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方好。
李恪这话说得蹊跷,长孙无忌及诸遂良一听之下都愣住了,一时间也闹不明白李恪话中的含义何在,倒是崔泽灵醒,心头猛地咯噔了一下,有心不想解释,可一见长孙无忌探询的目光扫了过来,无奈之下,也只能笑着道: 殿下所言甚是,这天气还真是糟得很,众臣工若是不留神,只怕还真会全都病倒了,若如此,朝议之事恐难以为继也。
长孙无忌这回可就全听懂了,眼珠子转了转,胖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鼓了下掌道: 是极,是极,老朽倒是忘了此事,哎,本该提醒一下诸臣工的,回头就紧赶着去办上一办罢,不过长孙无忌话说到这儿,却又停了下来,露出一副忧虑的样子,看着李恪,一派欲言又止状。
李恪乃是有备而来,自是清楚光使出拖延战术并不足以阻止《移民疏》的通过,此时见长孙无忌如此做派,不问亦知长孙无忌想说的究竟是什么,却并不以为意,笑呵呵地接着道: 洛阳乃是数朝古都,好地方啊,更难得的是如今地广人稀,若是按我朝体制授田,当可延续数代而无缺田之窘境,当然了,若是广移民以实之,那可就不好说了,呵呵,若真如此,却不知洛阳之民众会做何想,小王倒是期待得很呢。
李恪此言一出,长孙无忌等人全都倒吸了口凉气,瞪大了眼,惊疑不定地看着李恪,一时间竟无人出言询问个究竟,可心里头却都被李恪的胆大妄为所震骇民变向来是历朝历代最害怕的事情,处理上稍稍一个不小心,便会摧垮一个皇朝的根基,似李恪这个主意乃是杀鸡取卵的办法,真要是强盛的大唐因此事而陷入崩溃,那么,参与其事之人可就全是十恶不赦之辈了。
长孙无忌虽不满李贞的《移民疏》,可为的仅仅只是关陇诸门阀的利益罢了,他可不打算做葬送了大唐基业的罪人,毕竟大唐之强盛乃是长孙无忌为之奋斗了一生的愿望,岂能因着私怨而坐看大唐乱起,故此,李恪话音一落,长孙无忌立马收起了笑脸,也不开口问话,只是一味冷冷地盯着李恪,一副李恪不解释清楚此事,便要下令逐客之状。
李恪敢出这么个主意,自然有着他的把握在,此时见长孙无忌变了脸,却依旧浑然不以为意,淡然地笑了笑,随口解释道: 父皇向来信奉圣人之名言: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若是民意所向,父皇向来从善如流,今若真有移民之事,既累了关中之民有迁徙之苦,又害关东之民无授田之福,弊政也,以父皇之英明,又岂能坐看此事生?
李恪虽说得风轻云淡,可长孙无忌却依旧板着脸,丝毫没有就此放松下来的意思在内,倒是坐在一旁的诸遂良皱着眉头问了一句: 《国语》有云: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今若民心变易,何如之哉?
诸相问得好,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此自古不易之真理也,然,若是移民伊始,百姓积怨必深,莫非便不会有怨言乎?小王诚不信也,既然如此,与其事后补救,不若事先制止,与百姓剖析利弊,由百姓自择之,岂不更佳,若控制得宜,更是安抚人心之良方也,诸相不可不察。面对着长孙无忌的冷脸以及诸遂良的诘问,李恪潇洒地拈了拈胸前的长须,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这个诸遂良依旧觉得李恪此策有着不妥之处,却又无法从李恪的言语中找出破绽来,一时间尴尬地不知说啥才好了。
却不知殿下所言的控制得宜又是如何个控制法,下官愚昧,还请殿下指点迷津。一见诸遂良被驳得无话可说,崔泽立马接口追问了一句道。
李恪饶有深意地看了崔泽一眼,哈哈一笑道: 自古以来,所谓民变有二:其一为有小人作祟,并操纵,乃为民乱,乃大忌,当绝之;其二为民愤不可遏,乃是对朝廷之举措有所不满,自签名以为请愿,乃是出自对朝中奸佞之不满,非针对朝廷社稷,此等变对于开明之朝廷当是好事,实不能以变乱而视之,不知崔博士以为然否?
