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麻木地闭上眼睛,在他平稳的驾驶中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两个太阳穴与整个后脑勺都很疼,我忍不住□□一声。
昏暗的房间里一个人影迅速地晃过来。
“阿贞,”陈桢会俯过身:“怎么了?”
“几点了?”我问他。
“十点二十三,”他看了下手机:“你睡得有点久,都是这些天累着了——要起来么?”
我两只手撑着床面坐起来,但是头还疼,一时还不想下床。
“我想透透气,”我说。
陈桢会便两下里拉开窗帘,又再拉开茶色的窗玻璃。夏末暑热渐消,从纱窗里透进来的气浪已经不太蒸人,但阳光还是格外明亮以至于有点儿刺眼,一晃就把室内照得一片通明了。
我眯着眼睛,有点儿伤感地看着纱窗外纵肆的阳光。
——这是地球上的光芒,应该我也看不了几时了。
陈桢会替我倒了一杯水,又整理好我腰后的靠枕。
“饿了没?”他又问:“想吃什么我去买。”
我什么都不想吃,连他倒来的那杯水也不想喝。可是陈桢会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之后把那杯水硬塞在我手里。
“昨天哭了那么久,”他说:“必须喝。”
我喝了那杯水。
他又倒了一杯过来。
我又喝了,然后迷迷糊糊地总感觉有哪儿不对劲。
陈桢会没有再给我倒第三杯水了,我便靠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还好最后想了起来。
“报警,”我说:“快报警,昨天那伙人不是好人。”
陈桢会轻轻拍了拍我。
“别想那么多,”他说:“你还这么累。”
“不,”我说:“快报警,那个人我见过的,不是好人,要报警。”
陈桢会有些错愕地看着我。
“那个人我见过,”我解释道:“就是昨天那个人,你看见了么?那伙人里有个怪人,小小的一个身材,却长着一张成年人的妖艳的脸,看起来就象是个怪物——我在外景地见过她。”
“就是那天,”我继续解释:“那里丢了孩子的前一天晚上,我见过她……而且昨天你看见了么,他们拿了好多包裹,我总觉得……”
我忽然住了嘴。
眼前是陈桢会特别复杂的神色。
我们对视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叹了口气。
“那个人,”他说:“我也见过的。”
“还是二十多年前了,”他缓缓道:“那天我在那辆吉普车的后轮胎上划了一刀,然后就看着她抱着一个小布娃娃,高高兴兴地上了车……”
我看着他。
他慢慢伸手过来抓住了我的手。
我感觉到他手上的握力越来越大,直到最后好象全身力道都支撑在与我相握的那五根手指上。
原来那个人是……是……
“原来她真的还活着,”陈桢会的语气极为艰涩:“当年肇事司机逃逸,事故过了一夜才被发现。可是那一夜过后,她的尸身就一直都没有再被找到,连骨头都没有半根……原来……她真的还活着……”
而且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她还一直都没有再长大。
而且还那么扮相妖冶明显是成了那个犯罪团伙中的奇葩玩物。
“我一眼就认出她来了,”他艰难地道:“大致的眉眼都没有变……哪怕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活着就好,”我只能这样安慰他:“只要活着就好。”
他点一点头,算是接受了我的安慰。
“嗯,只要活着就好,”他说。
当然,作为一个地球人的心理治疗师,我知道对于地球人来说,他们不仅需要活着,其实还很需要向绝大部分人看齐,以便象他们那样超级正常、无比正常、从来不越雷池半步地活着,事实上几乎所有的非常态对他们来说都意味着不幸,譬如所有在我这里求治过的偷窥癖异装癖同性恋等等性变态,还有之前那个在幻想中把妹妹当成女友的陈桢会。
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我觉得自己又开始变得有力起来,头也不疼了。
我的客户他至少还需要我。
我也握住他的手:“你准备怎么办?”
