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在王妙手吴同心等人的掌心下,这些人辣手摧花,草菅人命,杀人简直象捏蚂蚁一样,根本不当回事。杨五岳这边也折损十几个手下,船上毁坏的家什更是不计其数。这是一笔赔本生意,至少杨五岳这么想,朱氏群英也心知肚明,只是心照不宣而已。
朱龙飞搬了张藤椅摆在船头,身子仰卧在藤椅中,把脚搁在船栏上,旁人看来,他好象在欣赏淮河岸上的风景。其实他此时心情沮丧,料也无心细觅岸上的风景,倒是盯着天上变幻的白云发愣。
孙阿牛扶杖歪歪扭扭地挪移到朱龙飞身后,他知道朱龙飞受伤,正在休养,不喜欢旁人打扰他,但他仍然忍不住激动,道:“仗赖朱行首帮忙,我孙阿牛才有机会逃出强梁的地盘。否则,象我的身体境况,就是走一辈子也休想爬到江南。”
朱龙飞也没回头,叹了口气道:“多谢孙爷昨晚发箭相助,没有你那一箭,我此刻恐怕早已葬身鱼腹,喂王八去了。”
孙阿牛笑道:“侥幸,我也是碰巧撞见这门怪事,糊里糊涂,大家彼此彼此,不知谁多谢谁哩。”
朱龙飞忽然说道:“世事无常,白云苍狗。说不定有朝一日,你会对今日作出的选择后悔莫及。”朱龙飞这话如其说是对孙阿牛提醒,其实也是对自己的行为怀疑反思。
孙阿牛却也爽快,合不拢嘴道:“我才不后悔,后悔是王八蛋。”
却见杨玉立手里提着一个竹蓝子,笑意盈盈地走到朱龙飞身旁,摇手说道:“你们王八长王八短,敢情有先见之明,我哥早几日抓到几只王八养在船仓里,看你们受伤需要补养,我就把这几只王八炖了山参。朱大哥,请,趁热吃哦!”
朱龙飞食指大动,仍作谦让客套之状,假意推辞道:“我已经流鼻血了,这样大补,只怕睡不着觉,到时又无仙女作陪,不是自讨苦吃么!”
杨玉立脸色一红,佯嗔道:“不吃是王八蛋。”
朱龙飞苦笑道:“那我不客气了。”吃过王八汤,转换话题,又道:“杨家妹子,你借我的书泡汤了,怎么办?”
杨玉立生气地道:“那是扬州天一书局唐玄宗版《论语》呀,每本价值一百两银子,快给我赔偿损失。”突然一拍脑袋,伸手指点朱龙飞大笑道:“莫非昨晚群邪纷纷投水打捞那件物事,敢情就是这本《论语》?”
朱龙飞点头感慨地道:“真是读书人啊!如此惜书爱书,我辈望尘莫及,但愿他们从水中捞起《论语》,认真研读,学会做人。”
杨玉立被朱龙飞逗弄得笑弯腰。
东家愁叹西家唱,有人欢喜有人愁。在这个人命贱如猪狗的季世,所有欢愉都是假象,都是苦中作乐,转瞬则逝。来日时艰,人生漫漫长路,许多人都需要面对多不胜数的生离死别,痛苦的体验远比快乐多。正是:万方多难伤客心,一片饿殍枕红尘。毕竟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预告:第六回…文姬悲愤泪…勾栏悼伤歌…朱龙飞得到淮南藩镇当权派徐温义子徐知诰的赏识,并委托他到徐州寻访十年前失散的妹妹李云月。朱龙飞几经周折,打听到李云月的下落,事情结果却是让人难以接受。李云月与袁祖望的樱桃之誓令人伤感,什么是樱挑之誓?袁祖望为什么不守信诺?你看完第六回就会明白是怎么回事。)
………【(一)乱世悼伤歌】………
朱龙飞这队商船,浩浩荡荡,辗转到达扬州。
