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铎的职员们顿时一轰而散。花苞姑娘倒是还有些不好意思,欲走不走地转头看着我。我只能借着一个挠头的姿势丢给她半拉眼色,她眼眸微闪,也就转身而去。
现在就只剩下我单挑陈桢会了!
呵呀我这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呵!
就为了这样区区一个睡袋把人打成猪头这真的好嘛!
“呃,”我也只有尽力补救了:“我来帮你揉!”
陈桢会只是又看了我一眼。
就在这一眼中,我感觉他眼中才刚垂下去的那几道铁幕又在往上收起来,嗖地收起来一道,跟着又收起来一道,再又收起一道,然后他就又变回了这一路上我还算熟悉的那个人。
“上车,”他说:“送你回家。”
我还是决定提前一个街区下车。
虽然不是上下班高峰,周末北京的车流还是比较拥堵。我们开着车停停歇歇,不多久又遇到一个超长的红灯。过了一会可能是红灯变绿了,车队开始往前挪动,然而也没挪动多少,想必绿灯变红,车队又再度趴下。再然后红灯又绿,车队又再继续往前龟行。
如此反复数次,终于我能够亲眼看见这个磨人的指示灯了!
只见红灯一闪而黄,黄灯一闪而绿,前面的车辆纷纷启动跨过这个繁忙的十字路口呼啸而去,身边的车辆也紧随其后,一片潮涌中就只有我们这辆车还迟迟没有动作。
我扭头看下陈桢会,不由又被他惊住了。
“陈先生!”
陈桢会下意识地拉手刹踩离合挂档出发,也只落后半秒便流畅地融入往前行驶的车流。
而我对于他的身体状况却再也不能视若无睹了。
跟刚才面对公司职员的强大气场完全不同,他现在整个人都显得很没有精气神儿,似乎随时都还会再打瞌睡,上下眼睑都处在一种非常松弛的半阖半闭的状态中……
“工作很累么?”我问他。
“还好,”他说:“习惯了。”
“也是,”我说:“你今天都还有空去骑马。”
他就半天没有再吭声了。
这是在无声地控诉正是我剥夺了他浮生半日闲里难得的骑马的乐趣嘛?
“老了,”他半天才说:“骑不动了。”
他当然并不老。
实际上他才三十多岁正当壮年,而且还是一个人高马大特别健硕的人。这样坐着完全都不曾使力的情况下,柔软宽松的骑马衫从他肩膀上耷拉下来,也都勾勒出他肩膀上宽阔鼓胀的肌肉曲线,他的胸肌也显得结实□□,从衬衫在胸前散开的两粒纽扣处隐隐约约地透露出来。
他应该也象卢敏畴与……与那个人一样练拳健身的。
那为什么现在的情况会这样糟糕呢?
刚才还没睡足?
或者真被那姑娘给打爆头了?
“你又要瞌睡了,”我忍不住提醒道。
他没有出声,只是缓缓露出数枚牙齿,狠狠地咬住了下嘴唇。
他一路咬得嘴唇发白终于在中国帝都的车水马龙中将我安全送到。但现在的问题是我既顾不得提前一个街区下车,亦根本不敢将处于这种混沌状态的驾驶者就这样放走。
至少也得上来喝杯咖啡提提神罢。
他没有拒绝我的邀请。
然后就在我去厨房烧水拿咖啡、咖啡杯并泡咖啡的一连串过程中,他又睡着了……
那长大的一条躯体半躺在客厅的长沙发上,睡得头都已经歪过去了。
我发现他在发烧。
——当英雄们只穿一件薄薄的被汗湿透了的骑马衫于早春料峭的天气里行侠仗义,就有可能会出现这种让人始料不及的情况。
我决定去超市里购买葱姜以炮制一壶驱寒发散的生姜葱白汤。
但今天超市里的情况与往日很有些不同。进门就有一群人在围观超市门口平素谁也不会注意的液晶电视。一眼看去屏幕上是一架硕大的飞机图片,图片边配着一行动情的汉字解说:
马航MH370,快点回家罢
“截止到北京时间17点40分,”主持人播报道:“马航MH370已经失联十四个小时……”
这还是我来到这粒星球后遇见的第一例大型客机飞行事故。照新闻上的说法,这架波音777客机上包括机组人员共计239人,于本日2点40分在由吉隆坡飞北京的航线中失去联系,中途有可能燃油耗尽而坠海,现在正由附近海域中的三个国家越南、新加坡、马来西亚出动船只联合搜救。
新闻画面又再切换为飞机航线途经的中南半岛及附近海域的卫星地图。
直到我采购结束,这条新闻还在滚动直播。仿佛是为了配合这个直播画面,已经跟我失联了两个星期的张大元居然又给我打来了电话,劈头就问:“小仙,今天的新闻你看了罢?”
然则我看了又怎么样呢?
他好象觉得我这只已经升级为神仙的妖怪对于这么大的一个事件理应有所觉察。
“你知道飞机掉哪儿去了罢?”
我只能改变话题的方向。
“哥还好罢?”我问他:“最近怎么样了?”
