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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往事好奇心起,将枢力往地底一透,顿时似被烫着,惊呼一声直跳起来,叫道:“姐姐,那底下是空的,同炕一样,生着火呢,怪道热乎,风都人真舍得使钱!来来,咱们走那里去。”
说着正要抬脚踩过去,却被身后一人一把拉住道:“慢慢,姑娘,这道可是交了银子才让走的。”
边上人群也发出一片嗤声,似是笑她不懂规矩。秋往事懊恼地回过头,本欲报怨,一眼见到拉住她的那名年轻男子生得十分俊朗好看,笑起来眉目生辉,身量高而匀称,披着沿海样式的雪白半肩斜襟裁袖长袍,愈发衬得玉树临风,手套与短靴皆是上好雪花皮料,又凭添几分贵气。秋往事不免多看了两眼,怨气也消了一半,泄气地收回脚,嘟囔道,“这路修来不就是让人走的,怎的这又不准,那又要钱。”
“这倒也是难怪。”那俊朗男子笑道,“咱风人在家里都不爱穿鞋,在外头却非穿不可,未免憋屈。这条自在道,便是修来让人不穿鞋袜光脚在上头走的,造价可是不菲。像这遇水不滑,又不磨脚的凤山石,姑娘想必也听过名头,寻常家里能铺那么一室半室便足以夸耀,这儿可是贯穿全城十二主道,加起来怕不有上百里。还为保持干净,不仅养着几百号人不分昼夜随时清扫,更全与凤尾湖连通,每日夜半中刻便开闸引水,冲洗路道。也只有这时候,自在道可任人随意行走。到时全城流水相贯,许多人出来夜游,尤其节庆日子里,能玩出许多花样,也是风都一景。姑娘若有兴致,不妨赶一晚出来瞧瞧。”
秋往事恍然大悟道:“我说昨晚听见水声,今日却不像下过雨,想来就是这流水贯城。”
那男子十分热络,又接着介绍道:“自在道还有一个好处,便是冬暖夏凉。冬天你见识过了,底下烧得火热,光脚踩着也一点不冷。这个真不能不服,我家里也不过几间主屋才有地坑,这里竟一铺就是一座城,风都气派,到底与别处不同。至于夏天,喏,一则这边上一溜江亭树遮荫,一则到时水闸终日半开,道上流水不断,便像条小溪,舒服着呢。”
秋往事听得跃跃欲试,问道:“多少钱走一次?看这都没人走,怕是贵得很?”
男子道:“平时倒不贵,三两银子一年满城任走。我趁长风节惠民返利时买了,白送两月不说,还送十五次白捎三名亲友的机会,姑娘若到时还在,过来找我,我领你玩去。”
秋往事咋舌道:“三两银子吃什么不成,就这么走两步,这还不贵。”
“同冬日烧火费比起来可就便宜多啦。”男子道,“这烧起来到底太费炭火,又需清理地道,布炭、去灰皆十分麻烦,平日也是不烧的。得有人买了,指明要哪一段路,多长时间,才按时按点给你烧。每丈每时辰收半钱银子,五十丈起卖,一次买五里六时辰以上的可议价。”说着又探头张望着道,“今日这段瞧着是从城门口一路烧过来,看架势还远没到头,不知又是哪家大户,这手笔可够大的。”
“啥?!”秋往事叫起来,“走一次岂非最少也要二两半?!再说谁出门只走五十丈,一条街下来,岂不几十两就没了!这烧的不是炭火,是银子啊!”
