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烬之略瞟他一眼,见他衣带不整,面带酒色,微微一笑,欠身道:“大人是楚总丞堂兄吧,算来我也该称呼一声兄长。”
楚颀抬起头来,干瘦的脸上堆满笑纹,惶恐地摇手道:“岂敢岂敢。远枝旁脉,无才无德,全凭王爷提携赏口饭吃,实在不敢自认楚氏中人。”
秋往事见他面目颓唐,举止畏缩,不必说楚颉楚颃的风流俊秀,便与普通楚氏族人的光鲜矜傲也大大不同,不由暗觉讶异。
楚颀抬起头,忽认出后头跟着的三名正是时常闹事的铁川卫兵士,不由一怔,讶然道:“这、他们……”
秋往事笑道:“大人行色匆匆,是赶着给这拨人发钱去吧?放心,我们方才从那头过来,顺路料理了,大人今晚倒不必破费。”
楚颀又是尴尬又是惊讶,愕然半晌,干笑道:“下官失职,下官失职,幸好两位将军神勇。这三人可是重犯?下官立刻拿下去法办!”
“不必。”李烬之伸手拦道,“他们也没犯什么大事,你着人押回府里看起来,把军法条文拿来,让他们连夜先抄一遍再说。”
楚颀点头应下,立刻招呼手下,前呼后拥地将李烬之一行迎回守令府,着人带走了那三名铁川卫,便大张旗鼓地吩咐属下张罗酒菜。李烬之淡淡推辞道:“不必麻烦,我们都已吃过。我还有话要问楚大人,先叫人都下去吧。”
楚颀悻悻然遣退众人,与他一同进了书房,恭恭敬敬地立在下手,垂手问道:“将军有何吩咐?”
李烬之示意他坐下,见他执意不肯,也便罢了,开口问道:“我来这儿做什么,大人心里可有数?”
“有数,有数。”楚颀四下一扫,比了个杀头的手势,压低声音道,“猎狐。”
李烬之点点头,问道:“既然知道,那准备得如何?”
楚颀微微一怔,答道:“王爷吩咐,此战绝密,不能漏半点迹象。这里是边境之地,奸细混杂,若有所动作绝难瞒过去,让我心里有数便好,什么都别做,只等两位将军来了再听你们安排。”
李烬之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吩咐道:“好,那你先去拨五万两银子给铁川卫,就说是给他们弃暗投明的奖赏。”
楚颀大吃一惊,失声道:“这、这……这怎么……哦,是了是了,还不曾禀报将军。当日裴初撤出融洲,各地府库粮库都卷空烧尽了,此处自也不得幸免。王爷虽然拨了银子过来,但到底有限,又不能一上来就收重税,因此只得先省吃俭用应付着。维持个日常用度已是捉襟见肘,着实是填不了铁川卫那无底洞了。将军刚来,原是该庆贺一番,赏他们些甜头尝尝,可是眼下,这……实在是有难处。”
李烬之漫不经心地挥挥手道:“便连五万也拿不出么?”
楚颀为难地搓着手,答道:“五万……有是有的,可拿出去之后,往后的日子可就……”
“便没什么地方能再挤些银子出来了么?”李烬之不耐地斜瞟着他,语气渐渐变硬,“官员的俸禄,城内驻军的粮饷,还有你楚大人夜夜出入赌坊酒肆的钱,便都是省不得的?”
楚颀满头大汗,忙低着头一迭声应道:“是,是是,能省、能省。我……这就去办、这就去办。本月起官员俸禄兵士粮饷一律减半,我带头,一个子儿都不要!”
李烬之满意地点点头,又指指沈璨道:“这个人是我故旧,如今在你这里府库做侍卫,我想问你要了,不知大人可愿放人?”
楚颀点头如捣蒜,应道:“自然、自然,但凭将军吩咐。”
李烬之缓缓道:“好,那自今日起,他便是此处城门令,统领城防事务。”
沈璨大吃一惊,霍地起身,愕然道:“将军,这……”
李烬之微微笑道:“你不愿么?”
