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闭殿门,周盈这一觉睡得依旧安心,只是做了个光怪陆离的梦,梦里有好些熟悉又陌生的场景闪过,有时像是电影的慢镜头,有时却快得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最后她莫名其貌的骑在一匹马的背上,颠簸之中她垂头看了一眼枣红色大马在风中飞扬的鬃毛,再抬头,眼前却是一片豁然开朗,仿佛是走到了山巅之上,而后那匹马纵身一跃,带着她一同跌落入深不可见的崖底。
耳边风声呼啸,眼前云雾缭绕,急速的坠落之中想要睁开眼睛也是件不容易的事,她费力的将眼睛睁开,却在那浓浓的团云之后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卢修远!
周盈顿觉头皮一阵发麻,云雾中那张俊秀如神祇的脸却是微微一笑,薄唇张合间有声音穿透云层落入她耳中,如同在耳边诉说一般清晰。
“我等了你许多年……留下来陪我吧。”
“不——”周盈惊呼着坐起身来,额头上的冷汗随着她的动作滚落入脖颈里,身上的寝衣已经被汗水打湿了一片,黏在皮肤上,很是不舒服。
原来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周盈松了一口气,伸手撩开纱帐,想要去柜中取一件新的寝衣换上,然而纱帐刚撩起一掌宽的缝隙,她整个人却僵在远处,说不出话来。
彻夜长明的蝴蝶宫灯前,一袭如修竹般的身影正立在那里,灿若星辰的眸子与她略显惊慌的视线于半空中相遇,渐渐的透出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望着寝殿中蓦然多出的男子,周盈没有张皇失措的缩回纱帐后,反而分外淡定的将那碍眼的纱帐直接撩开,踏着睡鞋只着一身寝衣缓缓走到他面前。
“果然是你——兰若。”
被点了名字,兰若依旧笑得从容:“我以为你会忘了我,原来你早就认出我了。”
“人皮面具能遮掩住容貌,但却遮掩不住身上的味道。”
她从来不会费心力去记那些不需要记忆的人,却单单的记住了眼前的这个奇怪男子,或许是他太过特立独行,又或许越是不想记得却越是不容易忽视。花园中遇到的那次,他戴着人皮面具堂而皇之的走在容洵身边,虽然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但擦肩而过时他身上透出的淡淡香气却让她的脑海中顷刻间印出了一个人。
下意识的回首望去,那人却像是有感应一般,也回过头来望她,四目相对间那似有若无的笑意让她心中蓦然震颤不已,几乎是下意识的加快了脚步,催促着宇文晴离去。
事后周盈本想让秦关去查一查此人的身份来断定自己的猜想,但末了却又没开口提起此事,便一直拖到了今日。
不是她不疑惑,只是她心理有个奇怪的想法:若他真是兰若,那就一定会来找她。
看他施施然自己寻了地方坐下,周盈皱了皱眉头,在他对面落座。
“你为何会入宫,是她派你来的么?”
兰若饶有兴趣的反问她:“你觉得呢?”
周盈没兴趣同这个一贯不露深浅的家伙打哑谜,但他既然是杨坚的儿子阿么的哥哥,那应当就是杨家派他来的。
杨坚果然是不打没有准备的账,独孤夫人也的确当得起随国公夫人的角色,这夫妻两个夫唱妇随,夫人安插了一个她来做眼线,随国公就把自己的亲儿子给弄进来,这算是不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典范么?
思及此,她更笃定了:兰若今日来找她,应当是为了她被皇帝禁足之事,怨不得郑恒那边迟迟没有动静,原来是宫里还藏着一个兰若,他自然不着急。
“你既是皇帝如今的宠臣,便告诉我为何我会被禁足于此。”宇文赟的命令来得就像是突发奇想一样突然,让她连个准备都没有,若是想自救,她必须得弄明白究竟是谁在她背后捅了这一刀,才让事情发展到了今日这个地步。
兰若闻言没有立即作答,隔了好久才悠然道:“是我。”
周盈一时没听明白,下意识追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你被禁足紫微宫,是我向宇文赟告的秘,不止是禁足,明日青城帝姬就会得到旨意搬出紫微宫,这里会有新的宫人来侍候,后日晌午之前,我会搬进来。”
“你说什么?!”周盈几乎是当即跳了起来,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安坐于眼前,一派云淡风轻的俊美男子。
“你为何要让他禁足于我,是我碍到你什么事了么?若是如此你只消提前同我打个招呼便是,我自然守在宫中不出门半步妨碍你,何至于如此!”
“的确不至于,但有句话叫‘防患于未然’,况且今日之事,若是落在你手中,想必也会想方设法的将我囚禁起来,将心比心,倒也不算过分。”
他这一番话说得不紧不慢,却让暴躁的周盈几乎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的确,当初想起他的种种异常时,她确实有过类似的想法,防患于未然,兰若只是将她禁足在了紫薇宫中,而她当时设想的,却是将他的生死都直接抛给郑恒去决断。
说到底,兰若还是为她做了些考虑。
可——他们不应该算是同盟么,这样背后捅刀子又算怎么一回事?(未完待续)
第三十二章 移宫
“你不必如此疑惑,我囚禁你不过是为了方便行事,不会伤到你分毫,况且……我们既是敌手,总该拿出点敌手的样子来才是。”
“敌手?”
兰若忽而笑了笑,伸出食指在她惊愕不已的脸颊上轻轻刮擦,被她不悦的闪开后,他才收回手施施然道:“是了,我一向是同郑恒做对的,入宫之前没有人告诉过你么?”
