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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璨怔了怔,轻叹一声,闷闷道:“罢了,便宜他们!”
秋往事向众名探子要过两匹马,说道:“既然不带兵,我们也不必回去了。你见到米覆舟,让他把马车里我那个驼皮包裹整个拿了送来。东边就交给你了,也知会杨家一声。”
米狐哲要过秋往事手中的芦管一同递给沈璨道:“把这个带给阿兰,告诉她我就去瞧瞧情形,过几日便回,叫她别担心,好好帮着你掘沟填河,我会带信给她。”接着微微一顿,似有些迟疑,犹豫片刻,似是下了决心,低着头沉声道,“你告诉她,发白狐令,传东十二部人马都往双头地界去。”
沈璨见秋往事点头,才接过芦管,策马而去。秋往事与米狐哲也不再耽搁,疾驰向东。
跑出不远,秋往事忽问道:“你在东边有多少人?”
米狐哲默然片刻,答道:“十二部每部千人左右,只是分得散,一时招不拢许多,三两日内能来两三千便不错。”他苦笑一声,说道,“我经营十年,才在东边有了如许规模,这万余人皆是散布于各族中,暗线组织,从未露于人前。本是留作决胜之用,想不到今日要用在这里。”
秋往事暗吃一惊,这才知他在东漠还有如此势力,难怪明明受制于人,先前提出划江而治时却有恃无恐,看来若是一言不合,随时便打算用强,自己手中的区区八百人根本经不起他一击。想到此处不由暗暗心惊,心忖若无这把火,只怕不知什么时候便要调过头来作了他的俘虏,倒有些庆幸起来,“噗嗤”一笑道,“这回你倒真舍得,老本都拿出来了。”
米狐哲神情严肃,低声道:“燎邦是我家园,我同大王兄争,也不过是不信他能好好治理燎邦。若任由这把火烧大,王庭必受致命之创,再无机会和我相争。可一片焦土,我要来作甚?若燎邦在我治下反倒不如从前,那这个王,我不如不做!”
秋往事听他说得诚恳,心下也不由有几分感慨,沉默片刻,问道:“这火如何救法,你可有打算?”
“扑是扑不灭的,无非也只能用你的法子,掘沟,引水,尽量不让火烧开。”米狐哲眉头紧皱,满面忧急,忽有些恼怒地瞟一眼秋往事,忿然道,“若不是你们将平江往北的支流尽皆堵死,这里原本也该是水泽丰沛之地,何至于一朝火起便酿成大灾!”
秋往事顿时也来了火,怒道:“截流是我们想的么?原本不止有数条支流,我们还曾派人帮你们开渠治田,俨然南国鱼米之地。是你们逢旱便破堤偷水,逢涝便筑堤倒灌,冬季便趁着江水结冰过江掳掠,夏日里还将死牛死羊尽往河里扔,惹出好几次大瘟疫,闹得南岸守着偌大一条平江却过不得日子。最后实在不堪其扰,才有当年筑堤之役,尽截平北支流,趋你们远离平江。这会儿倒成了我们的不是?我们因为断了北面支流,南岸年年泛滥,不得不把堤坝筑得越来越高,每年无端端耗费多少民力,才倒霉呢!”
米狐哲眉梢一挑,本欲争辩,忽地心下一动,忙道:“平江地势较高,若决堤放水……”
“南边不必我们管。”秋往事摇头打断,“要不要决堤五哥会定,我们只管去北边挖沟。”
米狐哲吃了一惊,回头问道:“李烬之自身难保,逃得出命便谢天谢地了,还会帮忙救火?”
“自然。”秋往事笃定地点头,“双头地界,在你眼中是燎邦之地,在他眼中却不是。一片焦土你不要,他也一样不要。”
“起火?”宋流一时不曾反应过来,四下望了望道,“哪里起火?”
“西北。”李烬之闭着眼,仔细体会着凉爽的秋风中隐隐夹杂的一丝丝不寻常的燥热,“势头不对,这火要成灾,若没人救,只怕会一直烧到平江!”
宋流一心挂着李烬之伤势,并不如何关心,随口道:“若真如此,便是凤神开眼了。”说着自怀中掏出伤药,又扯下一截衣角,拉过他左手细看,只见袖口手掌皆是血污,掌缘断指处仍在汩汩冒着鲜血,不由又悲又痛,捧在手中不住垂泪,翻来覆去念道:“断了,断了,这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李烬之呆立片刻,忽抽回手,自他手中取过布料伤药草草处理了伤口包扎起来,急促地说道:“将军,你带了多少人过江?”
宋流见他包得甚草,忙拉过来欲拆开重包,一面心不在焉地答道:“放心,就五百,火烧得再快也来得及过江。”
李烬之又抽回手,沉声道:“宋将军,我有事要你办。”
宋流听他语气严肃,也郑重起来,正色道:“殿下请说。”
李烬之道:“我在这儿等着,你去找那五百人,叫他们过来,你自己过江回去。”
宋留吃了一惊,急问:“殿下你……”
“我去救火。”李烬之平静答道。
“救火?!”宋流瞪大了眼,几疑他流多了血伤了神志,忙上去搀扶,“烧狐子的火,咱们救个什么。反正有平江挡着,怎么也烧不着咱们。”
“我岂是救狐子。”李烬之微皱着眉,神色凝重,“将军想想,若一把火真能烧尽狐子倒也罢了,可烧得尽么?烧不尽。既然烧不尽,他们没饭吃,能有什么出路?自然是来咱们这儿抢,倒霉的还是咱们。燎邦千里广原,无遮无挡,最怕火攻,可为何我们历来不用?就是怕逼得他们走投无路,狗急跳墙。何况此处是双头地界,我同双头堡褚家兄弟有些交情,今后有用得着他们处,为他们也得搭把手。”
宋流也知有理,皱眉道:“那我去便是,你回去养伤。”
“小伤罢了,不碍的。”李烬之挥挥手,笑道,“将军回去,等我消息决堤放水,便算帮了我大忙了。”
宋流不解地摇头道:“救火有底下人去便是,若不够我可再派人手,何必殿下亲去,万一有个闪失……”
李烬之摇摇头,说道:“我想往事会来。”
宋流一怔,讶道:“她会来?你们约好了?”