沈璨摇摇头,讷讷道:“这倒不是,只是……”
“那便成了。”李烬之站起身,“今日不早了,两位先回去吧。具体事务,明日再议。”
沈璨半惊半喜,更是讶异莫名,原本还想再问,见他送客,只得满头雾水地告了辞。楚颀却是求之不得,匆匆行了一礼,一出房门,便头也不回地疾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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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四十六章 乱流(下)
两人走后,屋内无人说话,一时沉寂。许久,秋往事才缓缓吸一口气,低声问道:“五哥,你打算动手了?”
李烬之若有所思地拨弄着案上烛火,微微一笑,问道:“你这么觉得?”
秋往事听他语气,知道定是另有蹊跷,略一犹豫,仍是说道:“铁川卫乌合之众,只认一个钱字。咱们先给了他们一棒槌,若不赏点甜头,只怕不少人都会动逃亡的心思。发些银子的确是合情合理。整肃吏治削减俸禄也算战前常例,没什么可说。但连城内驻军的饷银都减,这便怪了。同为戍边军伍,一头发钱,一头削饷,城内兵士岂能服气?此处驻军除了一万是南边带来的老兵,剩下两万都是在融洲新招编的,才刚改姓容没几日,军心本就散漫,再削兵饷,只怕更是人心浮动。届时没准便有样学样,也照铁川卫那套闹起来,强行讨钱,岂非不好收拾?还有,阿璨是咱们的人,谁都知道,你于这些事上向来避嫌,从不随意提拔亲信。如今却忽然凭空拔他做城门令,比他退伍前的官职都足足高了三级,难道会是仅仅出于故旧之情?你这番布置,看来看去,都是要拉拢铁川卫,强夺望山城!”她抬眼望向李烬之,见他眼中带着笑意,心思一转,立刻又接口道,“所以我猜,你是故意如此布局,要引得大哥这么想吧?”
李烬之听她说到最后忽然改了方向,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大笑道:“到底瞒不过你,全中!”
秋往事眼中一亮,凑过去问道:“真是故意?那台面上如此,台面下又走的是哪一步?”
李烬之先不答,反问道:“你说,大哥若发觉我虚张声势伐燎,实际铁川卫主力却并未北上,而是堵在望山城外,城门守将又被调成了我的心腹,同时还暗中派人往朝廷释卢乃至裴初等处四处联络,他会如何反应?”
秋往事不假思索地答道:“他自然认定你要夺城起事,必会也打着伐燎的旗号,率大军北上。”
“不止。”李烬之伸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寥寥数笔勾勒出风境各方势力图,“他防范我不是一日两日,自也知道我若起事绝不会孤零零一个人跳出来就算完事。他要压住我,只是第一步,后头的事还多了。其一,宋流将军、费梓桐将军,以及我在军中一干故旧,加起来手底下起码也有十万,这一拨人他要留出兵力严阵以待。其二,西边朝廷,江栾和卫昭都是死心塌地撑持你我的;东边释卢,火火姐妹也是与你关系最好。他除了下功夫遮掩实情或挑拨破坏,也不得不防范可能的出兵。其三,我同他内讧,裴初必然等着横插一杠,他也必须做好万全准备。容府兵力号称六十万,真正可堪一用的至多也就一半,同时应付这里外腹背数方危机,已是要捉襟见肘了,绝然再无余力注意他事。我这时候若金蝉脱壳,反跳到他身后去,只怕他纵有三头六臂,也要措手不及。”
秋往事心念一动,脱口而出:“风都?”
