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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寻常百姓家,夫妻举案齐眉,即使不求富贵,也日日相见,喜怒哀乐,酸甜苦辣,生活百般滋味。但在宫中,不管你爱他,抑或不爱他,你永远要面带微笑,举止得体,因为你侍奉的是皇上,是一朝天子。来到宫中,你也不再是你,整个家族的命运都系于你一身。皇上一句话,翻手便是两重天。抛开这一切不说,娘亲只是一个女子,一个寻常女子,一个有血有肉的女子。已然不能与寻常百姓那样夫妻举案齐眉,若再没有自己的孩子,倾儿,你可知那是何等的残忍?”
“那时,娘亲日日跪求上天,只要能赐予我一个孩子,甘愿折寿十年。”
我心骤然沉下去。
“从此,娘亲便每月初一、十五皆要去感昭寺上香祈福求子。娘亲求了整整三年。那一次,寺庙正有法事,娘亲便听从寺庙主持的话,在寺庙偏殿住下,以乞求苍天开眼。回来后不久便有了身孕。”
“母妃,这么多年,皆是父皇陪伴你去吗?”
“你父皇乃天下明君,日日忙于政务,哪能次次陪伴我去?而且每次去,兴师动众,感昭寺京城之外,不远也绝不近,一来一回就得一天。娘亲恳求皇上,上香求的是心诚。于是,每月初一、十五,娘亲便妆扮成寻常人家的小姐,只带两个丫环,再就是两个侍卫——你父皇担心我的安全。他们皆是寻常打扮。”
“自从生下你,你不晓得你父皇有多高兴。倾儿,娘亲以为一辈子就那样了。娘亲有一个夫君,虽然他是皇上,不能常伴左右,但娘亲有你。娘亲一辈子也就足了。”母亲说这话的时候,不知是不是月亮的缘故,眼睛里亮晶晶的,闪着异样的光彩。
那光彩只是一现,转瞬就黯淡下去,直至消失不见。
“倾儿,娘亲一生向善,并无半分对你父皇不起,却不知道苍天为何这般待我。娘亲也一直疑惑,你既不是你父皇的孩子,那你是哪儿来的?”
“啊——”母亲的话犹如鞭子抽在我身上,我一跃而起,惊呼出声!
而我,如晴天霹雳,仿佛大冬天被猛浇了盆凉水,立时结冰,我的牙齿格格的响,腿几乎站不稳。心里仅存的一点希望一下破灭了。
之所以一直没有问母亲,原还存有幻想,或许母亲说的是别人,与我无关。
而今这**裸、血淋淋的事实真相摆在面前,却像一阵飓风,直要把我把我卷起抛上天空,进而狠狠揉碎。
是了,这便是了。
之前一直模糊不清的答案随着清晰的记忆霎时给串起来了。
“贱人,朕待你不薄,你却做出这等苟且之事!”宫中,父皇对母亲横眉冷目,恨不得斩之而后快。
原来,原来如此……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该哭自己原来一直以为自己是金枝玉叶,梦醒只不过是场戏呢;
还是该笑自己庆幸没有因此被杀掉,虽在牢笼般的冷宫,却毕竟还活着……
“倾儿。”母亲去全然不理会我此时的反应。
“原本娘亲不想告诉你。你也大了,娘亲怕哪一日去了你还蒙在鼓里。你也是急性子,嘴上不说心里一定惦念,还是索性告诉你。”
原本呆呆的我被那一句“哪日去了”刺激醒了,我扑过去,紧紧抱住她瘦弱的身体,“母妃,你在胡说什么。”
母亲忽一笑,“倾儿,娘亲这辈子最美好的时光,一半和你父皇渡过了,一半有你在一起。娘亲已经很知足了。”惨淡的笑容,眼里似有灼灼的光芒。
我突然想起什么,“母妃,既然你是清白的,为何不向父皇说明?父皇必会原谅你。”
母亲又恢复了淡淡的面容,“倾儿,娘亲这辈子最重要的两个人,一个是你父皇,一个是你。我已失去你父皇,剩下的只有你了……你以后就会懂了。”
一声长长的叹息。
母亲只望向天边的明月,再无下文。
我则偎依在母亲身边,心潮起伏。
远处传来的更漏声,已是三更了。
“母妃,回房睡觉吧。”我伸手去搀她。
“哦。好。”母亲回过神来。
“倾儿,娘亲再为你抚一曲,你且好好听着。”
说着,双手轻抚在她擦了半天纤尘不染的琴上。仍是那曲名动天下的《凤求凰》,已听母亲弹过数遍,自己也弹了不下千遍,今日听在耳中,少了几分淡定,多了几分热烈。母亲全神贯注于琴上,似平生气力都已用上。
听母亲开口唱道: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时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兮升斯堂!