“没有,只是她会来,我知道。”李烬之微微一笑,向西望去,“我想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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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第六十章 燎原(中)
秋往事与米狐哲一夜疾驰,第二日天放亮时,便看出了异象。日头像是凭空跳出来,甫一出现已在半空。头顶明明晴空万里,天际却是灰蒙蒙一片,仿佛堆积了浓密的阴云,厚实得犹如凝固。
米狐哲一看就变了面色,咒骂一声,猛抽两鞭。奈何所骑之马连奔了大半日,早已力竭,嘶鸣一声,勉强挣了两步,便仍是回到了先前慢腾腾的步调。他盯着天边沉沉的阴霾,心下急躁,又狠狠抽了一鞭,骂道:“畜生,再不快些,今年便没有你过冬的粮了!”
秋往事见他发急,“嗤”地一笑,马鞭一挥缠住他又高高抬起的手腕,向前一指道:“你别光盯着远处,往近些的地方瞧瞧,前头就有人,咱们去换两匹马。”
米狐哲将目光往回一收,果然见到约摸三五里外炊烟袅袅,显然是有大批人马停驻。他心下一喜,立刻同秋往事一道追上前去。
靠到近前,更看清这批人马规模颇大,总有数千,中央一杆高高的双头三角旗尤为招眼。秋往事眼中一亮,喜道:“双头堡,正好!”
米狐哲皱眉道:“好什么,双头堡刚同阿兰打过一场,岂会助我。”
“何必助你,助我便是。”秋往事道,“没听你妹妹说么,五哥在他们那儿呆过,既然呆过,想必已被他收了,咱们要人去。”
米狐哲想了想,迟疑道:“我看我们一起露面总是不妥,不如……”
“你别动歪心思。”秋往事立刻回头瞪着他,“别以为我愿帮你救火,就会放你走,你还是我的俘虏。”
米狐哲摇摇头,无奈笑道:“我的底都摊出来给你看了,你还有什么不信?我若要跑早已跑了,既然留下,便是相信咱们仍有可谈之处。”
秋往事轻哼道:“你跑不跑是你的事,我总没有放你的道理。”
米狐哲无法,只得笑叹道:“罢了,瞧你一会儿怎么同诸家兄弟解释。”
双头堡的人似乎十分警觉,两人才一靠近,立刻有数骑人马迎了出来,远远拉开弓箭逼着,喝问:“什么人!”
秋往事与米狐哲下了马,高举双手走过去,朗声答道:“在下秋往事,欲与褚老大一叙!”
对面诸人显然一愣,商议一番,喝道:“等着!”随后一人匆匆回营,片刻后领着一票人出来。当先一名魁伟大汉,赤着上身,光着双脚,浑身湿漉漉的,似是洗浴途中被人叫来,一见秋往事,便随手自身边之人腰间抽出一把长刀怒气冲冲地直指过去,喝道:“你便是秋往事?你老实说,可是做了什么好事?!”
秋往事见他的刀指过来,本能地伸手一扣一拉,轻轻松松便将刀夺了过来,指着远处道:“这位想必便是褚老大?你说的好事若指那把火,那可不是我,我倒正想着去救火。”
说完却久久不见回应,只见褚天生瞪大了眼,愣愣盯着自己的手掌,手仍虚握成持刀状,掌心通红,虎口开裂,轻轻颤抖着。周围众人一片静默,或是盯着他,或是盯着秋往事,皆是满面骇然。
秋往事自己也怔了,浑未想到先前轻轻一拉竟有如许劲道,忙歉然道:“对不住,我不是存心……”
话未说完,褚天生忽瞪大了眼盯着她右手,怔怔问道:“这便是自在法?”
秋往事微讶,低头一看,顿时大吃一惊,几疑眼花,连眨了几眨,仍是清楚明白地瞧见,右手自自然然垂着,并未抓握,可先前夺来的长刀却平贴着指尖悬在半空,犹如磁石吸铁,凭空虚附在指上。她心下大震,先是惊愕,继而狂喜,只觉长刀内冰冷坚硬的触感一丝丝透入指尖,越来越是清晰,明明白白地体会到刚挺的刀脊,窄薄的刀身,凛凛的锋刃,和久历战阵留下的斑驳伤痕。
一阵轻风擦过刀锋,带来一阵奇妙的音律般的轻微振颤,这奇异而熟悉的感觉激得秋往事头皮发麻,忙欲试着移动长刀,却是殊无反应。心下一急,指尖一颤,那微妙的触感蓦地消失,刀也顿时向下滑去。她吃了一惊,忙伸指捏住,低头愣愣站着,心下茫然一片。
米狐哲见她神情怪异,傻傻站着半晌不出声,忍不住轻轻推了推道:“怎么了?”
他这一出声,先前一直盯着秋往事的众人有几个转过头来,顿时惊叫起来:“这不是二殿下么!”
褚天生轻轻一震,惊醒过来,霍然抬头向他望去。
秋往事也回过神来,心下虽是起伏不定,满腔疑惑,恨不能立刻闭门练功,可也知眼下不是时候,见双头堡众人皆神情戒备,带有敌意,只得收摄心神,手腕一翻,双手平端着长刀送到褚天生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