罂看着她,片刻,又回头望向城门的方向。出征的旅人已经远去,那个身影更加望不见一点了。
来到大邑商那么久还没逛过,散心也好。心里道。
罂颔首:“好。”
集市在大邑商的城南。
这个时代,集市会在每月固定的日子开设,每到这个时候,买卖东西的人们就会从四面八方赶来,热闹非凡。
罂在巩邑逛过集市,也曾经和羌丁两个人把野外采来的野果野菜换些布料,像过节一样开心。
相比之下,巩邑的集市规模,在大邑商充其量是个角落。
太阳才初升,这里却已经开始热闹了。
大邑商南边的城门敞开着,无数人进进出出,汇集到城南的广场和街道上。来自各方的货贩占据着每一处空地,有的大商旅领着十几头牛马的队伍,风尘仆仆。
除了日常杂货和牛羊,也有这个时代特有的奴隶,还有游商带来四面八方的货物。鬼方的玉石、虎方的香辛、楚地的织物、东海的干货,还有来自遥远的扬越之地的山珍,罂才走了十几步,已经觉得应接不暇。
商族出身渔猎,交易活动自古旺盛,对游走贩货的人也并不约束。大邑商的人最自豪的一点,就是在这里没有买不到,只有想不到。
罂早就听说过大邑商集市的种种传言,如今看到,仍然吃惊不已。她从莘国来到王畿,虽有牛车,却已经觉得路途辛苦难耐。而许多货物的产地比她走过的路不知遥远多少倍,高山大泽之地行不得畜力,靠的还是肩挑手提,这让她感到不可想象。
“罂,你要什么?”姱手里提着两只盛着小吃的荷叶包,神采奕奕地问她。
“还未想好。”罂摇头笑道。
罂没有预料到今日会逛集市,身上什么财物都没带。姱却是有备而来,才不到一会就买了好几样东西;而且还出手豪爽,别人用布用粮食来易物,她直接用贝币,商贩们的脸上笑开了花。
赶集的人们接踵摩肩,阳光下,人畜货物的各种气味交集在一起,虽不大好闻,却一点都不妨碍人们的兴致。
姱拉着罂,还想再往别处走,身后忽而传来一个声音:“姱!”
二人回头,却见一人正拨开行人,朝这边挤过来。
罂愣住,那人她认得,是少雀。
方才她看到少雀穿戴庄重地与一群贵族上城墙观望,现在他身上穿着短衣,显然是刚刚换上赶过来的,还带着折痕。他快步走过来,抹一把脸上的汗水,皱眉对姱说:“怎走那么快,赶也赶不上。”
罂诧异地看着他,片刻,又看看姱。
“我又不知是你……”姱神色尴尬,嗔怪地瞪了一眼。
少雀早已看到了罂,瞥瞥她,大方地笑着打招呼:“睢罂也在,方才去送跃么?”
他话音才落,脚上被姱踢了一下。
“休得胡说。”姱瞪他一眼。
“什么胡说,”少雀不以为然,“他二人之事我早知道了,说不是才叫胡说。”
姱急起来,示意他看周围,少雀瘪瘪嘴:“是了是了,此处人多当心嘴杂。” 说罢,他冲罂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睢罂也在,来与我妇人逛集市么?”
话语才出,他的脚又被姱狠狠踩了一下。
“谁是你妇人!”姱面红耳赤。
少雀疼得皱眉,却仍然嘻笑:“大王都应允了,怎么不是?”
姱无言以对,仍瞪着眼,通红的两颊气鼓鼓的。
罂看着这二人打闹,无奈地笑,心里终于明白为何姱会在城中。那时在林苑里,少雀给了姱一袋果子。罂彼时没放在心上,不想这二人竟有此进展。
“买了什么?”连续被姱又捏又踩,少雀终于收敛,一把将姱手上的东西拿过来。
说起购物,姱脸上一下恢复了方才的兴奋,道:“不少呢,吃的用的都买了。”说罢,将那堆东西一一指给少雀看。
“嗯嗯,”少雀一边看一边点头,“我那些贝币是去年征伐回来大王赐的,你勿一下用光了——这是什么?”他说着,将两只荷叶包拿起来看。
姱说:“洧水的小鱼脯,可香了!还有杞的栆实,鱼脯给你,栆实给我。”
“哦?”少雀的眼睛闪了闪,却唇角一撇:“什么洧水的鱼脯,不过是渔人土物,香料也不舍得放,我家里仆从都看不上眼。”
姱一愣,两眉登时横起:“看不上算了,我才不给你!”说着,伸手去夺。
少雀咧嘴笑起来,把荷叶包高举起来,灵活地躲闪,任凭姱怎么伸手也够不到。二人吵吵闹闹,引得行人侧目。
罂跟在后面,心里觉得好笑,却又有些失落。
她忍不住回头望向城墙那边,心想,如果跃也能陪她逛集市就好了。
将近黄昏的时候,集市的人们终于开始散去,三人也终于尽兴而归。姱买的东西不少,少雀让仆人从家里拉来一辆牛车,承诺第二天就送到王宫里给她。
宫门前,二人说了好一会话才分开,罂站得远远地望着他们,深深地体会到了灯泡的感觉。
姱走过来的时候,满脸通红。回宫的路上,不等罂问起,她就主动交代了二人的事。
与罂猜想的差不多,少雀那日给姱送了果子之后,又去了几次林苑。有时献女们出来,少雀还会与姱“偶遇”。没多久,少雀就向商王提出要娶姱,商王对少雀从来赏识,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过程听起来不错,罂微笑颔首。她没想到少雀看起来颇有傲气,却有一颗难得的诚心。
她问姱:“你要嫁给少雀,国君和母妗可会失望?”罂知道当初送姱来大邑商的时候,妇妗是一心想让她成为王妇的。
姱不以为然:“他们失望我也无法,总好过留在王宫。”说着,她叹口气,“罂你不知晓,我等虽在王宫,能见到大王的面却十分难得,听说小宰准备将我等分到各宫做宫侍。我虽献来大邑商,在睢国可也是宗女。我曾想若真是那样,就干脆回睢国去了。”
罂点头,这话说得不无道理。她又想起来从莘国出来同行的那几名莘女,不知道她们将来会如何?