但是他完全不理会我的话头。
“你快点告诉他们飞机掉哪儿去了呵!”他说:“人命关天呵!你要是怕他们知道你是妖怪你可以写匿名信呵,打匿名电话呵……”
作者有话要说:
☆、七
照某个人的说法,他早就学会了对女人不动心。
我也早就在来地球前的培训中学会了对这粒灾难星球上的所有灾难不动心。
非洲的饥饿我不动心。
中东的冲突我不动心。
这架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飞机当然也影响不到我。
真正能影响我的现在就是陈桢会的这个病,这也重点还在这病的始作俑者就是我,如果不是我,那估计也影响不到我什么。
我兢兢业业地烧了葱白汤。
但是陈桢会并没有喝上。
他在沙发上是睡得如此香甜沉酣乐不思蜀,以至于从当天下午闭上眼,再一觉醒来就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了。
我是在做早餐的时候听见客厅里发出的动静。转回头只见陈桢会已经站在沙发边整理被子了,他的身材高大健壮,挥臂运指间神完气足,在做着那样细小琐碎的动作时怎么又显得那样轻灵飘逸,让我在一瞬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现实的飘移感。
是我昨天的记忆出现了问题?
还是他的修复能力十万分爆表?
那这葱白汤还要不要喝了?
陈桢会象个最严格的军人那样把我软绵绵的被子三两手折成方方正正的一个豆腐块儿,然后就回头看见了我。
他走过来非常诚恳地向我表示歉意。
“昨天吓到你了罢?”他问。
但应该道歉的那个人其实是我罢。
“都怪我,”我说:“昨天要不是我……”
“昨天我本来就不舒服,”他安慰我道。
但这种话现在已经安慰不了我了。我决定从一个当事人的角度告诉他,在那种情况下,他本来应该怎么做。
“我昨天并不一定非得马上走,”我说:“如果你真的不舒服……”
但他并不接受我的忠告。
“但凡还有一口气在,”他说:“总得先把女人安排妥当。”
可是在得出这种偏颇的理论之前,他有经过女人的同意么?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我们四目相视,莫名就有一种非常奇怪的直觉不知从何而来,突然间让我起了心跳。
“怎么了?”他问。
我咽了一口唾液,还是压不住那怦怦的心跳。
陈桢会已经打开手机,开机音乐过后便是一连串的短信声。他翻着那些短信,脸色渐渐地变得凝重起来。
“我得走了,”他再次跟我道歉:“这次真是打扰了。”
但这样就走是不是也太仓促了?
“早饭做好了,”我说。
“不吃了,”他走到门口换靴子:“有点急事。”
他换好靴子开门,一边跟我挥手道别,一边便被我上前一步牢牢地揪住了他的衬衫袖子。
他诧异地看着我。
我只管揪住他的袖子不放。
“给我个电话,”我说:“万一,万一……”
万一卢敏畴又追杀过来,我还要靠他搭救呢?
陈桢会大概也是无语了。他看了我好大一会,才终于渐渐敛去眼中的诧异,镇静地报出他的手机号。
我只能为自己的头脑清楚点一个赞!
哪怕是在这样的紧急关头尴尬时分我都还没有失去理智,我立刻掏出手机拨出这串号码,昨天已经听熟的老式电话铃声便响了起来: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
这样确认无误之后,我才终于把陈桢会给放走了。
但是很快地,他居然又回来了!
“停车费,”他解释道:“我没有带钱。”
我就把我没有存银行的所有的家当都搜刮出来交给他。
他又一次被我震惊了。
“用不了这么多,”他诧异道。
但要是我只借给他二十块钱,这个日理万机做牛做马累成狗的大老板还会把这件小事给记在心上么?虽然就现在这么一大叠钞票他也不会记在心上,然而……
“你把卡号给我,”他又说。
但我只对现金感兴趣。
“也行,”陈桢会道:“下午我让助理还给你。”
但是助理这种低级人才她配得上我这种高级的外星人身份么?再说她为什么就只是一个小小的助理呢?这一定是因为她没有能力办事不行,她办事不行为什么还要派来给我办事?这还有没有一点借钱还钱的诚意了?再搞得不好一个不小心她把我的住址泄露给了卢敏畴那怎么办呵?
“莉莉办事很小心的,”陈桢会道。
“那我也不喜欢跟陌生人打交道,”我说:“你有空自己来,要是忘了,我会打电话提醒你。”
陈桢会看了我一会。
好罢,我理解他的心情!
要是他一辈子都不曾见过象我这样蛮不讲理的姑娘,今天我可以让他多看几眼长长见识!
他长完见识磨转身踩着他的马靴噔噔噔走掉了。
跟他擦身而过的是楼上出去买菜的大爷拎着满满的菜篮子回来,走到我家门前歇脚。
“出大事了!”他向我惊叹道。
难道是又出小偷了?
最近小区里确乎人心不稳,前几天隔壁楼在一夜之间竟然发生了两起入室行窃案。一家人出门在外没撞见也罢了,另外一家却是女主人独自带孩子在家,半夜里恍惚觉得屋子里有人走动,还以为是老公出差回来,结果她老公飞机误点是凌晨才到的家,一到就发现家里已经被夜行客翻了个底朝天。
“你还不知道呐!”大爷道:“死人呐这回!”
原来也就是昨夜里的事。26号楼那边又死了个女的,半夜里被人发现的时候还剩一口气呢,倒在小树林里,被割了好多刀,一看就是变态杀人狂的手法,几乎把身上所有的□□官都给割掉了……
我不想听见这样悲惨的事,更何况这样的事她还不是发生在非洲,不是发生在中东,不是发生在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飞机上……
于是万能的圣玛斯就安排的我的手机响了。
拿起来一看还是一边被中南海通缉一边还操心着中南海的忧国忧民的张大元先生。
“小仙呵,”张大元道:“最近有没有回老家看看呵?”
老家?
大爷拎着菜篮子继续上楼了。
“就是我撞到你的地方呵!”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