淮南楼船副使徐知诰正在洪泽湖一带操练水军,且淮南水路漕运帮也是官商共营的组织,故徐知诰预知朱龙飞等率众南投,逐派人招迎淮上,既送粮又给钱,人情工夫做到十足,力邀朱龙飞等人驻留淮南,在淮扬安家乐业。朱龙飞感念徐知诰苦心安排,就建议朱经天不要勉强南下吴越,朱经天思量淮南与吴越近在咫尺,如有交易,舟车往来也十分方便,也无异议,顺水推舟,同意把这班妇孺交给扬州的碧溪堂处置。
于是,朱光前朱裕后等便在扬州城郊张罗起来,联系机户,请工匠师傅打造机床机室,教授这些妇孺纺纱织布,或做刺绣女红。
淮南杨氏官家也十分贴心照应这些南下的中原百姓,按人头家口,悉数颁给田地。便是孙阿牛、狄迎春、秦接福等老弱病残之辈,也得到徐知诰分外蜩恤,每个人按例给了几吊钱,十亩水田,居然可以凑成家庭,娶妻生子,也成了个过活。
在杨五岳穿针引线下,徐知诰在扬州长安街谢安楼设宴替朱龙飞接风洗尘。这扬州长安街完全仿照古都长安街坊的规划,比之汴州开封府长安街更端正更繁华,也差不多与唐朝长安旧街气派相当。谢安楼是个古迹,据说始建于南北朝年间,是纪念东晋著名诗人谢安的风迹,楼不在高,有名则灵。谢安楼虽经岁月风霜侵袭,但朱漆未退,雕栏玉砌依然在。
徐知诰当日把整个谢安楼包了下来,只请朱龙飞一人赴宴。朱龙飞不免淋浴梳洗,锦衣赴约。
走到谢安楼下,只见门槛两边站立十来个衣甲鲜明的官兵,这徐知诰毕竟是带兵的头儿,强将手下无弱兵。朱龙飞仔细打量徐知诰的手下,眼见这些人身材高大,目光如炬,太阳穴高高隆起,全是千里挑一的高手。
朱龙飞出示请帖,那些官兵也拱手相让,十分客气。早见谢安楼的老东家谢云庵在门前石阶恭迎等候,一见朱龙飞表明身份,立即笑脸相迎,拍肩抚背,象接自家亲戚一般,把朱龙飞引到徐知诰面前。
徐知诰降阶相见,互叙久仰,与朱龙飞称兄道弟。
朱龙飞见这徐知诰三十岁上下,留八字胡子,模样颇有点象大相国寺中壁画上的李世民。再看八仙桌上的佳肴,俱是海产河鲜,花团锦簇,既飘香开胃,又养眼怡神。分宾坐下,朱龙飞自称小弟,对徐知诰殷勤敬酒。席上还有一位秦淮名妓谢丽娘陪侍侑酒,调笑助兴。
谢丽娘先弄丝竹,吹了一曲“孔雀东南飞”,然后才放下玉箫,把盏巡城,凤凰三点头,劝朱徐两人宾主尽欢。不觉酒酣耳热,徐知诰道:“久闻朱行首得意商道,擅长经理,碧溪堂遍地开花,是个大能人,今日得见英雄一面,足慰平生。”
朱龙飞拱手求饶,惭愧地道:“徐将军太抬举小弟了,小弟这点家私,跟徐将军干的大事业比较起来,那真是云泥之别,相形之下,小弟自觉茫然失措,怀羞汗颜呀。”
徐知诰摇头笑道:“道不同,求有异,不可一慨而论。若使朱行首领兵上阵,成就也许在我之上。”
朱龙飞道:“小弟有知之明,对自家短处知之甚详,我的脾气有点婆婆妈妈,恐怕不是带兵的料。还是潜心商道,做足谷翁算了。”
徐知诰笑道:“英雄恁地如此气短!我看江湖上的朋友传阅你的‘殇瘗诗’,悲天悯人,大有伤时济世之怀抱。”于是逐吟哦起来:“春游拍马上高坡,坡上新坟何其多;半山草席裹白骨,千堆馒头真磅礴。无字碑前添新土,纸灰飞扬马嵬坡;清明坟头无奠酒,隔江嫠妇如鬼唱。佛说报应无差错,谁怜众生堕血河;逆来顺受吃刀剑,水火炼狱喝苦汤。生为土鳖万人踩,死作阎王鬼推磨;哀我世人灾难多,生逢乱世叹奈何。”
朱龙飞没料到他在潼关白骨山上即兴挥洒的一首律诗,竟然流传到江南,得遇知音鉴赏和唱,不觉动情,泪洒青衿,感慨万端。