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皇兮皇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交情通意心和谐,中夜相从知者谁?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
已十年没有听到母亲的歌声,嗓音已大不如以前,只是我不知道,凤求凰还有这段唱词。只听母亲的歌声,伴着琴音,如泣如诉。在幽静的深夜,听不出是向所爱的人的倾诉,显得格外凄凉。
一曲终了,母亲似老了十岁,颤颤起身,扶住我的手。
“睡吧,倾儿。”
我和母亲并排躺在简陋的床上,母亲侧头看了我一眼,轻声说,“倾儿,你恨娘亲吗?”
看我睁大的眼睛,她微微一笑,“娘亲待你过分严厉,总让你成为最好的。以后若有中意的男子,一定要为他抚一曲《凤求凰》,他若听懂,便是你的良人。”
说完,不待我说什么,母亲便沉沉睡去了
………【伤逝 4】………
我木木地躺着,头疼欲裂。,尽在
母亲一直嘱咐我不能恨父皇,原来,是这样。父皇贵为天下之君,后宫却出了这样的笑话,无论母亲如何证明自己清白,若传到民间,皇室岂不会因此蒙羞,为天下耻笑?而父皇居然只是把母亲配到了冷宫。虽然一辈子不得自由,却总还是活着。这于母亲,是多大的恩赐。而我,这个本可永远消失以堵住悠悠之口的来路不明的孩子,却也因为母亲而活了下来。或许父皇,不,皇上知道,若是没有了我,母亲后半辈子必是生不如死,因为她再也不能生育了。所以,成全了母亲,亦因此成全了我。
只是皇上虽然幽禁母亲在此,恐怕亦是幻想母亲有一天会向他乞求,让母亲向他低头吧。
而母亲,甘愿十年呆在这不见天日的牢笼似的冷宫,不肯低头,不肯祈求皇上,甘愿受尽天下苦,从一个姿容清丽的女子变为今日垂垂老妪……或许只为,保全我。
想到此,我心顿时如刀绞,望着身边熟睡的母亲,怕惊醒她,我竭力忍住,侧身往里,看着窗外的皎皎明月。
不知道何时,我竟走到了御花园,看见父皇与母亲漫步在九曲回转的桥廊上,微风拂过之处,母亲衣袂翩然,真如九天玄女下凡。父皇执起母亲之手,取过母亲手中锦帕为其拂去额上香汗。桥廊两侧,满是盛开的荷花,远处有宫女采荷的小舟悠然而过。父皇与母亲相依坐下,宫女呈上刚采的荷花。父皇取过一朵,轻轻别入母亲的乌里,更衬得母亲美目流转,几令荷花失色。
“母妃——”我正要追上去,却见父皇与母亲站起来,全然没有听到我的呼喊,相携越走越远,走入雾中,直到看不见。
我急得大哭起来,却见母亲走来,将我拉起来,“倾儿,你怎么又淘气了?再淘气母妃就不要你了。”说完果真放开我的手,径直前去。只是,母亲怎么往山涧走去,明明前边没有路了,还往前走。
“母妃——”我伸腿乱蹬。
我睁开眼,浑身大汗淋漓,手脚麻木,原来是南柯一梦。虽说是梦,可梦里的情形却历历在目,我大口大口喘着气,额头冷汗涔涔。
我侧头看看母亲,面容平静,睡的很熟。
我浑身燥热,轻手轻脚地起来,来到院里。