“我想自己处理,”他说:“这都二十多年了,我不能保证她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干过什么坏事……如果报了警……”
“但是情况紧急我们人手也不够,”我说:“他们手上还有许多孩子,而且看那个情形,他们也未必只干这一种坏事。”
陈桢会略微沉吟,摸出手机来打电话。
我的心在胸膛里猛一跳,突然就听见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
“墨琛,”陈桢会道:“最近忙不忙?我想跟你借两天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
☆、二十
陈桢会不止跟林墨琛借了时间,也跟正在横店拍片子的卢敏畴借了时间,而在这两位腾挪时间还没有到达的空档,我们再一次出发去到那个山坳里的大院子去蹲点以进一步摸清敌情。
这一回我们索性摸进院落里去。
大院里面原来还有两进院子。大概前一进院子正常居家,有厨房客厅卧室什么的,后一进院子被山坳拐过来遮住了大半阳光,无论是从位置还是感觉上都显得格外阴森,大约就藏的是些见不得人的秘密了。
从前院到后院的穿堂里有一桌形容不整的男人在吹着凉风摔扑克。
我们小心翼翼地从他们身边绕过去,走到倍显阴森的第二进院落。
这里的房间大部分都上着锁,这么热的天气连窗户也都关着,那窗玻璃还是磨砂的花玻璃,里边什么都看不见。只走近了听见那锁着的房间里也还是有声音的,有人在里面说话,有人在□□,还有一扇门直接发出了一种特别奇怪的响声,仔细听似乎是一个人的指甲在那里狠狠地挠着门。
地球就是个修罗场。
我只能提醒自己不动心。
我们又重新绕过穿堂里四个守门的男子,回到前一进院落。
这一进院落的建筑是一幢两层小楼,小楼拐弯处搭建的披厦作了厨房,其他的房间不是客厅就是卧室,至于二楼登高望远又正对着大路,简直天然就是个了望哨。
而且二楼的走廊上还真的坐着个了望哨,那个了望哨怀里还搂着个妖冶的姑娘,小孩子般的身体抱起来毫无压力感,他便能腾出两只手来在这姑娘身上上下其手,而那姑娘也驾轻就熟地侍弄着他,一边亲着他的脖颈一边用小腿贴过去蹭这男人突起的档部。
我伸手捂住陈桢会的眼睛。
但他还是脸色铁青,眉头皱锁着似乎胃病又要犯了。
“不要紧,”我安慰他道:“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我把他带下二楼,不去听从了望哨那里传来的渐渐粗重的喘息声。
时渐黄昏,这个团伙里留守在家的妇女们有的坐在院子里的小矮凳上择菜,有的打水做饭,有的收拾庭院,厨房上的烟囱里开始升起很有田园画面感的灰白色的炊烟。
我走出这个大院就开始安慰陈桢会。
“记忆可以被清除或者被遮蔽或者被封印,”我告诉他:“无论是我或是地球上的催眠师,大家都可以做到这一点。”
“我知道,”陈桢会勉强道。
“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我说。
他忽然低头看我。
我觉得他懂了我的意思。
但是他又分明不敢懂。
或者说根本就不敢那么着希望。
“就是那样的,”我说:“你知道我只是个模板,这个模板既然可以装下我的灵魂,那她也就可以装别人的。”
他的喉头忍不住颤动了起来。
“阿贞,”他颤声道:“那……对你会有什么影响?”
“就是人科院造出来的一具模板而已,”我说:“对我能有什么。但问题是如果你妹妹转成了模板,她这一辈子就将无法生育。”
“她现在应该也不能生育,”陈桢会叹道:“而且……”
他说不下去了。
“而且我也不能保证这具模板的寿命,”我继续说:“或者将来出现什么料想不到的问题……”
陈桢会一把拥我在怀。
“阿贞,”他搂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谢谢你。”
我也搂住他,在他肩背上狠狠地拍了两拍。
“不客气,”我说:“我也要谢谢你给我这样一个难忘的地球之旅。”
而且他给我的地球之旅注定是这样难忘,我们回到入住的酒店,只见酒店外面停车场上的一辆车旁围了一圈子看热闹的人。透过这圈子看热闹的人,可以隐约看见在圈子里闪烁着的某种熟悉的色泽和款式……
那好象是……
卢敏畴那辆性能极好以致陈桢会当初带我逃跑时还必须一再跟他耍花枪拖时间的炫彩色跑车?
但卢敏畴人不是在横店么?
我隐约意识到什么,转头四顾只见酒店门口的两棵大梧桐树荫下,林墨琛戴着一副银色的墨镜只把两只大拇指插在裤子口袋里很潇洒地站在那里。
陈桢会朝他走过去。
林墨琛便把戴着的那副墨镜从鼻梁往上推起来,一直酷酷地架到头顶上去。
他们两个走近了,彼此招呼了一声。
“墨琛。”
“会哥。”
“这么快呵你,”陈桢会感叹道:“公司的事情都交待清楚了么?”
“那可不见得,”林墨琛很酸爽地回道:“既然您老人家都好了,我也犯不着再使那么大劲了是罢。”
陈桢会一时就很无语了。
我也趁着两人交谈的缝隙上前插一声:“林总好。”
林墨琛便转过眼来看我。
“张大夫辛苦了,”他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低下头去。
“不辛苦,”我说:“应该的。”
“干么开这个车来?”陈桢会又道:“这不是你一向的风格呵。”
“难得你有事,”林墨琛道:“我还不抓紧时间跑快点儿。”
陈桢会又无语了一会。
“原来我还有这么大的感召力,”他说。
“那是,”林墨琛道:“全集团都唯您马首是瞻,您老人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
他们一路聊一路往酒店里去。
我落后几步跟着,只见林墨琛一反在公司时的正装打扮,只穿了件蓝灰色的修身T,连袖子都短短的,暴露出上臂处两大截相当饱满修长圆润结实的肱二头肌。
我把一颗心吞回肚子里,忽然见他朝我扭头看过来。
“想要什么奖励?”他笑问:“你这回功劳不小呵。”
我没有吭声。
陈桢会替我把话接了过去:“我已经答应替她哥哥在公司里安排一个长期职位了。”
“那你自己呢?”林墨琛又问我。
“她不在北京呆,”陈桢会又替我答道:“她不是很喜欢这里。”
林墨琛脸上多少露出些诧异的表情,上上下下地看了我一阵,然后就再也没有问什么了。
然后到晚上卢敏畴也到了,他们三个人便关起门来在房间里密议。
我有点儿说不上来的心烦意乱,独个儿在卧室里看了会电视,乱翻了一会台,有点儿犯困却又怕他们呆会儿商议好了或者有什么事要嘱咐我,坚持着没有睡,沐浴过后在床上半躺着打了会瞌睡,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得哪里似乎有什么声音。
得得得。
我醒过神来,又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是敲门声,随手看了下时间已经是深夜十二点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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