“话是这么说。”男子也叹道,“可风都人就爱这个,豪族也好,平民也罢,就爱打破头拿这摆谱,若说从没走过一回烧火道,简直见人都抬不起头。这里是下城,地方还偏,因此没什么人走,一会儿到了上城你瞧,走的人可不少。听说早几年自在道刚修竣重开时,自叶公府至四面城门的四条自在道全年供人任意行走,冬季也终日烧火,说是若叶公有朝一日回风都,要让他无论打哪面进来都能舒舒服服赤足走到家门口。四条道的花销皆从原本该给叶公的俸禄里出,也算叶公福泽百姓,就叫作叶公道。只是实在太费炭火,据说几年工夫把凤尾山上的树都砍秃了一片,地底下也熏得黑到面上来,于是又多一笔维护银子。之后皇储领政,征询百姓意见,便把这项给撤了,道仍然不收钱任走,只是冬天不再烧火,省下的钱便折在税银里,每户每年也能少交那么一两半两。咱们脚边这便是其中一条,若你两年前来,便能下去白走啦。”
秋往事不免抱怨道:“这储君恁的小气,烧几斤炭火怎的了,扣的自是叶公俸禄,又不扣他俸禄,巴巴地撤什么。”
男子笑道:“储君自有道理。自在道还是前朝盈极皇帝手里建的,有几百年了。当年盈极帝说来也非昏君,就是好大喜功,铺张太过,以至大好盛世,活活被他掏空了国库,自己虽风光一世,却殃及后人,以致百年祸乱。如今几百年一过,风都人忘了当年惨祸,却追想当日风光,倒对自在道引以为傲,宁可年年花银子供着,也不愿丢了这气派。在这儿啊,买鞋那是丢人事,风都人说不出口,就说是买去擦地,管鞋就叫擦地布。”
秋往事一拍手道:“啊,先前连着瞧见好几家铺子招牌上写什么各色擦地布,我还想着风都人忒讲究,擦个地还折腾出各色来,原来卖的是鞋。”
“没错没错,我刚到风都时也好一阵才闹明白。”男子笑道,“所以这叶公道的冬日炭火,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撤得掉,朝庭其实不仅没省,反而还倒贴着银子。你算算,风都城去年刚破了三十万户,就算每户少交半两税,那也足足是十五万两。凭是烧火道如何烧银子,也断烧不了十五万两,不足的分,听说就从自在道平日进账里补。就这,还是如今外来户多了,渐渐说得上话,要搁早些年,这点小恩惠可未必买得动风都人呢。”
秋往事讶道:“储君就瞧这条道如此不顺眼,宁愿贴银子也非要撤这一项炭火?”
“嘿,这里头名堂便多了。”男子开了话匣,似是兴致甚高,“风都城里多少达官显贵,名门豪族,太平日子一久,难免便起奢靡之风。当日叶公临走留书,便曾提过奢靡兴则腐坏生,要皇上谨戒。只是咱们皇上嘛,你也知道,别的没什么喜好,就是爱摆个排场,忍了几年,到底还是重开自在道了。储君倒是说流水道无妨,烧火道太过铺张,一直反对。只是早些年还做不得主,后来代了钧枢之位,上手头一桩就是撤了叶公道的冬日炭火。别看瞧起来不是什么大事,可储君一开始的心思就是,先立个抵税惠民的名头在民间掀起声浪来,把这事半唬半强地给定下来。之后发觉入不敷出,便顺里成章从自在道进项里扣。这一扣下来,官府从自在道里得的利就薄,利一薄,自然就不会可着劲儿鼓吹赤足上街如何尊贵。喜欢赤足虽是风人通性,可弄到以此为荣,甚而区分贵践,便未免离了谱,若非上层官家显贵着意带动,民间不至于成此风气。因此储君这一手,就是要绝了这风气之源。听说已见些成效了,早两年任是如何边角之地,也断看不见这样空荡荡的自在道。储君接下来还会有两个动作,一是正名,是什么就叫什么,不准店铺招牌上再用擦地布一类字眼;二是烧火道的价钱,还要往上提,普通百姓也就别省吃俭用去挣这虚脸,至于乐意掏钱的有钱人,那便只管掏着。既然价钱提了,补给百姓的抵税额自然也该提,储君便拿这富人处多收来的银子再贴进去。别看就这一条路,里头学问大了,还牵扯到风都老户头和外来户的消长,朝里新旧两派势力的争斗,咱们小百姓是扯不明白的。”
秋往事听他说得洋洋洒洒一泄不绝,初时还认真听着,后头便稀里糊涂起来,好容易等他停下喘气,不由疑惑道:“你真是小百姓?怎对储君心思那么清楚,该不是宫里的吧?”