徐知诰如何对朱龙飞的伤瘗诗产生共鸣呢?这也许跟他身世有关。传说这徐知诰原姓李名异,世居徐州,李家在徐州向称望族,跟李唐皇室有些渊源。黄巢造逆,遗祸山东,李家被这战乱拖累,也落得家破人亡。李异当时年仅八岁,流落濠州,为盐枭帮杨行密余部所掳,是时杨行密还作强盗的生涯,也畜养孩子兵补充兵源,看见这李异生得头角峥嵘,有些奇人奇貌,又是富家大姓子弟,逐收为养子。
杨行密这一套畜养孩子的做法是当时最流行的玩意儿,随便那个军阀藩镇都把这一招绝艺炼得炉火纯青,比如河东军阀李克用更是此辈中的佼佼者,据传他有三千个养子,他的养子又收孩子,孩子再畜孙子,结果整个军营都是一家人啦!而强虏朱温也不甘落后,至少也有八百个螟蛉子,过足这契父的瘾头。
杨行密虽然认了这李异为养子,但杨行密后来发迹了,以一旅匪帮盐枭,振起淮南,兀为强镇。杨行密虽然以盗匪起家,但得手之后颇念民生疾苦,利用手中的特权干了不少利国利民的好事,故他在淮南也有些声望。杨行密的亲儿子杨渥担心乃父职位被李异抢去,当然对李异没有好脸色,百般难为李异。杨行密过意不去,乃转令李异拜徐温为义父。徐温原是杨行密的异姓兄弟,一齐同甘共苦打江山,哥俩关系甚铁。于是李异易姓三次,最终投入徐家门户。徐温命李异改名为徐知诰,视为己出。
后来淮南发生政变,徐温掌权,徐知诰也因此平步青云,在军中担任要职,但又不被徐温儿子徐知训所容,动辄得咎,十分苦恼。在徐知诰眼中,认贼为父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生活选择,没有人愿意作三姓家奴,因此他奋发读书,刻苦习武,结交江湖俊杰,指望有一日出人头地。徐温欣赏他努力进取,对他委以重任,拨为楼船副使,知诰深藏圭角,事温惟谨,十分称职。
江山易姓,天下大乱,岂止老百姓吃苦受累,王孙贵胄同样躲不了这个劫数。徐知诰吟罢朱龙飞的佳作,感时伤世,愤慨交集。又摆袖抬手邀请谢丽娘配曲和诗,道:“丽娘,你是个才女,何不和诗一首,替朱行首助酒怡情。”
这谢丽娘也有个令人伤凄的身世,本是名门闺秀,因这战乱流落淮南,不得已托身乐籍,干起这倚门卖笑的营生。
徐知诰慕名拜访,与这谢丽娘几番清谈切磋,竟成知己良朋。自此吃酒消遣,都请这谢丽娘帮衬陪侍。徐知诰也有替这谢丽娘赎身的想法,但谢丽娘生性刚烈,不惯受人怜悯施舍,竟婉言谢绝徐知诰的好意。“妾非爱风尘,是被前缘误。”不是自甘堕落,而是自食其力,宁可粗茶淡饭,也不想落入男人的彀中,成为男人的笼中小鸟,迷失本性自由。
谢丽娘闻言摇头道:“小女子才疏学浅,那有本事唱和朱行首佳作,近年乐行教坊流行一首悲愤诗,庶几与殇瘗诗并列为绝唱,让小女子替两位贵人复述朗诵,如何?”
朱龙飞与徐知诰一齐作揖请教,表示愿闻其详。
谢丽娘逐点香抚琴,抑扬顿挫,说唱起来:
自古中原多祸殃,恰如黄河浊流长;
陌路邂逅话凄凉,多少悲歌叹无常。
举世深陷屠戮场,何止王孙哭国殇;
莫提易姓换代事,却惹秋风断人肠。
徐知诰按律敲案,不住点头,听罢谢丽娘朗诵完悲愤诗,眼睛发红,四顾茫然。
朱龙飞忽然诗兴大发,举怀唱道:“星汉暗换愁白头,何以解愁乐忘忧。举杯且想乌有国,与尔同消万古愁。”
徐知诰大声叫好,与朱龙飞频频碰杯,痛饮雄谈,俨然把朱龙飞当作知己心腹一般。这徐知诰胸怀大志,也有心建立一个与世无争的“桃源帝国”,朱龙飞的诗,很对他的胃口。
酒宴一席谈,光阴捻指间。朱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