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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廷皱了皱眉,用力睁眼,眼神迷迷蒙蒙地恍惚片刻才似看到了她,动了动唇,却说不出话。秋随风取出诊木,扎了他一滴指血验看枢相,见枢痕末端浅淡断续,有不继之相,主干却仍清晰凝聚,未见散乱,知他中毒不深,松了口气,先取出两颗祛毒药丸喂下,又取碧落针,以归引聚冲手法封住杂脉,迫散乱的枢力凝聚起来,再取出一小块启源香,凑在火折子上点燃,放在他鼻端来回熏着。
宗廷双目微闭,睡得昏昏沉沉,起初无甚反应,渐渐地眼皮轻跳,指尖发颤,似是憋着一口气,浑身不安地抖动,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呼吸也愈来愈是急促。秋随风见差不多,便扶他半躺起来,碧落针沿着脊骨一节节向上刺去。宗廷抖得越来越厉害,针刺也遇到越来越大的阻力,待扎到后胸处,几乎已刺不下去。秋随风见宗廷面色通红,手下加劲,用力一刺,终于扎破肌肤,“嗤”地溅出一股鲜血,宗廷也似终于压抑不住,身体一挺,“哇”地接连呕出几口粘稠似痰的浊物,腥臭难闻。
秋随风见诊木上的枢痕色泽一遍,末端处重又鲜红连贯起来,知已无碍,便收回香针,将他移至干净处,唤道:“阿廷,怎样?”
宗廷缓缓睁眼,只觉浑身无力,先前沉甸甸的滞重感却已消失,说不出的松快。他也学医,大致知道发生何事,正欲道谢,抬了抬头,却忽醒觉正躺在秋随风怀中,顿时又憋红了脸,“嗯嗯啊啊”地吱唔几声,自己也不知是何意味,愈发觉得尴尬,挣扎着欲站起来。
秋随风见他神志已复,便也顺势扶他起身,取下即将熄灭的火折,说道:“洞口还有食髓封着,咱们先出去再说。”
宗廷刚刚清醒,又与她肌肤相贴地挨在一处,脑中更是浑浑噩噩一片,只知点头,顺从的随着她勉力向外行去。
秋往事在外头早已等得心焦,见两人到了洞口,顿时大喜,挥手叫道:“姐姐,快出来!”
宗廷靠在秋随风身上,呼吸之间皆是她的气息,正自晕晕乎乎,忽听秋往事的声音,顿觉羞窘,轻轻一挣欲同秋随风分开。哪只中毒之后手脚乏力,一挣之下便觉脚下一软,身不由己地一歪,正向着挂在洞口一角的食髓网倒去。
宗廷骇得脑中空白一片,眼睁睁看着密密麻麻的小虫齐刷刷张着尖利的钳齿转向这边。他一瞬失了心跳,只能闭目待死,几乎已觉无数小齿麻麻痒痒地触到了肌肤,却忽被人一扯,天旋地转地摔跌出去,撞得头晕眼花。他呻吟一声,躺在地上张眼望去,先见食髓网荡荡悠悠地挂在头顶后方,忽觉雨丝打在脸上,才知人已在洞外。尚在迷糊,便听一人问道:“阿廷,没事吧?”
他听出是秋随风声音,醒了醒神,勉力仰起头,见她正蹲在身前俯身看着他,忙晃晃头撑起身体道:“没事。”
秋随风扶他坐起来,上下检视一番,微微笑道:“没事,没沾上网丝。”
“姐姐!”秋往事也飞奔过来,盯着洞口晃动不定的丝网,几乎说不出话来,怔了片刻,才伸手想去拉她起来。
秋随风轻轻让了让,抬头道:“往事,帮我扶阿廷起来。”
秋往事见她似是无事,才放了心,帮她扶起宗廷。
宗廷淋了雨,脑中渐渐清醒起来,见她两人虽戴着斗笠,却也皆是衣发尽湿,变身泥泞,不免过意不去,喃喃道:“我真没用,本想帮你们,到头来反要你们冒险救我,真是……”
秋往事气哼哼道:“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自会看着姐姐,你只管看好自己便是。”
秋随风也笑道:“以后可别如此鲁莽,出了岔子,叫我们如何担待得起。”又扶着他走了几步,问道,“如何,自己能走么?”
宗廷本无大伤,被雨一淋,精神不少,祛毒药丸也渐渐发了效力,只觉气力稍复,虽仍疲软,走动却已无妨,便点点头,离了她扶持,说道:“没事了,咱们快走吧。”
秋随风却道:“这路你应当是熟的,再过一会儿天也便该亮了,你自己回我们那里去可成?”
宗廷与秋往事皆怔了怔,齐声问:“为何?”
秋随风指指挂在洞角飘飘摇摇的丝网道:“此处常有人来采药打猎,这网快掉了,万一被风吹散,未免不可收拾,只要有一截三日之内沾上了人,闹不好便会染了开去,后果不堪设想。我和往事留下来,把这网埋了再回去。”
秋往事张了张嘴,想自告奋勇留下收拾丝网,让她先随宗廷回去。可看看天色墨黑,雨势不歇,想想要一个刚捡回命的宗廷送她回去,也是一百个不放心,便也收了口不出声。
宗廷也立刻道:“那我也留下帮忙。”
“这不成。”秋随风摇头,“你娘还在我们那里,我喂了她些药让她睡了,不久后便该醒。她醒来见到我们都不在,必定发急,多半要出乱子,你得先赶回去,让她安心。何况你没处理过食髓网,这会儿又没力气,也帮不上什么忙,我们倒还要腾出手来照应你。”
宗廷听得娘一人在她们小屋中,也知她脾性,毕竟不放心,犹豫半晌,问道:“你以前收拾过食髓?”
