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电话那一头的人说了什么,陆先生的脸色大变,抬起头神色哀求地看向丁晨乐:“我今日栽在这里,我认了,事后要杀要剐随你们便,但在这之前我求你一件事……小先生,求你现在去陪我见一个人。”
丁晨乐不知如何作答。
陆先生疯狂地想要爬出墨圈爬向丁晨乐的方向,神色癫狂,越出墨线的手指几乎要被烧没了皮肉也全然不顾,漂亮的面庞上满是绝望:“我求求你,她快没时间了……快没时间了。”
“只是求你去见一个人,我不会再对你做任何事。”陆先生跪了下来,对着丁晨乐砰砰砰叩了几个头,“我有千年修行,小先生,你对我抽筋剥皮也没有用,如果你陪我去这一回,我亲自把内丹挖出来给你碾碎,这样我不仅会死,而且生生世世都不能入轮回道,能不能让你消消气?”
陆先生的情绪哀伤又疯狂,丁晨乐能够感觉得到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说他恨极了她只识面皮的愚蠢肤浅,却又在这里跪着说,他愿散尽千年修行,生生世世不入轮回道,只是为了能让丁晨乐见她一面。
丁晨乐微微垂下了眼: “……我答应你。”他转头看向池修,“阿修?”
池修没有对上他的目光,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丁晨乐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没有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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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目的地是医院。
陆先生裹得很紧,又是围巾又是手套,他的面皮被池修扯下来了好几块,又丑陋又可怕,他在医院的走廊上走着,一路都在遮遮掩掩,躲躲藏藏,护士小姐要他签名的时候不小心瞥见了他的手,吓得尖叫了起来。
“……抱歉,我生病了。”陆先生这样低声说着,把手套重新拉紧了一些,把脖子上厚重的围巾又围了两圈,遮住了大半张脸。
丁晨乐看着他,突然就觉得有点可怜。
在重症监护室里,丁晨乐见到陆先生的那个“她”,陆先生说她叫之桃,俏丽若三春之桃,是个非常美丽的名字。
陆先生说,之桃发生过车祸,之后就一直躺在医院中,已经躺了整整二十年,如今器官一直在一个接着一个的功能衰竭,治好了这里那里却又坏了,她像是个布娃娃,虽然被缝满了补丁,却还是无法阻止棉絮不断地从缝隙里飘走,刚才医护人员打电话来说之桃的状态又恶化了。
之桃确实很美,虽然她躺在病床。上,戴着呼吸机,但依稀还是能够看出几分美丽来,对方的神情是一点也不符合她年纪的天真无邪,就像个十五六岁的孩子。
之桃看见丁晨乐的时候眼中满是欣喜,她甚至摘掉了呼吸机:“……陆禾!”
那是陆先生的真名,丁晨乐隐约听说,妖的名字,其实是具有言灵的,不能轻易被人知晓。有一种说法是,当妖告诉你他真实的名字,那就是他这一生对你最为深情的告白。
“陆禾!我就知道你会回来再找我的。”之桃笑嘻嘻地扑到了丁晨乐的怀中,但很快又推开了他,“不对!你不是陆禾!眼睛……眼睛有一点点不一样。”之桃嘟着嘴,仔仔细细地看着丁晨乐的脸,“眉毛也有一点点,不过你长得真像他,你是他的哥哥吗?”
而丁晨乐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之桃一直没有办法认出陆禾,即使他一遍一遍地告诉她他是谁,解释他不得不更换面貌的原因也没有用——因为在二十年前,陆禾的皮肤腐烂,不得不离开她换皮的那段时间里,之桃发生了车祸,而那之后,她的记忆与智慧,都永远停留在了他们在一起的那五年中,她的世界仿佛停滞静止一般,几乎无法接收理解任何新的东西。
她认不出来他了,她只记得她记忆中的那个人。
陆先生使了个眼色,丁晨乐只好点了点头:“对,我是他哥哥,我替他来探望你。”
“那就快点叫陆禾来见我呀,真是的,为什么要躲着我呢。”之桃扁了扁嘴,但很快拍了下手掌,“啊,他是不是害怕我也忘记他长什么样子了?”
“医生说,我撞坏了什么什么脑神经,忘记了很多事情,有时候连在镜子里面看见自己的脸都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但你告诉陆禾,我记得他的样子的!让他不要担心!真的!”之桃仰起头看着丁晨乐,笑起来时露出了小小的梨涡,像是在炫耀一个甜蜜又柔软的秘密一样,“我一直记得陆禾的样子,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记得。”
她连自己都忘了,却还记得她深爱的人的模样。
之桃低头喃喃道:“……因为我说过要等陆禾回来啊,要是他回来了,我却不记得他的脸,他一定会很难过的。”
陆先生静静站在对方的床前,一言不发,丁晨乐有些看不清对方藏在围巾之下的神情,更无法得知,在面皮之下,真正的骨妖陆禾又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第25章 入v三合一骨妖(完)+暴食(12)
之桃似乎因为说了太多话;突然就捂着胸口大喘了起来;丁晨乐吓了一跳;陆禾的反应比他还要快;立刻拿起呼吸机套回了之桃的脸上,用手扶着对方的头,温言道:“别紧张;之桃;放松一点,听着我的节奏,呼——吸——”
之桃的气渐渐顺了过来,她躺在病床上看着陆禾;她的声音被罩在面罩中;变得有些模糊了起来:“……你是谁;你的脸怎么了?”