被风一吹,清醒了不少,心却还依然怦怦跳个不停。最近老做些奇怪乱七八糟的梦。
院里除了几只不知名的小虫的叫声,更显得一片幽静,偶尔传来院里槐树叶子被风吹动飒飒的声音。一切笼罩在月华下,朦胧而凄美。
就这样站在院里,直到天际朦胧亮了起来。
母亲一向早起,看我没有起来,便独自一人提着木桶去院落西南角的井里提水,回来和我一起洗漱。那井水不是那么干净,勉强能用。母亲总会让水静静沉淀个半个时辰,才招呼我起来。
天已大亮,母亲却还没有起来。
我心一沉,想起昨晚的梦境,突然升起不祥的感觉。
快步踏,母亲依然躺着,面容祥和,嘴角似有一丝微笑,看起来,只是睡得很熟而已。
我放下心来,或许母亲最近太累了。我放慢脚步,生怕惊醒她。
来到床榻前,我俯身拾起被子掉落的一角,替母亲轻轻盖上。
忽然我手一僵,母亲放在胸前的交叉的手里,分明握着一个东西。
我竭力压抑内心剧烈的跳动,伸出颤动的手去掰开母亲的手。
母亲的手,竟是,竟是如此冰凉!
手下赫然是一封信,还有一个墨绿色却看不出什么图案的玉佩。
我哆嗦着轻轻捧起那两样东西,母亲,这是你给倾儿的吗?
立于母亲旁边,我竟不知要做什么,我痴痴望着母亲的脸庞,只觉从里到外空落落的,冰冷地很,除此没有任何感觉。
我跪在母亲旁边,把脸轻轻贴在母亲冰冷的面颊上。
“母妃。你在睡觉嘛?”我轻轻唤道,既怕惊醒了母亲,又多么盼望母亲睁开眼,冲我笑笑,“倾儿。”
可母亲始终闭着眼睛。
我再也忍不住,扑在母亲身上,“母妃——你醒醒呀!醒醒呀!别吓我,我是倾儿!不要抛下我!母妃!!我一个人好害怕!!”
偌大的冷宫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哀嚎在冷宫的上方飘荡。
许久,我从母亲身边站起来,眼睛肿痛,泪眼模糊里,看见母亲留给我的信和那枚玉佩。
信也被泪水打湿了。我轻轻摩挲着那纸,哆嗦着手,展开,是母亲熟悉的笔迹。只是笔迹陈旧,像是很久之前写的了。冷宫无墨,母亲是如何写的?我对着阳光一看,骇然大惊,不是墨,分明是血。时间久已,血迹已变成褐色,在光线黯淡的屋里,看着像墨而已。
“吾儿倾云,见信母已仙游。生死由命,不必过分伤心。此玉佩乃当日感昭寺主持所赠,母窃以为系求子所用,遂带于身边。不想此物成母私会外人之证,后来招之滔天大祸。母自知无出头之日,冒死藏之。盼一日吾儿出宫,若遇上识得此物之人,替母问一句:无冤无仇,何以害人至此?吾儿聪慧,莫让仇恨遮眼,出宫必改名换姓,永不入宫。母在天之灵,亦会为吾儿祈福。”
“母妃!!!”只觉胸口一热,喉头甜,一口血喷出来,随之一切都模糊了。
………【出宫】………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似乎有斑驳的光影,晃地我眼花。我竭力睁开眼睛,原来是躺在槐树下的阴凉地,阳光透过槐树树冠疏密不一的空隙,照射下来。我挣扎起身,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