“不错,这是其一。”李烬之用力点头,沉静的语声下似是藏着满满的兴奋,“我一有异动,大哥势必四面布防,处处紧盯,唯独会有两处缺口。一是风洲。那里如今几乎是空白一片,裴初刚退,朝廷未进,一切松散无序,看来绝无威胁,他必定忽视。我此时回风都宣明太子身份,立旗起事,想必不会有什么阻力。第二便是秦夏。他自恃在那里根基扎实,驻军早都换成了亲信,又有楚方两族互为倚仗,加之我一直在外带兵,势力在军不在政,绝难钻什么孔子,因此也不会多加留意。可他却忘了一个人。你可知道三哥现在何处?他已潜回秦夏很久了。”
秋往事略一思忖,问道:“那么燎邦不打了?”
“不打不行。”李烬之摇头,“白大师血仇未清,咱们嫌疑便也未清。不打燎邦反而内讧起事,纵然抬出正统身份,也难免要伤民望。因此一切都要先等燎邦胜利之后。”
秋往事皱眉道:“可你不是要把铁川卫主力留在这里误导大哥么?又用哪儿的兵打燎邦去?”
“自己的不够用,可以借别人的。”李烬之微微一笑,“这事我大致有些打算,还要摸摸情形,待过两日再定。”
秋往事心下“砰砰”直跳,手心一阵阵发热。虽早知道这一日迟早要来,待当真事到临头,仍不免心绪翻腾,百念杂陈,只觉浑身血液随着心跳一波一波鼓荡着,震得从头到脚皆苏苏的发麻。这一步走出,便又是一次天翻地覆,人事全非,日后种种艰难,不必多想便已是沉甸甸压在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李烬之静静看着她,忽微微一笑,轻声道:“往事,你怕么?”未待她回答,又道,“我原本总是不安心,想到有朝一日要走上这条路便觉心虚,便觉害怕,恨不得立刻抽身,有多远逃多远。夜里做梦,常常孤身一人陷入重围,怎么拼杀都没有尽头。惊醒之后,却也松不了半口气,只因这梦境分明与现实无异,我要做的,便是与天下为敌。裴初、江栾、大哥,我要从他们头上一个个踩过去,不能错一步,也不能停半刻。唯一的底牌,不过是江家留给我的一身血脉,究竟有几分胜算,我从来不敢去想,一想,便走不下去了。可现在不同,现在你在这里。我们从即望山起,不,也许从你爹与我爹那时起便结下因缘,此后自当门关相遇,一路走来,我便从没怀疑过你就是要陪我走完一世的人。若最终站在千秋峰顶的不是我们,上天让你我相遇,又是为了什么?我从没像现在那么想做皇帝。我想还天下太平,还万民安乐;我想重兴百废,重现升平;我想隆文治、兴耕织、振商旅、复百工。这乱世亏欠你的,我都要在盛世还你;你不曾见过的繁华,我都要让你亲见。往事,现在我毫不怀疑我们走的这条路,真的,毫不怀疑。”
秋往事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热切而清透的光亮,似是着了迷。仿佛忽又回到最初定亲之时,有些憧憬,有些羞涩,却少了不安与迷茫,似乎对不明的前路有一种莫名的确信。她浑身渐渐放松下来,展颜笑道:“我也不怀疑,一点儿都不怀疑。五哥,其实我……”
话未说完,李烬之忽抬头盯着屋顶,仿佛能透过屋瓦望见天空,跟着忽然拔腿奔到窗边翻身而出,嘴里叫道:“往事,弓!”
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便听正厅大门“吱呀”一响。守在院中的侍卫先是瞧见新来的守令大人“砰”一声跳出书房,借着廊柱攀上屋顶,还未来得及惊讶,便见正厅大门无人自开,挂在厅中墙上的一副弓箭凌空飞出,仿佛通灵一般,追着李烬之直上屋顶。
李烬之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中接过弓箭,仰头一望,果见空中一个黑点正自快速接近,转眼已能清楚瞧见是只硕大的苍鹰。他取出一支箭,折去箭头,扯些布条包裹,掂了掂分量,待它飞临头顶,挽弓一箭射出。
弦响之处,苍鹰应声而落,翻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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