“你与王子跃的事也是少雀告诉我的。”姱冲着罂不好意思地笑,“我那时在睢邑就觉得你二人一般,后来才知晓你们原来在莘国就相识了。”说着,她眨眨眼睛,“罂将来要做王子妇吧?”
将来?罂觉得这个词有些虚幻,却也眨眼笑笑:“或许。若是跃的王子妇,我谁也不让。”
罂不放心姱一个人走回林苑,送她到了地方,才自己走回棠宫。
林苑里的道路上铺着白沙,踏上去软软的。树林中蝉鸣声声,暮色阴翳,罂加快脚步,希望在天黑前赶回去。
路过一片花树丛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哼唧声,低低的,树丛里似乎有人。
还未入夜,就有人这样急性。
罂心中暗笑,又觉得王宫里的秘密不要知道得太多才是正道,于是更加快了步子。
没走几步,忽然,路边的树丛一摇,一人蓦地横出来。看到罂,他猛地收住脚步。
两相照面,罂愣住。
那人身上衣衫湿贴着,脸上仍带着淡淡的潮红,正是载。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鹅要包粽子,所以还是按原计划周二更,大家端午节快乐~高考在即,贴个图,祝高考的各位如有神助
玉蝉
四目相对,二人皆错愕。
罂看着载,片刻,目光往他身上瞥去。只见他衣衫有些凌乱,腰上的敝膝也系歪了。
正在这时,树丛又是窸窣一动,一名发髻凌乱地女子边整理着衣服边走出来,见到二人,绯红的脸上满是惊异。
“王子……”女子望向载,目光羞怯而尴尬。
载脸色不定,看她一眼:“你回去吧。”
女子颔首,向载躬身一礼,瞥瞥罂,低头匆匆走了开去。
罂一直看着路旁的花树,待得女子脚步声远了,才转过头来。
载神色仍有些不自然,却将眼角瞟着她。
“看都看到了,转过脸去装什么。”他淡淡道。
“不装什么。”罂说:“我也不曾看到。”
“哦?”载冷笑:“既如此,你还站在此处做甚?”
罂也冷笑:“我也不想站在此处,可王子挡着我的路。”
载一愣,看看旁边。这才发现路窄得很,两旁草木茂盛,仅能同行一人。
他微微侧过身。
罂毫不客气,看也不看他,立刻顺着那间隙走了过去。
没走几步,她发现后面有脚步声,回头,却见载也跟了过来。她加快脚步,载也加快脚步。
走了一段,罂终于忍不住,转过身看着他:“王子这是做甚?”
载面无表情:“你以为我愿意,次兄出征前曾交代我看好你,如今黄昏,我送你回去。”
罂愣了愣,看看阴翳的树林,又看看载,哑口无言。跃想得周到,今天这时机也正好,她撞破了载的好事,也算歪打正着。
“如此,有劳王子。”罂深吸口气,向载一礼,转身继续前行。
黄昏的霞光透过层叠的树枝,晚风轻轻掠过,摇曳着柔和的光影。草丛里传来虫鸣阵阵,却更显静谧,只有二人脚下的沙沙声。
“那女子是个献女。”没多久,罂忽而听到载开口。
罂回头,意识到载在跟自己说话。
“哦。”她答道。
过了会,载又道:“父亲不纳王妇,她就想归国。可还须在大邑商待两个月,她说深苑寂寞,就找到了我。”
“嗯。”
“她不会做王子妇,将来也不会再进宫。”
罂忍不住,回头道:“王子不必同我说这些。”
载瞪她一眼,脸上落着霞光的淡红:“这林苑连个鸟声也没有,闷都闷死了,还不许我说话么?”
罂看着他。
“王子请便。”她回道,转过头去继续走。
沙沙的脚步声继续在安静的道路上响起,载却没有接着说下去。
“你这么晚来苑中作甚?”好一会,他问。
“刚从外面回来,送我族妹回宫。”罂老实答道。
“族妹?”载正想再问,却打住,转而道:“次兄早晨就启程了,你在外面留了整日?”
“我与我族妹去了集市。”
载看看她手上:“不曾买到东西?”
罂终于不耐烦,再度回头:“睢罂身无资财,只好空逛。”
载看她面有恼色,目光变了变,却冷哼一声:“你以为我想问,若不是次兄让我看好你,我才不管。”
罂挫败,转过头去继续走。
跃也真是,托谁照料不好,偏偏找载。心里闷闷道。
幸好没多久,棠宫的重檐和白墙已经在望。罂走到宫室的门前,回头看看载。
“今日得王子护送,感激不尽。”说着,她俯身一礼。
载昂着头,答了一个字:“嗯。”
罂不再多言,转身推门。
关门的时候,她往外面瞥了一眼,载还站在那里。
倒是尽责。
罂把门阖上,径自往庭中走去。
棠宫毕竟偏僻,事情不多。罂外出了一日,只有妇侈跟她禀报,说商王明日要来。
终于要来了。
罂答应着,开始满心盘算明日的工作。
先前虽商王没有来成,罂也算演练过一次。第二天,罂已经不像上回那样手忙脚乱,该准备的东西心里都有了数。
将近午时的时候,商王的车驾停在了棠宫门前。
“大王。”罂领着一众宫仆,在宫前向商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