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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二十岁的进藤光;初初长成的身体在地板上团成了一小团。他的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金色的额发耷拉在手边,背部和脖颈弯出一个脆弱而诱人的弧度。
“我不知道……”埋在膝盖下的脑袋传出闷闷的细小声音,“我不知道,我该不该记得……”他的声音里满是仓皇的空白。
“和谷和伊角很好,明明也很好,但绪方大叔也对我很好。”他笨拙地说着,努力寻找能表达意思的词,“但和谷伊角不喜欢绪方大叔,明明说我不要跟你们接触,绪方大叔也不喜欢我来找你们。”
“还有妈妈,她甚至不喜欢我来日本。”
“我不知道该听谁的,不知道谁说的才是对的。”才是真的。
无措的细小哽咽,在不大的租房中隐忍出现。
“我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你们眼中的那个进藤光!”他的声音猛地拔高,然后又渐渐低弱了下去。
“我不知道……”我是否在一个荒诞的梦境中?
“我不知道……”我该不该醒来?
他抬起头,眼泪浸湿了脸颊,“我能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办呢?
已经二十岁的进藤光,却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那是属于15岁之前的进藤光的哭法,那样的嚎啕大哭,那样的肆无忌惮,那是只属于没长大的孩子的哭法。15岁之后的进藤光,已经懂得了成长,懂得了伤痛,他的哭泣中多了隐忍与坚强。但是他再也没有那样痛快地哭泣过。
室内其他两人沉默不语,静静地看着这个孩子哭泣。
他们,无能为力。
从曾经到现在,他们依然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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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谷义高可以算是进藤光在职业围棋界交的第一个朋友。
在和谷之前,还未成为院生的进藤光的朋友几乎都与职业围棋无关,即使是参加学校的围棋社团,里面认识的朋友也只不过算是普通的业余爱好者而已。而更早的塔矢亮,彼时他们两个还只能算是见过几次面下过两三盘棋,下棋的还主要是藤原佐为,塔矢亮更是因为进藤光忽上忽下的神秘棋力和自身别扭的性格,而处于对其表面冷漠不屑内心复杂的态度之中。
院生,算得上是职业棋手的后备役,成为院生,也意味着站在了职业围棋世界的门槛前。即使他们之中每年也只有最多三个人可以通过职业考试顺利成为职业棋手。
和谷义高第一次见到进藤光的时候,是在他参加院生考试那天。与妈妈一起跟着棋院引导的工作人员走向考试棋室的进藤光,在走廊里与和谷义高擦肩而过。和谷依然记得第一眼看到的那个一脸稚气比同龄人要矮小一点有着肉肉的可爱脸蛋的小男孩。他撞进他橄榄绿的大眼睛里,里面一派清澈见底的纯稚天真。和谷义高忍不住就回头多看了几眼。然后,就听到他干劲满满地嚷着‘打倒塔矢亮’,真是可爱到不行的样子。
只是这么短短一个照面,和谷义高在其他院生谈起这期院生考试的时候,眼前不由自主地就浮现那双带点在陌生环境里的紧张,更多的却是好奇与无畏的灵动眼睛。那样的鲜活,那样的真实。
当然,那时的和谷义高还没有这么多细腻的心思。这些多是后来他在好友失踪遍寻不着的时间里,在一遍遍的回忆中,才从时光的碎片中重新翻检出来的。当时的和谷义高,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这个小鬼看上去挺对胃口。
“我想,他应该会考上的。”他莫名笃定地开口。
事实证明,和谷义高野兽般的直觉还是十分准确的。进藤光果然成为了唯一一个通过那一期院生考试的人。
在看到跟着棋院指导老师身后进来的那个孩子时,和谷不知为何,心底竟高兴起来。他在对弈结束的院生研修室里东张西望,然后竟走到了正在复盘的他的身边。
‘塔矢亮认定的对手’,这样的话被他口无遮拦地说了出来,可想而知,在院生中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然而,进藤光表现出来的棋力很快就让大家认为那只不过是句玩笑话。该说幸好进藤光这小子长得实在太招人喜欢了吗,如果换个糟糕一点的,说不定就被鄙视得不知道怎么样了。即使如此,他刚成为院生时,持续长时间的败绩,也让他在院生群中并不好过。
也许是出于同样对塔矢亮的同仇敌忾,也许是因为初见时那双印象深刻的眼睛,和谷义高与进藤光很快熟悉了起来。其实和谷本人虽然不像塔矢亮那样高傲到目中无人的地步,但一直是院生一组排名靠前的他,跟二组的人来往并不多。棋士大概都是有些傲气的吧,即使是伊角慎一郎这样的好脾气,相交的也多是有实力的朋友。
向着职业棋手的目标前进的他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关注后边的人。他们还没有跨过那道门槛,还有那么多需要仰望的人在前方。他们还需要更加更加的努力才行。
但进藤光是个神奇的人。任何人都无法忽视他,总是不知不觉被其吸引视线,然后,自然而然的围绕在他身边,即使他甚至还处在二组岌岌可危的边缘。他有种天生的亲和力,能迅速融入团体中,跟性格不管如何迥异的人打成一片。
和谷义高邀请了进藤光参加他的老师森下九段的研讨会。这样的研讨会很多,一般棋手可以自由参加。但和谷邀请进藤光的那个研讨会其实是森下九段对门下弟子的指导会。虽然森下老师并不拒绝其他年轻棋士的到来,但这样轻率地将人带进去,也就是身为嫡传弟子中也最受重视的和谷义高才能这样做。
这也就是后来即使几乎所有高段棋士都清楚进藤光的启蒙恩师其实另有其人,但也承认他是森下门下的半个弟子的原因。即使在藤原佐为的亲自启蒙和进藤光强大的天赋下,森下九段曾给予进藤光的用心指导依然是不可磨灭的。尽管,或许连森下九段本人,也没有真的认为过这个惊采绝艳的年轻棋手,是出自他门下。
森下门下对塔矢门下的敌视,几乎已成特色。罪魁祸首就是整天怒吼门下弟子不能输给塔矢门下的森下九段。这固然是一种竞争心理,但更多的是对弟子的激励。从森下门下的冴木光二和塔矢门下的芦原弘幸私交甚好就知道,这其实不是什么不能化解的深仇大恨。真正让和谷义高对塔矢亮厌恶反感的,是因为那一年的职业考试。
从学习围棋开始就一直听闻塔矢名人的孩子是多么天才,恐怕他们那一辈的棋手没有几个对塔矢亮是没有敌意的。但这还仅仅只能算是少年意气的程度。即使在职业预选赛中输给塔矢亮,到那时为止,和谷义高依然没有真的多讨厌塔矢亮。他不是输不起的人,塔矢亮的确比他要强,强很多!