“是。”秋随风点头,“和娘一起做过几回,你放心,我若无把握,也不拖往事冒险。”
宗廷知她素来最疼秋往事,听她这么说多少放下了心,终于咬咬牙,点头道:“好,那我先回去,见着娘便回村找人过来接应,你们千万小心。”
秋随风应了一声,催着他快走。宗廷一步三回头地磨蹭一阵,终于隐入黑暗。
秋往事听得他脚步声远去,回头有些疑惑地望向秋随风,问道:“姐姐,你同娘收拾过食髓网?什么时候的事?”
“我瞎说的。”秋随风眨眨眼,“不快些将他骗走,怕多生事端。”
秋往事听她语音有些低呀,只道她担心,当即拍拍胸口道:“放心,就算你不知道如何收拾,我也做得来,只消隔得远远的拿衣服一裹,挖坑埋了便是。”
“我也这样想。”秋随风点点头,倚着棵小树环膝坐下,声调听来有些懒洋洋,似是倦了,“我也帮不上什么,便交给你了,小心些。快些弄完,还有别的事要你做。”
秋往事正脱下外衫摩拳擦掌地预备动手,闻言回头问道:“还有什么事?”
秋随风微微一笑,下巴搁在膝上,轻声道:“待做完了再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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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往事看看洞口扯裂的丝网,被风吹得飘摇不定,随时可能落下,知道耽搁不得,立刻动手,先跑至远处深深刨了个坑,又脱下外袍隔空送至洞口,由下往上飞快一兜,将丝网裹卷在内,严严实实团了几团。
一股脑儿做完,她才松了口气,料想虽有些零碎断丝散落在外,可断了与母虫联系之后又不得血肉滋养,必定存活不了多久,眼下也无法收拾,便只得随它去了。
布包之内鼓鼓囊囊,不知多少齿爪在抓挠啮咬,没头没脑地扭动挣扎。秋往事只觉浑身发痒,想想包内之物,更是头皮发麻,忙不迭地将布包扔进坑里,人站得远远,隔空将先前挖出的土推入,待堆得高高隆起,才走过去用力踏实,又叠上许多石块,压得无一丝缝隙才算满意。
一番忙完,天已有些蒙蒙亮,她又是紧张又是使力,着实有些疲惫,也顾不得泥泞,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息片刻,问道:“姐姐,这样可成了?不然待雨停了再点把火烧一烧?”
等了半晌不闻回音,她微觉讶异,唤道:“姐姐?”回头看去,见秋随风仍是坐在树下,脸埋在膝间,似是睡着。秋往事料她累了,见她的斗笠歪在一边,半边身子皆被雨淋着,顿时皱眉嘟囔一声,起身跑过去,推推她肩膀道:“姐姐,别在这儿睡,快起来……”才刚推上她,却觉她身体软绵绵的,似是虚不受力,应手向边上倒去。她吓了一跳,低呼一声,慌忙扶住,想看她出了什么事,一时却怔怔地不知从何处下手。呆了片刻,忽醒过神,立刻拉起她手看她腕上灵枢。
尚未瞧出名堂,秋随风却似被惊醒,肩头轻轻一动,缓缓抬起头,眨眨眼,似还有些迷糊。秋往事见她醒了,大大出了口气,急声问道:“姐姐,你怎么了?累了还是病了?”见她似有些发懵懵然,便拉过她手腕将灵枢凑到她面前,说道,“姐姐,你快看看,是不是有些风气不畅?”
秋随风见到灵枢,眼中才渐渐清明起来,勉强抬了抬手腕,说道:“你瞧,这枢痕支脉断续,的确是风气不畅之相,可是主干色薄,为火灵不旺,形瘦,为水体不振,边缘毛糙,为尘底不实。水火不济,自然风气不起,因此莫看支脉断续得厉害,其实根源并不在风,而在水火两伤。”
她声气甚弱,秋往事好半晌才听她慢腾腾软绵绵地说完,也未全然明白,只急道:“这岂不是好严重?”
“是有些重。”秋随风皱了皱眉,低低呻吟一声,“这食髓,比《东疆百障录》内写得还厉害些,不知是记载不确,还是隔了二十余年,释卢养蛊术又精进了。”
秋往事大吃一惊,面色陡变,失声呼道:“食髓?!你、你沾上了?!”
秋随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点头道:“先前出洞时不小心沾上一点。”说着皱起眉,轻叹道,“我明明瞧准了碰不上的,哪知拉阿廷回来时他袖口挂着一些,不知怎地一甩便落了一根到我颈子里。《百障录》还说食髓网质粘易付,沾上衣物便难脱落,分明有误,这不一甩便落了。唉,娘说书中所言亦不可尽信,需亲身验证才可确知,今日可算是亲身验证了,只是,未免……疼了些。”
秋往事听她说到一半时,已慌忙拉开她领口向内望去,一看之下便倒抽一口凉气,只见她后颈沿着左肩直到脊背,蜿蜒着一串十来个骇人的血泡,每个皆有拇指盖大小,撑得鼓鼓,皮绷得极薄,隐隐可见其下血肉翻腾,似有什么在不停搅动。血泡间有一根极细的血线相连,色泽浓淡不一,几段深红近黑,又几段鲜亮如透。
秋往事浑身发寒,瑟瑟地打起颤来,眼泪无知无觉地淌个不住,人却似傻了,呆呆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秋随风满脸湿漉漉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勉力抬了抬头,向后靠去,笑道:“往事,别怕,你若怕,我可便糟了。”
秋往事眼角一跳,强自镇定,却仍止不住发颤,双眼似被吸住般盯着那些血泡,吞了口唾沫,轻声道:“我、我不怕,姐姐你别怕,不就是几只小虫,我、我帮你挑出来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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