算是干净的酒杯给自己也倒上一杯,在他边上坐下。
夜色倾城9
见着我不睬他,他越发地神气,喘着酒气:“梁臻夜,你知道吗?你和他们都一样!都是一群贱人!”他拿了手指摇摇晃晃地点了点自己的鼻尖,“你说,我要不是那人的儿子,你大名鼎鼎的梁四小姐会来理我?哈哈…哈…我若不是他的儿子…哈…”他又指了指楼下,“那帮人早就冲上来把我生吞活剥了吧?”
想起他和秦王不和的传闻,如今我的心中越发笃定。把玩着自己手中的汝窑青瓷杯,我淡淡地吐出自己也并不确定的传言:“朱岱,三年前我骂你是废物,我如今仍是要骂你是废物。朱寿要进京了怎么样?不管他进不进京,你都是秦王的嫡长子。秦王偏心朱寿又如何?你生母是宁王的独女,大胤朝最厉害的两支军队,一支是秦王的羽林军,另一支就是宁王的赫连军。如今天下蠢蠢欲动,各地的王爷未必就没有打过进京勤王的心,只是为什么都不见有人行动?他们不过是在观望你外祖宁王的意思。秦王久久不敢称帝也是忌惮宁王的实力。他朱寿是什么出身?他娘不过是青州世家小姐,即便朱寿饱读圣贤之书,通晓孔孟之言,又如何?得天下,拼的可不是谁背书的背得好,谁更讨父亲喜欢。成王败寇,那江山是用尸骨堆成的!”
朱岱听着我的声音,慢慢地睁开眼睛,直直地看着我:“你这是在挑拨我和父王,和四弟的关系。”他伏过身,渐渐地靠近我,一直贴到他呼出的酒气直直地吹到我的面颊上,他沉沉地说出令人胆战心惊的话,“其,心,可,诛。”
他的手攀上我的手腕,用力的握住。朱岱的手指又冷又滑,指尖上沾着不知是汗还是酒的东西,凌厉地扣上我的腕间,像是要把它狠狠折断。我咬着牙,冷冷地盯着他看,不过斗大的盈室,瞬间静得连呼吸声皆不可闻。
忽然他松了手,爆发出一声尖锐的笑声,笑得眼泪俱下,才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故作神秘地道:“不过我喜欢,哈哈哈,我喜欢你的主意啊!”话未完,又是不可抑制地狂笑了起来,一直笑到蜷缩蜷缩在地上。
夜色倾城10
“来,干杯!”朱岱捧起酒坛敬我,他摇摇晃晃地把酒一饮而尽,斜着眼睛看着我,“我…我…知道,你没…安什么好…心!你想看我和…那人自相残杀…梁臻夜…你真狠啊…果然最毒女人心…哈哈哈…不过我…我…喜欢,我喜欢…”他终于倒在地上,嘴上还不清不楚地咕哝,“等我…等我做了皇上…你放心…我就纳你为妃,哈哈…哈……”
朱岱终于沉沉睡去了。我侧过头盯着他的睡颜,手腕上渐渐痛出来,浮起一道青色的淤痕。心里头终于明白那年在夜宴上见到他浑身上下散发着破落户狠戾坚忍气息和一身贵介公子打扮的装束为何会叫我如此难受。他分明就是条吐着红杏的毒蛇,只要一时不察,他就会狠狠地跳起来,咬上你一口。
朱岱长长的睫毛轻轻抖了抖,我犹豫了一下,解下身上披着的贡缎团福缺襟行袍盖在他身上。如今杀意我已经播下,这颗带着仇恨,嫉妒和野心的种子会不会发芽已不是我能控制的了。罢了,毕竟在醉中,最后还记得多少都随他去了。
我轻轻推开门出去,门口果然还是不见一个人。下楼的时候见着子墨遥遥立在回廊下,我走近她,低声在她耳畔说道:“那三子已经进京了。”
她点了点头,侧身让过便去了。我回头吩咐身后立着的龟奴护院:“世子睡着了,找人送他回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