男子大笑道:“如假包换的小百姓。在风都城里混,谁还没几个宫内耳朵?我在鸿鹄馆读书,同窗多有官家子弟,一个好友还在储君还是太子时给他做过伴读,如今虽不大进宫了,到底熟得很,传出来的消息还是信得的。”
秋往事虽生于僻远之地,却也听过风境第一学府鸿鹄馆的大名,不由睁大眼讶道:“兄台原来是馆生,还未请教如何称呼?”
男子一拍脑门,笑道:“说得兴起,倒把这个忘了。我叫王宿,来风都也才两年,在鸿鹄馆尘堂学制琴,住在南城弘光大街双井巷口,还有个姐姐也在这儿,她……”
还未说完,一直只是静静听着的秋随风忽插口道:“看王兄衣着是海边人,莫不是琅州王氏?”
王宿摸着脑袋笑起来:“不肖子孙,还是别污祖宗名头了。”
秋随风眼睛顿时亮起来,连秋往事也惊喜地叫起来:“风都城就是不一样,走大街上都能见到十二氏,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名门呢!”
王宿挥着手朗然笑道:“祖上余荫罢了,可不敢在风都地头上称名门。”
秋往事知道秋随风钦慕琅州王家已久,便让到一边,将她拉过来。秋随风负着手恭恭敬敬行了个礼,先报了名,又道:“我学医术,多有受益于王家处,今日终于有缘一见。”
王宿见她执晚辈礼,吓了一跳,忙回了一礼,说道:“如何敢当,我于医术一窍不通,待改日替姑娘引见我姐姐,想必相见皆欢。”
秋随风问道:“敢问令姐是?”
王宿四下看看,略凑过去压低声音道:“王落。”
“王落?!”秋随风惊呼,“王落是你姐姐?她在风都?!”
“嘘,轻些轻些。”王宿竖起手指比在唇上,“姐姐可是偷藏在这儿,万一漏回风声去便糟了。”
秋随风见他神色郑重,不免也紧张起来,半掩着口小声道:“怎么了?为何要偷藏?”
王宿摇头晃脑地叹着气道:“唉,这事说来有些哭笑不得。都是大半年前钧枢府司检赵景升大人去了琅州一趟,自然要到我家。因他有个儿子赵翊和我同在鸿鹄馆,席间不免提起,我爹娘便不知怎么动了意,要把姐姐许给他家。原以为只是随口说说,谁知待赵大人回去后,家里便如火如荼地张罗着要安排她上风都。我姐虽一向乖顺得很,这种时候也不免有脾气,说我家风光纵不如当年从政之时,可自改修医术以来,代代精进,亦足以传家,反比当年伴君伴虎时安稳自在。如今又不是三十年前的乱世道,何至于要攀权附贵,托庇于人。于是留了张条子说出去游医,就跑出来了,家里至今找呢。”
秋随风一时不知如何置评,正吱唔着,秋往事伸过头来问道:“那她怎地跑风都来了,你家不就想送她上风都?”
王宿笑了两声,似颇得意,说道:“这是我的主意。人人都以为她必定躲着风都走,有多远跑多远,谁想得到她偏偏往这里钻。她呆的地方更猜不到呢,就在守命医馆。守命先生嘛,嘿嘿,秋姑娘既是学医,想必有所听闻,同我家是一南一北,界线分明,处处较着暗劲呢。王家长房长女跑到守命医馆里讨生活,你说谁想得到?”
秋往事讶问道:“守命先生倒愿收她?”
王宿道:“这便是我姐姐的本事了,不知她如何同守命先生说的。如今呆了半年,两人倒成了忘年交,热乎着呢,守命先生瞧着她直比女儿还亲。”
秋随风激动得无可如何,团团直转,一时去拉秋往事,一时又拉王宿,絮絮念道:“王落同守命先生,王落同守命先生,不行不行,咱们快走。”
王宿见她说着说着就跑起来,忙拉住她道:“秋姑娘慢着,你