然而,世界业余围棋赛上,墨绿发色的俊秀少年,毫不犹豫地应下了电脑另一端甚至不知身份的人的邀约,丝毫不在乎那是职业考试本赛第一场的样子,终于让和谷义高无法接受。
他端坐在肃静的考场里,眼角余光,能看到距离几个位置的棋盘前,一端空无一人。考试开始的铃声响起,高挂的时钟指针走过一圈,也彻底证实了塔矢亮的缺席。
‘对他来说,一败根本不算什么是吗?’
‘来路不明的棋士比考试有趣?’
‘他正在上网玩游戏。’
‘我们所有人都被他瞧不起!’
……
克制不住的,这样的想法在心底不断浮现,不断加重和谷义高对塔矢亮的恶感。他们那么重视的职业棋士考试,所有人努力的梦想,那么多人失败的不甘泪水……在他眼中,却根本不值一提。对他来说,那只不过是可以轻轻松松就通过的考试,毫无挑战感,即使首战失利结果也毫无疑问。
和谷义高克制不住自己内心对那个冷淡人影的愤怒,还有无力的挫败。
他的确有这个资本有这个实力轻视这个考试,轻视他们这些拼命争夺仅剩的两个出线额的人。
看,就连他自己,不也下意识地认定,塔矢亮一定会占去一个合格的名额吗。
和谷义高对塔矢亮的厌恶,更主要的是因为对方无意间的举动践踏了他努力多年的梦想,也因为塔矢亮,和谷直面了自己心中的无力。塔矢亮,的确很强,强到现在的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胜过的地步,强到他没有资格对他的做法发表任何的不满。
强者有权选择,而弱者无从置喙!
看似高雅平和的围棋,在强弱之分上,却无比残酷。
作者有话要说:再次感谢看文买文的各位亲,还有投掷霸王票的各位亲~唔嗯,么一个~
搬家的地方没有网络,这是我用手机流量发的文……(捶地大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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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和谷义高很珍惜进藤光这个朋友;虽然他极少表现出来。
否则他不会在职业考试预选赛的时候;拉着伊角一起;四处踢馆帮因为害怕大胡子的外来考生而发挥失常的进藤光特训;否则他不会在进藤光毫无原因地缺席比赛的时候,四处寻找劝说他,否则他也不会在进藤光实力快速飙升甚至压过他的时候;为他感到由衷的高兴。
虽然他跟质问‘为什么要帮助对手变强’的饭岛良解释的是‘会变强的人总会变强的’。但实际上他见过的陨落的所谓天才也不在少数,有变强的资质不代表就一定能成为强者。登顶的路上有太多的意外;命运的稍稍偏离,或许就会导致截然不同的结果。
他是真的将进藤光视作此生最重要的朋友之一的;与伊角慎一郎并行;甚至比福井奈濑他们还要重要一点。
也因为如此,在得知进藤光与塔矢亮的恋情时,他会那么激烈地反对。
在进藤光结束原因不明的缺席棋赛之后,棋院的人就惊奇地发觉他和塔矢亮两人关系的迅速改变。尤其是塔矢亮,向来对人冷淡疏离但礼仪周全得无可挑剔的塔矢亮,竟然会为了一个落子跟进藤光在大庭广众之下不顾形象风度和他人震惊的表情大吵大吼。而和谷义高也对他们私底下在塔矢名人的棋会所的见面知晓一二。
无法否认,和谷义高心底是有那么一些被‘背叛’了的不快。换了谁,你的之交好友和你的死对头(单方面)‘勾搭’在一起,都不会很平静对待。但在冷脸几天后,他也忍下了,顶多是抱怨两句,再加小小教训一下这个‘叛徒’。
从北斗杯开始,和谷义高就知道,他在棋力上已经被进藤光抛在了身后。同龄人中还能与他抗衡的,也就是伊角了,而能压他一头的,只有塔矢亮,尤其是他的棋力还在不断地迅速飙升中。围棋是需要对手的运动,一个旗鼓相当的好对手对棋力的提高有时候起着无法估量的作用。进藤光能找到这么一个人,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