同郑恒作对,便是同独孤夫人作对,儿子同母亲作对,还是事关社稷的大事,天下有这样的道理么?
她越是疑惑,兰若越气定神闲:“这其中的关窍你无须知道,不过是些深宅闲话,知道了也无甚用处。”
周盈最是讨厌在自己心急如焚时,旁人却用这样云淡风轻的语气与自己说话,就好像这世上的所有事他都已经看透,乾坤尽在手掌中,只是百无聊赖的把玩把玩而已。
她的语气不由冷下了几分:“你这般坦然相告,就不怕我会将你的身份告诉皇上?纵使你和郑恒作对,但你毕竟是杨家的人,据我所知从先帝起就对你们杨家有所怀疑,当今皇上虽然算不得什么明君,却也该明白何为养虎为患,你就不怕他会索性借此事将你们杨家全都诛灭了?”
“你不会告诉他的。”兰若笑容依旧,对着她的恼羞成怒,愈发坦然:“越歌和赋儿也在杨家,如今就住在阿么的那处宅院中,如你所说,杨家被诛灭,覆巢之下又岂会有完卵?”
周盈眯起眼睛,猛得站起身来:“你也在用她们来威胁我?”
“不是威胁你。只是让你审时度势罢了。况且你将人看得太简单了,先帝是毋庸置疑的明君,但三个儿子中他偏偏选中宇文赟来继承皇位,你以为会是什么原因?”
宇文赟能当上皇帝的原因周盈确实没有仔细想过,当初宇文赟即位的时候,阿么还对此颇有微词,觉得他难担起北周的天下。而她对此事却很是坦然。能不能担起天下她倒没考虑过,只是后世一代代流传下去的史书中都是这么记载的,耳濡目染后早已成了她心中的铁律。若是当日登基的不是宇文赟,想必她才会以为是天下大乱了。
况且她对北周的了解并不多,她一直以为先帝宇文邕是只有宇文赟一个儿子的,此时早就没有了禅让制能者居之一说。若是只有一个儿子,就算是个酒囊饭袋。为了这一脉兴旺,也会将衣钵传给他的。但若如兰若所说,宇文邕有三个儿子,总不见得三个儿子都是一样的货色吧。宇文赟已经奇葩到了极致,难道是那两个连他都不如,所以宇文邕才会从从瞎子里挑了个瞎得轻些的。传了皇位?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连生了三个个顶个都是混蛋。这几率也太低了些。
兰若犹是那副表情,周盈却突然由此联想到一种她从前从未设想过的可能——难道宇文赟的昏庸,是他自己装出来的?
史料上关于宇文赟的描述,多半是与他英明神武的老爹宇文邕比较下来的各种不成气候,以及五后并立的荒唐风流,千年时间里流传下来,真的假的都只剩下几个生硬冷冰的文字,就成了后人瞻仰前人用以参考的所谓历史。
但她似乎忘了一点,历史,也都是由人做记录的,而且多半是由后代人来记录的,一个朝代的衰败必然是被另一个朝代的取而代之,王朝之间的兴盛衰减,后者取代前者,说好听点叫替天行道将天下社稷视为己任,但若说难听点,不过是谋朝篡位而已。
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篡位之人从来不会承认自己篡位,他们只会为自己的行为找到“前主昏庸”“天命所受”一类冠冕堂皇的词语来加以解释,就像《封神榜》中对于武王伐纣的举动解释为“纣王昏庸无道,宠幸贱妃,滥用佞臣”,武王是天命所受这才揭旗而反,最终攻入朝哥结束了纣王的无道统治,但在后期的研究中,史学家们却发现了截然不同的成果,那个迷惑了商纣王的狐狸精妲己自然是后人杜撰出的角色,但商超的地位确实比后世想象的要高,纣王的王后甚至还参与到了朝政中来,并非胡乱干涉,而是实实在在的帮辅,听从良言是一个君王维护统治的必由之路,然而后世史料中却将纣王此举归为“听妇人言”,算一宗罪,而商朝人本身的好酒,则又称纣王身上“酒池肉林”的一笔污点。
说到底,前人已死,朝代已灭,如此锲而不舍的抹黑,不过是在混淆视线,让不明真相的后世之人看到所谓的“顺应天意民意取而代之”,而不是谋朝篡位的丑闻。
由商朝之事再看如今的形势,一直对历史深信不疑的周盈也不禁被兰若的那句话动摇了:或许宇文赟本就不是史书上记载的那般昏庸无能,昏庸可能只是他故意装出来麻痹对手的手段,相反他很有可能是个极其聪明的人,所做的一切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而他的早死未必是“纵欲过度”,可能其中还隐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深宫秘闻,他死后没多久,杨坚披上龙袍摇身变为天子,不仅接管了北周,还一手决定了留给后世之人的史料上对于宇文赟的描述。
宇文赟被写得越昏庸无道,他的篡位之名就越能被洗白一清,成王败寇,便是这样任人宰割的后果。
她之前为什么没有想到呢!
周盈突然有些后怕:那个一直被她当做没有脑子好糊弄的皇帝,其实一直是在用一副“昏君”的面孔来麻痹世人,她以为自己用些小把戏来糊弄住了他,其实落在他眼中,说不定早就是她被禁足在此的累累罪状。
真是她大意了,如兰若所说那般,她将人看得太简单了。
先前那股无名火早已熄灭。周盈深吸一口冷气,重新坐下身来。
兰若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只小香炉,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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