陆禾一惊,发现自己的围巾垂下来了一圈,露出了没了皮的小半张脸,他伸手一摸就能摸。到自己外露的骨骼,他慌里慌张地将围巾重新包裹了好几圈,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
之桃睁着她的大眼睛:“你生病了吗?像之桃一样。”
陆禾低下头:“我……对不起,吓到你了吧?”
之桃努力地摇了摇头:“没关系啊,之桃也生病了。”她伸出手,努力地揪掉了自己的毛线帽子,害羞地笑了起来,“你看,之桃的脑袋上也少了一小块头发,丑丑的,我们都一样啦,我不会笑你的!”
陆禾:“……不难看。”
“啊?”
“你……一直都很好看。”陆禾低声说,“我从来没见过,比你还要漂亮的女人。”
二十年前的陆禾远不像现在这样精明狡猾,二十年前他在山头捡到了一个被毒蛇咬死的旅人的面皮,然后就兴致勃勃地穿上它来到了人类居住的城市,那是他第一次下山,他像大部分第一次来到人间的小妖一样沾沾自喜,傲慢单纯,丝毫不懂得人世间的法则,接着被人类世界整的很惨。
人与妖和平共处的美丽故事有很多,陆禾是听着它们长大的,可是当他来了之后才发现完全不是这样,他觉得人类是种很奇怪的生物,身体有多么柔弱,脑子就有多聪明,能编织出的谎言却比天上的星星还要多,对妖类来说极其重要的承诺与等价交换,对他们来说似乎完全不算什么。
陆禾一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干了一个月的活却什么也拿不到反而被老板赶了出去,为什么他扶着的老人突然变成了几个拿刀大汉,为什么无冤无仇要被人扒光了按在角落里揍一顿。
人类小小的身躯里却似乎能够蔓延散发出无穷无尽的、没有理由的恶意。
陆禾躺在垃圾桶里,摸着肚子上被刀子戳出的几个窟窿,拔。出了卡在骨头里的刀,觉得自己一点也搞不懂人类这种东西,他吧唧了一下嘴,觉得自己有点想回山里了。
突然有人走过来问他: “……你为什么没穿衣服?”
陆禾呆呆地看着眼前穿着裙子的少女火急火燎地冲上来指着他的伤口大喊道:“你还受伤了!”
陆禾想说他其实没感觉的,一点都不疼,但他到底还记得自己要装作是个人类这件事,所以他最终眨巴眨巴眼睛,用他最小心翼翼的语调说:“我让你捅一刀,你可以给我一件衣服吗?”
他还是用了妖类最习惯的等价交换,但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之桃看他就跟看个神经病一样。
陆禾慢吞吞地套上衣服,看着对自己毫无防备的少女,更新了一下自己脑内的人类印象,善良对恶毒,温柔对冷漠,失信对守诺,都是矛盾的词汇,陆禾想,人类果然是种很奇怪的生物,怎么样都无法形容无法准确描写,人间不适合他,他还是回山上比较好。
之桃笑嘻嘻地一拍他的脑袋:“想什么呢你?快去穿衣服,饿不饿?走,我带你去吃饭。”
“饿!”陆禾实诚地喊,想,还是迟一点再回山好了。
这一迟,就是五年,陆禾恍恍惚惚,觉得与之桃在一起的这五年,比他过去的一千年还要美好。
而二十岁的之桃站在他的面前说:“傻瓜,我会等你回来的,别担心,我永远不会忘了你。”笑出了一个浅浅的梨涡,那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美的画面。
他满心欢喜,想着快一点回去与她见面,妖的寿命有很长,他在此时却只觉得再短一些也甘愿,短到人生的每一秒都能够塞满对方,同生共死,就刚刚好。
但他回去之后,见到的却是一个躺在病床上,仿佛随时就要死去的之桃,他万分懊悔为什么要离开对方,明明就算腐烂了全身也不应该离开她的。
但没有用,他如何懊悔都没有用,之桃听不见记不住的,她的世界永远停留在了自己的记忆中。
近五年间陆禾则是一直以这幅面貌陪着之桃,但她却始终无法记住他是谁,前五年那张脸也是,再前五年……他守了她整整二十年,朝夕相伴,日夜相陪,她没有记住他的任何一张脸。
她只记得曾经的陆禾而已。
二十年后的之桃羞涩地笑了起来,那是一个对陌生人的礼貌又腼腆的微笑:“谢谢夸奖!嘿嘿,要是陆禾也像你一样,能夸我漂亮就好了,他总是爱损我……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陆禾说:“我叫陆禾,来看过你很多次,你又忘记了。”
“啊,你和他叫同一个名字呢!”之桃惊喜地说。
丁晨乐看着之桃与陆禾轻声笑谈了起来。
之桃说:“我有很多东西要送给陆禾,瞒着护士小姐,全部都藏在床底下啦。”
陆禾微微笑道:“好。”
“你说陆禾……过得还好吗?”
“……他过得很好。”
“你知道吗,我刚刚见他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懂,傻乎乎的,你说没有我在他身边照顾他,他还会闯祸吗?”
“不会的。”
“陆禾会回来吗……”
“会的,你看,他哥哥都来了,就是先替他来看你的。”
“嗯!那你陪我一起等陆禾吧,我会照顾你的!别担心,你的病很快就会好的!”
“嗯。”
之桃的眼神渐渐迷茫了起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重新望向陆禾,眼神又变得陌生了起来:“……你是谁呢?”
“我是陆禾。”
之桃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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