崔泽学富五车,自是知晓民乱不可倡之理,哪怕李恪说得天花乱坠,他自也不信,刚要出言反驳,却见长孙无忌一扬手道: 殿下请见谅,老朽偶感了风寒,恐难支撑矣,所有诸事概无法参预,身子骨乏了,得早些歇了,殿下请自珍重罢。
李恪见长孙无忌虽是下了逐客令,可话里却暗示他会称病不去朝议,但绝不会参与到李恪鼓动民间的事情中去,这原本就是李恪的策划,只消长孙无忌肯配合着让一众关陇权贵们称病不朝,李恪也不担心将来无法将长孙无忌拉拢上船,这便笑呵呵地起了身道: 司徒大人请留步,小王先告辞了。话音一落,潇洒地拱手为礼之后,一转身,缓步行出了厅堂,由在门外侍候着的长孙冲陪同着出了长孙府,径自回自家王府去了,只留下长孙无忌等人面色凝重地在厅堂里默默地沉思着
第四百八十七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五)
死寂,厅堂里一片死寂,自打吴王李恪走了之后,长孙无忌等人全都默不作声地沉默着,个个满腹心思,然则不管诸人心里头想的是什么,有一条却是相同的,那便是全都认定诸皇子中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为了达成夺嫡之目的,没啥事情是这帮皇子们不敢干的,一念及此,诸人心中都情不自禁涌起了一股子凉嗖嗖的寒意。
詹,依你看来,此事成算如何?良久的沉默之后,始终闭目沉思的长孙无忌终于睁开了眼,凝视着崔泽,面色凝重地出言询问了一句。
崔泽也可算是当世之智者,于谋算之道亦是老手,先前沉思之际便已算出了大致的可能性,只不过长孙无忌不问,他也不想多言,此时长孙无忌既然已开了口,崔泽就算再不愿,也只能出言答道: 两策相加而又无其余变化的话,成算约有四成,其关窍依旧在帝心念旧与否上。
四成?呵呵,四成!长孙无忌的胖脸上露出了个怪异的神情,口中无意识地念叨着,随即摇了摇头道: 子詹似乎尚有未尽之言,且说下去好了。
是,世叔愿听,小侄便直说了。崔泽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看了看长孙无忌的脸色,这才接着道: 世叔想来也猜到了,既然要小侄说,那小侄也就献丑了,依小侄看来,此事纵使能成,后患无穷矣,其一,陛下心中其实是想着实关东以利社稷,若因此事而中断,圣上即便口中不说,心中势必也会有疙瘩在,真要化解虽不难,却需极长之时日,于世叔之圣眷恐有所损伤;其二,此事一起,世叔与太子殿下将再无缓和之可能性,若是世叔不能阻止太子殿下登基,则时日一到,必将有大祸矣,这也正是吴王殿下抛出此策之用心所在,其意不过是要趁势将世叔推到太子殿下的对立面上去,从而借助世叔之力,以谋其夺嫡之助罢了;其三,关东民风尚算纯朴,虽有变未必有大乱,然则,若是山东等民风彪悍之所在也有样学样,则我大唐之根基恐将动摇,以陛下之睿智,必然看得清此举的危害,其必出重拳以灭此苗头,若如此,无辜之百姓恐遭池鱼之殃矣;其四,关陇各世家未必是铁板一块,今日世叔一动,风声必然走漏,那后果只怕未必美妙。当然,此皆小侄之谬测,未必准当,一切尚需世叔明断。
嗯。长孙无忌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原本就紧锁着的眉头更是皱得深了几分,可着劲地拈着胡须,却迟迟不肯下个决断。
