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上的树杈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白底绣金的衣裳,两条腿在他面前还晃啊晃的,再往上看,他啃着一只鸡腿,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第二十九章
天帝……小朋友。
少昊吃了好大一惊:“您您您怎么在这里?”
天帝微微皱眉:“我讨厌人多,这里清静。”说着他又撇撇嘴,“再说,这是我家,我哪儿不能待?”
“是是是。”天大地大,您老最大。
“嘻嘻,你为什么这么不开心?我看你打自己脑袋好好玩。”
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他无言以对。
“哦,你是在后悔找到了夜空之玉?”天帝笑嘻嘻地猜测。
少昊吃惊地看向他。天帝看透他的心思不奇怪,他想不到的是,天帝居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提起了夜空之玉。
望着他纯净的笑靥,少昊忽然体会到其中的残忍。这些纠结复杂的人或事,在天帝看来,全部都只是一场场闹剧,走过华丽的过场,便烟消云散,再得不到他的在意。
后谷大人,爱上这个人,何其不幸。
“我可以告诉你答案,就看你想不想听。”天帝蹦下来,他的个头比少昊要矮,这时候仰起脸很真挚地问他,“想不想听?”
少昊看着他刚刚啃完鸡腿还是油腻腻的嘴巴:“……想听。”
他咧嘴笑笑,抬手在少昊的头顶按了一下,然后说:“坐到树上去,我们等的人来了。”
少昊依言跃上树杈,听他这么说就往远处看去。他看见后卿缓缓走过来。
“一会儿别出声,从现在起两个时辰内谁也看不见你。”他转头朝他眨眨眼,“这是我为你们准备的回礼哦。”
少昊攥紧了拳头,他的手心在出汗。越接近真实,他就越想逃避。
后卿走到天帝的跟前,平静而冷漠:“你找我有事?”
天帝不急不忙地拿衣袖抹了抹嘴:“算是吧,其实应该说是你有事想要问我,我给你这个机会。”
后卿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少昊知道他在竭力压抑着情绪,他的手握成拳,又松开。
“告诉我,后谷是怎么回事?”
“他和你的族人一起,为了守护神界而牺牲了。”
“什么叫做为了守护神界而牺牲?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后谷他,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后卿急切地问。
“一个一个来,一下问这么多我会乱。不如这样吧,我们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天帝仍然笑得开心,就像在找人陪他做游戏。
“随你便。”
“刚刚你已经问了一个问题,现在由我来问。第一个问题,为什么少昊能找到夜空之玉?”
少昊竖起耳朵听,手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后卿回答:“你对羡天施了咒术,任何人都不可能发现你隐藏在山里的秘密,当年的真相也就不会有人知道。可是你算漏了一个人。他是一个异数,他拥有神的元神人的体质,同时他的意志不完全属于这里。”
“所以他可以穿过我设下的结界,发现你们不能发现的山洞……我明白了。”天帝有些懊恼,就好像输掉了一场比赛,“好吧,该你问了。”
后卿深吸一口气:“你对后谷做了什么,让它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什么也没有对他做,他本身就是夜空之玉,死掉之后当然还原成本来的样子。我的第二个问题,少昊为什么帮你找夜空之玉?”
后卿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把羡天送给了他,他那么看重那块地方,总有一天会发现。”
“哦,难怪了。你一早就往羡天的精魄里注入了少昊的元气,让他代替你成为羡天的主人,然后你发现羡天果真可以生长生命了,于是正式宣告羡天易主。真难为你了,居然能想到这样的点子。”
少昊扯了扯嘴角,啊,是这样,亏他当时还以为后卿是突然发神经了把整整一重天送给他,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是以一枚棋子的身份在按照后卿的安排行动。自嘲地笑笑,他还真是自作多情得可以。
“为什么后谷和我的族人会死?”后卿问。
“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
“你食言么?!”后卿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少有的暴躁。
“这怎么能算食言,我只说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又没说一定要给答案。”天帝转转眼珠,“不过我可以给你另一个答案,就当是补偿你吧。”
“什么?”
“其实你兄长的魂魄早已投胎转世去了,这块黑玉只是他的残念,里面只有他作为夜空之玉的部分,以及他对我的怨恨。你留着它,其实什么用也没有。”
后卿沉吟片刻后说:“他已经转世了吗?难怪……难怪他一直要我把它交到你手上,原来他已经可以放下。”
天帝笑道:“还真符合他的性格。那你是打算遵从他的意愿呢,还是继续这么守着他?”
后卿看他一眼,随即从脖子上取下黑玉,交到了天帝的手中。
天帝把玉石对着太阳看了看,问它:“你还在恨我吗?”
黑玉竟然慢慢释放出光芒,奇异的、黑色的光芒,像在絮絮地说着什么,又像是一个人温润的目光。
天帝轻轻摸摸它,说:“夜空之玉,我准许你回来了。”
黑玉的光芒渐隐,最终归于平静。这个人,直到最后,都还是贪恋着天帝的怀抱么?要说傻,少昊自认比不上他。
天帝收起黑玉,对后卿说:“我的最后一个问题,少昊对你来说,是什么呢?”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嘻嘻,我好奇啊。”
“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你。”
天帝耸耸肩:“小气,不愿说拉倒。”
少昊直直看进后卿的眼睛,多努力也看不清,那一片潋滟的紫色里,有没有他。
从一开始,他就只是个被后卿利用的小角色,后卿对他的喜欢,对他的好,全都建立在“利用”的基础上。按照后卿的计划,他一步步完成他暗中定下的任务。喜欢上他,重建羡天,找到后谷……
最后,红烧肉做好了,却没有人来尝。
少昊跳下树杈往回走,他想回家。
羡天?不,那是个陵墓,他只是那里的守陵人。
忽然觉得,这一切怎么那么像个笑话?