长孙无忌不贪财,也不算是太喜欢揽权,可诸遂良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官迷,为了能当上侍中,他可是不惜从背后捅了前上司刘洎一刀,又因其父死得早,家境算不得太富裕,为了维持世家的体面,私底下自是没少干些小勾当,当然了,欺男霸女倒是不至于,可隐报荫户,私购良田的事情却是干过的,与长孙无忌主要考虑的是关陇世家的整体利益不同,诸遂良更多的是考虑自己的小利益,此时见长孙无忌似乎被崔泽的话所动摇,心里头立马有些个急了起来,毕竟真要是移民实关东的话,他那些私底下的小动作难保不会在普查之下曝光,故此,眼瞅着长孙无忌迟迟不下决断,诸遂良眼珠子转了转,突地开口说道: 子詹所言固是有理,然我等却未必定要与吴王殿下共进退,这天寒地冻地,我等得了病亦属寻常事也,至于旁的,那就不是我等能管得了的罢。 崔泽一听诸遂良这番掩耳盗铃的话,忍不住莞尔一笑道: 诸侍中所言固是,怎奈今日吴王殿下大张旗鼓地前来拜访,便已将此路堵死了,掩耳亦是无用,徒增笑耳。
这诸遂良一听崔泽出言取笑自己,登时难得地老脸一红,嘴唇嚅动了几下,到了底儿却还是无言加以反驳,正自尴尬间,却见长孙冲从厅堂外掀帘子行了进来,对着默默无言的长孙无忌一躬身道: 父亲,申国公高履行、明国公杨弘礼、郑国公张亮、濮国公庞同善并王、谢、林、许等诸家主联袂前来拜会父亲,皆已到了府门外,请父亲示下。
嗯?来得好快啊。长孙无忌不用去见这帮子关陇权贵,便能猜得出他们的来意一准是冲着《移民疏》来的,心里头对于诸人的一致前来登时便起了疑心,念叨了一句之后,并没有说要见与否,只是一味地拈着胸前的长须,脸上的神色变幻个不停,厅中诸人都不敢出言催促,一时间厅堂里再次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见与不见都是件令人头疼的事情,然则事到如今,却已是到了该作出个抉择的时辰了,长孙无忌沉吟了片刻之后,抬起了头来,深吸了口气,而后重重地呼了出来,苦笑着摇了摇头道: 树欲静而风不止,奈何,奈何,冲儿,去将诸位大人都迎到二门厅堂,为父一会儿就到。
是,父亲。长孙冲恭敬地应答了一声之后,退出了房去,自去安排诸般事宜不提。
一见长孙无忌下定决心要参与其事,诸遂良暗自松了口气,不过却并没有在此时多说些甚子,可崔泽却似乎有些子急了,紧赶着站了起来,躬身道: 世叔长孙无忌缓缓地摇了摇头,止住了崔泽的话头,叹息了一声道: 子詹不必再劝,这若是天意,那老夫便自受了罢。
唉崔泽长叹了口气,不敢再行进谏,恭敬地行了个礼,退到了一旁。
登善,子詹,尔二人且稍坐,容老夫先去更衣,再一道去会会诸世家罢。话音一落,起了身,拖着脚便往后堂行了去,其背影竟是一派的萧瑟。
长孙府之二门厅堂乃是会外客之用,其面积自然是不小,可这会儿却显得拥挤无比,大大小小三十余关陇世家之家住济济一堂,个个都是有封爵的人物,来头都不小,其中又以申国公高履行、明国公杨弘礼、郑国公张亮、濮国公庞同善四人的身份最高,除了郑国公张亮是摆明了架势支持魏王李泰之外,余者皆是中立派,往日里彼此间见了面,总要嘻嘻哈哈地絮叨上一番,可此时众人端坐在一起,却无人有心闲聊,全都心不在焉地傻坐着,眼睛却不时地瞄向后堂口那道厚实的门帘,偌大的厅堂中竟除了喘息之声外,再无一丝其他声响,须臾,门帘一阵轻晃,被从内里掀了开来,接着四名健仆抬着一架胡床从后堂里转了出来,那胡床上赫然躺着一人,竟是长孙无忌,但见长孙无忌脸色苍白,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头上还裹着条冷敷用的巾子,一副病怏怏之状,众人一见,皆大惊失色地站了起来,竟无人去关注跟在胡床后头走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