他不是讲笑话的那个人,他是笑话里被嘲笑的那个家伙。
他想着,幸好,现在谁也看不见他,他笑也好哭也好,都不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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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最后也没弄清楚当年后卿的族人究竟为什么要死,天帝不愿说,也就没有人逼得了他。
其实少昊觉得挺奇怪,后土和后卿明知道族人的死跟天帝脱不了关系,为什么不报仇?还有天帝也是,明明跟后土一族有过节,为什么还把大大小小的事物放心地交给他们处理?
他问了后土大人,她回答:“一件事归一件事,在没有弄清楚真相之前,谁都没理由采取任何举动。况且现在大战在即,这些私人恩怨,容后再说。”
嗯,这就是传说中的“个人恩怨在民族大义面前微不足道”“安内必先攘外”。
那天以后,他和后卿几乎没怎么见上面。后卿在神界部署战略,他帮着老爹训练军队。这样也好,目前这个状态,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黄帝看了他的咒术之后颇感欣慰,说以他现在的能力,就算是修习最高级别的禁术,也是有可能成功的。
少昊说他对禁术可没兴趣,一听这名字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黄帝摇摇头不置可否。
很意外地,少昊居然看见共工也穿上了铠甲。他问他:“你这是干什么?”COSPLAY?
共工说:“啊,不是要打仗了吗?”
“嗯,是要打仗没错,你也要上战场吗?”少昊心道你知道跟谁打仗么?要真让你上了战场,和蚩尤打个照面,那天帝这么多年对你的保护岂不功亏一篑?
“啊,我想天帝不会同意的吧,但是我想帮忙。”
唉……少昊无奈了。这事怎么就这么纠结呢,两个人爱得死过来死过去的,偏偏又处在对立阵营,一个野心勃勃,一个衷心护主,这不要人命嘛。
再说说神界那边,有个让他在意的事情,神荼和郁垒那两个双生子,竟然投奔到魔界去了。不过想想也是,他们要做冥界之王,自然是在魔界更方便一点。只是想到以后要战场相见,毕竟是同窗同学,心里还是有点疙瘩。
勾陈还是跟以前一样,到处晃荡,沾沾花惹惹草,跟个无业游民似的,少昊实在不能理解他这样的家伙究竟是怎么当上上位神的,等级还那么高,肯定是走后门的。
还有后卿……
少昊没有刻意去打听他的事情。只是后土向他提过一次,说他最近脾气很暴躁,人比以前更加冷漠无情,现下神界军营里的人个个人人自危,生怕哪天逆了龙鳞人头落地。他笑笑说那是当然的吧,大战在即难免心烦意乱,再加上失去后谷的伤痛,有些脾气也很正常。
后土看着他说:“你不去见见他吗?”
他说:“我忙啊忙啊……”
她笑着敲他一下:“忙还赖在这里跟我喝茶赏花?”
他咧咧嘴不接腔。
不是他不想见后卿,是后卿明明已经知道他的失望,却丝毫没有解释的意向。
后土叹了一口气,说道:“你们两个,这是何苦。”
抿了口茶,他笑笑,茶韵香浓,何苦。
三天后,蚩尤大军进犯涿鹿之原边境,首战获胜,屠城以示威。
涿鹿之战正式爆发。
第三十章
后卿站在点将台的中央,身着乌金铠甲,手执雍狐之戟,冷漠威严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他依然是高高在上的晶壁之子,他依然是仰望他的区区小卒。
好像做梦一样,他会夹酱猪蹄给他吃,捏他鼻子跟他打赌耍赖,咬着“啃的鸡”唱生活好滋味……他对他说,你脚下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礼物。
他的欺骗,越甜蜜,越悲伤。
他生来就应该是披靡天下的神,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的神界和苍生。他知道。
他没有错。是自己太天真。
后卿将雍狐之戟举过头顶,声音凛冽:“出发。”
他没有说那么一长串鼓舞士气的宣言,他不需要。
风里传来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有人在哭。
点将台上,后卿的周围是堆积成山的尸体。腐烂的气息笼罩在苍天之下,虫蝇飞绕着焦黑的血肉之躯,那些面露惊恐的,注定成为这场纷争的牺牲品的灵魂。
这些尸体都是蚩尤屠城后的战利品,后卿派人从边城一批一批运到这里,连同那些人幸存的亲人。他把这样的惨剧□裸地展现在士兵们面前,以此来祭旗。
无需过多的言语,人们听见狂风中亡灵的哀嚎,愤怒的不甘的,猩红的仇恨的。
为了守护而战?不,为了报仇而战。
仇恨向来是最能激发人性凶残的东西,他们要的不是守城,而是以牙还牙的虐杀。
后卿,他睿智,并且残忍。
他对人心的利用,让人不得不钦佩。
少昊率领他老爹麾下先锋部队直奔沙场,连日行军让人筋疲力尽,涿鹿之原的风沙刀子一般割得人生疼,再走五天,便要跟蚩尤的魔军兵戎相见。
他带的这支队伍,名义上是黄帝管的,实际上还是由后卿统筹。简单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